第四章

泥潭 刘楚昕 第1页,共2页

接下来两年,关仲卿在武昌和汉口法租界活动。有时必须在武昌多停留几天,他会去武胜门附近的房子借宿。这座院落是共进会租下的,正好位于一处旗人聚居点西边,许多从荆州来武昌参军的旗人在附近定居。

一天,关仲卿正打算到江边坐渡船去汉口,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扭头发现有几个旗人边走边讨论即将到来的婚事。他们都穿着军官制服,纷纷朝其中一个人贺喜。关仲卿一眼认出那个人是谁。他忘了多少年没见了,不过乌端还是以前的模样,这时已经是军官了。关仲卿下意识地避开他们。他害怕他们相认。

一个月后,他又一次见到乌端。关仲卿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谁也认不出自己。他发现乌端和其他旗人经常路过这条街,这里应该是他们从营房回家的必经之路。这一次乌端和一个女旗人在一起。这应该是他的新婚妻子?这个女人脸很白净,小小的眼睛,长脸,长着一副关仲卿心目中旗人的典型长相。

又过了几个月,关仲卿看见女人一个人出来散步,并且怀孕了。

每次暂住他都有新发现。再后来,他见到乌端怀抱婴儿,跟妻子、母亲一块儿在街上溜达。

他不知道乌端有没有认出自己,也许早就认出来了,只是佯装不认识;也许根本是自己这些年变化太大了,至少在肉体上变强壮了。他忍不住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如果当初自己老老实实回国做官,会不会跟乌端现在一样,谋一份体面的工作,过上平淡的婚后生活?如果不出意外,乌端还会迎来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还会继续晋升参领,而关仲卿只在日本短暂交往过一个女革命党,没有进出什么感情的火花。那是个像风一样的女人,虽然身材瘦弱,但精神力比关仲卿还要强大,绝对不依附任何男人,不需要男人为她做任何事,他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所以说她像风一样,无法捕捉,无法看见,也不会在一个地方盘旋太久,很快吹走了。她这阵风现在在哪里呢?——不管怎样,现实的情形是,革命马上就要来了,已经有几十个、一百个、两百个、五百个士兵加入共进会了。乌端他们过着看似平静安稳的生活,但这虚假的幸福马上就要毁灭了。灾难迟早会降临到他们一家所有人身上。关仲卿是这世上少数几个掌握真相的人之一。

他最后一次见到乌端是一颗彗星出现在天上的时候。这颗彗星一连显现了八天,每到清晨和黄昏便可望见天空中拖长的彗尾。从蒙古广漠的草原到岭南炎热的集市,从江南湿润的农田到新疆干燥的戈壁,全国民众都看到这一异象。大家开始这么觉得:可能真的要改朝换代了。这期间,他们在武昌的临时住所搬到了更北边。他再没去过老地方。

又过了一年,临近九月十九,武昌城里忽然疯传“革命党中秋杀鞑子”的流言,这令全城的官员和旗人无不骇然。一种诡异的说法流传开来:“九”是“革”的笔画数,“十”是“党”的笔画数,合在一起就是“革党”;又有人认为九十九是百去一,从字形上看“百”去一是“白”,而臂缠白巾正是革命党的标志。

这些谣言正是关仲卿和他的同伴散布的。每一天,这样无头无尾的消息经过他们的传播,在小报、街头、人们的嘴巴和耳朵边辗转,而且越传越可怕,仿佛到处都是革命党,随时随地便会爆发革命。每个人都听说某处有剪着短发的革命党现身。武昌城一天接一天戒严,而当汉口租界突发一起爆炸事件,新一轮的谣诼又一次席卷而来。这一次,谣言的对象成了官府:相传总督大人已经掌握了军队中所有革命党的名单,正在全城搜捕没辫子的男人。

次日早晨发生的事似乎证明这次的消息不是谣言。市民围聚在武昌城西边的文昌门前。他们仰望城楼,上面刚刚挂上三个铁笼,笼子里盛着三颗革命党的人头。市民们更加确信,昨晚捉了几百个革命党,一晚上都在捉革命党,已经捕杀了几百个革命党。

一个少年背了一袋枣子进城路过这里,有个又高又胖的男人指着少年叫道:

“你们看,他没得辫子,他难道不是革命党?”

少年吃了一惊。他确实一头短发,没辫子。所有人警觉地望向他。少年回过神,感到十分荒唐,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我是小孩啊!”

大家都笑了。

这个男人对身旁的关仲卿小声说:

“现在没人知道革命党在哪里,现在到处都是革命党。”

关仲卿望向前方:茂密的芦苇丛后,深黑色陆地像尖角一样突入水中,靠近岸边的浅滩如镜面般亮着光,倒映出残破的太阳。芦苇丛在江风中发出连绵成片的沙沙声,听起来就像海浪漫过沙滩。闭上眼,他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海边,像过去的某刻一样,坐在黑暗中聆听涛声。他第一次发现江岸和海岸很像,江水和海水很像,都有一种宁静治愈的作用。可是芦苇细碎轻柔的声音只能暂时安抚他的心,没一会儿他又无法抑制地躁动起来了。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幻想:芦苇丛中走出一个人影,人影逐渐来到岸边,一步一步走入水中,紧接着刚刚开始西落的太阳会重新升起,天地间被另一种金光笼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昨天散会后,他们分头行动,每个人联络一个营,约好起义的时间。本来应该是昨天,又变成今天。但他强烈地预感到就是今天了。只能是今天!仿佛今天过后什么也没发生,他就会倒地而死。波涛快要淹没他了!太阳要升起来了!……他的太阳穴也随着脑中涌现的幻象突突跳动。

这时,在陆地的延伸处,临近岸边的浅滩中,他看见一个鸟影。从影子细长的双腿、尖尖的鸟喙判断,那是一只夜鹭。这只夜鹭缩起脖子,立在水中一动不动。这只夜鹭仿佛有某种致命的诱惑力,吸引他静悄悄地走过去。鸟没有飞走,依然停在原地。再往前走,当他踏入那片尖角形的陆地时,他的脚下突然陷落了。原来这不是陆地,而是一摊淤泥。他退回去,在路边草垛般蓬松干燥的野草中擦干脚上的泥巴。

如海潮般宽广的沙沙声又一次响起。他这次变谨慎了,又一次逼近夜鹭。突然之间,江面上响起巨物震耳欲聋的嘶鸣声。鸟受惊飞走了。这声音来自战舰的蒸汽轮机,最近几天它一直在江上巡航,就像一头蓝鲸巡视自己的水域。他不免担心起来,眼下同伴乘坐的划子船是否会遭遇这头巨鲸,被它撞翻?

又等待了半个钟头,他听见咚的一声,石头投在水里,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他反应过来,一边循声跑去,一边压低了声音呼叫:“喂——”

渔船靠岸了,他接应的同伴,被他戏称为“老大哥”的人跳下船。

“五点了。”他对老大哥说。

他们快步离开这里,来到城墙下,用钩索翻过城墙。等换岗的士兵走远后,他们沿着汉阳门大街心急火燎地狂奔起来。

炮营的代表已经先到了。他们告诉老大哥,炮队在南门外进不来,必须等工程营先动手打开城门,再把炮拖进来。他们站在高坡上望向东北方的营房:四间房子在夕阳的照射下染成了一式的橘红色,仍然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气氛中。他们不得不焦急地等待下去。又过了半个小时,整片大地渐渐沉入黑暗中。这是关仲卿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小时。他坐在椅子上,浑身肌肉如抽筋般紧绷着,仿佛只要松一口气就会晕厥。

七点左右,枪响了,起初他们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某种怪鸟的叫声,接着营房中忽然蹿出七八米高的火焰——开始了!关仲卿体内积蓄的情绪已到极点,马上要火山迸发红日升起轮机轰鸣野马狂奔似的爆发了,然而下一个瞬间,所有的激情忽然消失了,他变得非常平静。他跟老大哥不一样,他不懂指挥,也不擅长枪械作战,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这时,一个炮营的代表拍拍他的肩膀。

“跟我们推炮去吧!”代表笑着说。

“什么?”

“出城,把炮推进来,推到山上,轰!”代表指了指山的方向。

起义后的第二天,在中和门附近,五个士兵在街上扫荡。他们风衣左臂上系着一条白布。空气中弥散着硫黄和木炭的气味,远处腾起的硝烟把天空熏染成灰黄色。四下太安静了,他们一连经过三个化为焦土的街区,只遇到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和两个运尸的人。

突然,他们望见从拐角迎面走来三个人。

这其实是三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她们看见士兵,想要退回路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做什么去的?”一个士兵走上去盘问道。

“出去的……”其中一个女人回答道。

这个士兵非常年轻,不到二十岁,是鄂州人。他听出这个女人说的是武昌口音,只是语调上有一点奇怪。他看了看身后的长官,继续问道:

“你们从哪里来的?”

女人不敢看士兵的眼睛,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另一个妇人把小孩抱得越发紧了。

士兵觉得自己多心了。这几个女人穿着打扮和口音都不像是满人。他请示长官。那位厚腮帮的棚目把枪支在地上,拄着枪身休息,点头示意放她们过去。

她们在士兵的注视下快步离去。突然之间,那个士兵眼睛一亮,脱口叫道:

“大脚!”

女人们呆立原地。棚目大步冲上前,指挥士兵拦住这些女人。她们的大脚藏在裙子下摆里面,平时难以分辨,可是一旦走快了就露出了马脚。年老的妇人泪眼婆娑地用北京话哀求道:

“她们丈夫,我的几个儿都死了——他们该死,他们有罪,可我们什么也没做,杀了我们几个妇人也没用呀……求老爷开恩饶命,放我们走吧!……”

“只要是满人,一律带走,哭也没得用。”棚目转过身,对年轻的士兵说,“先抓起来!”

老人磕头求饶,额头在地上磕出一块血印。另两个女人也跪着哭,只有孩子不明所以瞪着大眼睛,好奇地啃着手指。

在棚目不断催促下,士兵走到跟前,把老人拽起来。就在这时,她做了一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举动——她猛地扑向士兵,夺走了他手里的枪。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士兵反应过来,紧紧握住枪身。可是老人像疯了一样,力气大得跟壮年男人一样。拉扯中,老妇人嘶喊道:

“走啊!你们走啊!快走啊!”

那两个女人刚站起身,枪声突然响起,老人斜着身子栽倒在地上。士兵哆哆嗦嗦,检查半天,发现不是自己开的枪。

两个女人哀号着,居然也跟着扑上来。士兵吓得不知所措。又是干脆利落的两下枪响,女人倒在他面前。

转瞬间地上多了三具尸体。

士兵瞪着眼睛。他见过杀人,也杀过人——昨天晚上他就亲手打死了两个旗人出身的士兵,一个叫宝昌,平日傲慢,一个叫连祥,人不好不坏。可是他从未杀过手无寸铁的妇孺。

棚目冲过来狠狠踹了他一脚。

“你□的!”棚目骂道,“要害死我们吗?!”

士兵陡然瘫倒在地上。回头望去,站在队伍末尾的士兵端在手里的枪还未放下。是他开枪射杀的三个女人。

“好!还好你开了枪!”棚目走上前,狠狠拍着士兵的后背。这是他表达赞赏的方式。他说:“你不错的,好样的!”

那个士兵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射杀的不是人而是动物。

这时,坐在地上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整片街道都回荡着他的哭声。

“这怎么办呢?”瘫倒的士兵回过神,爬起来指着号啕大哭的孩子问道。

“怎么办,我晓得怎么办!他□的!”棚目继续骂道。

听见这里的枪声,从东边赶来一支队伍。他们胳膊上佩戴白色袖标,上面写着“宪兵”。棚目记得领队的长官,好像姓关,曾在某次共进会集会上见过,一边努力回忆一边汇报刚才发生的事。

“这孩子怎么办?”他问宪兵长官。

这位长官,也就是关仲卿,看了一眼孩子回答说:

“交到都督府吧,让他们管。”

“交给您,您带到都督——”

“你们自己去。”关仲卿打断他说,“还有这些尸体,你们要么自己弄走,要么等赤十字的人过来,不要像这样丢在这里。”

“我们去叫赤十字的。”棚目摘下军帽擦了擦颅顶的汗。他还没想起这位长官的名字。

宪兵走后,那个闯祸的士兵被派去找赤十字军,其他人继续在旗人居住地挨家挨户搜寻,只要找到旗人就扭送都督府。不幸或幸运的是,他们这一天再未遇到任何旗人了。半路上他们碰到另一队正好要去都督府交差的队伍,于是把那个孩子交给了他们。

他们途经小朝街时,看见路边有一具穿着军官制服的尸体。尸体仰面朝上,四肢摆成一个“大”字形,眉心被一枪打烂了,半边脸成了肉泥,下颚脱臼了,身上还有两个弹孔,如同两朵黑色的花。

棚目走过去,蹲下查看。

“呦,还是个大官咧!”他翻开死者上衣口袋,掏出一张证件和一块怀表。

“乌……端……”他念道,随即对左右大声说,“还是个满人嘛!你们看看,还是个满人嘛!”

棚目把证件随手扔了,在裤子上揩干净手。

一整天都是阴天,长江两岸的天空覆上了一层阴霾。站在蛇山山顶可以远眺江对岸的汉口。那里,革命军正与北边来的军队激战。数股浓烟如飓风般从地面腾起,缓缓升入天穹。反观这一边的武昌,最激烈的战斗已经结束了,现在城里只能听见对岸传来的炮响。

中午时候,一位军官沿小朝街来到阅马场。他的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前额和上半边眼帘,左臂上缠着宪兵袖标;军靴上的泥干了,像一层即将剥落的血痂;军服外面穿一件军风衣,没挎枪,脚步很快。

阅马场上满是细碎的石子。他斜穿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红砖建成的两层西式建筑,有着高廊柱和三角顶,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穹顶。这座建筑入口的铁栅栏上挂着黄星黑九角红底的十八星旗,左右各有一面,正门由五名值勤的卫兵把守。

他走上前,立正,行了个举手礼。

“您把枪留下再进去。”卫兵上前一步,说道。

他掏出手枪,解下腰间的弹药,一并递上去。

“进吧。”

卫兵让开中间的大路。这时突然有两个士兵押着一个军官来到大门口。

“跪倒!”其中一个骂道,把军官踹倒在地上。

“去都督跟前讲清楚!”军官跪着叫道。

“讲你□!”士兵开了枪,军官后脑中枪,仆倒在鲜血中。

卫兵过去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

“搞什么,不要在这里乱搞啊。”

“他克扣老子子弹,害得老子打败仗!”士兵指着血泊里的尸体说。

“那也不能在这里搞!要搞去别的地方搞!这是什么地方!”卫兵指着远方,指责说。

士兵一边离开一边自言自语道:

“都是汉奸!……”

关仲卿看了一眼尸体,走进红房子里。

他穿过院子,踏上漫长的台阶。抬起头,他看见都督府门前挂着一张告示,上面这样写着:

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人方罢手,斯其时矣!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进入候客室。他等了一个钟头,负责接待的文书出去了四趟,每次回来都见到他坐在那里。中间某个时刻,戴眼镜的文书甚至对他打趣道:

“大概今天不会见你了。”

文书终于带来佳音:里头叫他进去了。他这才缓缓起身。文书探着身子朝里面指出一条路:“进去往左转,上楼,有卫兵带你进去。”

他没有道谢,直接走掉了。他穿过红柱子后面的回廊,快步爬上楼梯。楼梯口一个背枪的卫兵走过来,让他往右手边走。走到头,会议室的门前又站着两个拿枪的卫兵。

“请等一下。”领路的卫兵说,“得罪。”

他们将他身上的口袋、衣袖、靴子仔细地捏了一遍。

会议室内,一个男人正在发言。因为木门隔音不好,关仲卿能清楚地听见里面发言。他听出说话的人正是共进会的领袖之一,起义前在汉口爆炸中受伤、目前已经康复的孙武:

“……现在汉口失守,冯国璋的军队正在休整,下一步定然要来打汉阳。若是汉阳再失守,武昌就危险了。可是汉阳的仗还没打,宋锡全和王宪章竟然带着驻军逃到岳州去了!他们做起事来和姓詹的那帮人没一点区别,嘴上说革命,临到危难时候都想着逃命。不是我说文学社怎样,好像故意针对他们,实际是,唉,不说了……”

“确实还是不要说为好。”另一个说话的人是刘公。他从旁劝解道:“他们在汉口是尽力了的,只是最后没办法。此事固然是他不对,但事情究竟若何,还须查问清楚再说。何况那姓宋的已被军法处处决了,其他人正被押解回来,等押到武汉了,事情自然明了。”

“汉口支部既然交给他们文学社的人,他们就必须负全部责任。即便实在守不住,为什么不撤回武昌,回军政府来?哪里有全部逃走的道理?——好了,现在他们把汉口丢了,拍屁股全逃去东边了!当初他詹某人擅自把张景良处死,我就看出有大问题。仲文,你一向说他是我们革命的同志,当初共进会找他们文学社合作时,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也是拿出真心诚意、对他们毕恭毕敬的,可他们这样是做同志的道理吗?有这样做事的吗?你自己说一说。”

刘公停顿了片刻,说道:

“张景良通敌,质存杀他没有大错。”

“可张景良是我们军政府派去的人,要处置也应该交给军政府处置,怎么说杀就杀了?这件事且不论,他们逃走的事又怎么算?按照军法,这也是可以杀头的!”

被这么质问,刘公叹了声气,说道:

“恐怕有他们的顾虑吧。张景良是我们派去的,也是我们说可靠的,结果出了事……这不能全责怪他们,何况我听说他们是去安徽求援去了……”

“肯定是畏罪潜逃了。”张振武突然在一旁叫道,“刘兄,你不要替他们开脱了。他们的事,自有公论,也自有军法处置。你替他们说话,实在没有必要!”

孙武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刘公默然无语。这时卫兵替关仲卿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叫了声:“进!”卫兵打开门,关仲卿起身走进去,看见会议室中间放置着一张方形大桌子。

“我来了。”他行了个举手礼。

“别来这套了,快坐吧。”刘公起身向他走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就站着说吧,我坐了很久了。”关仲卿说。

“你在怪我们让你久等了啊。”孙武摇了摇头,笑道,接着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孙武接着对他说:

“先坐吧,‘大人物’还没来呢。”

关仲卿在靠门的空位上坐下,接着,吴兆麟起身说道:

“这些事都过身了,再说也没什么用,我们还是想眼下汉阳的战事怎么办吧。”

孙武接过话,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说道:

“前几天克公刚刚拜了总司令,汉阳的事归他指挥。蒋伯夔在汉阳招兵——这又是个文学社的。他们两位还没来。”

“黄先生马上过来,蒋部长他过不来了。”吴兆麟解释道,“他脱不开身。”

孙武不说话了。张振武把一只手搁在桌子上,说:

“今天开完会,我也要回青山布防去了。”

“那边的事,恐怕很辛苦吧。”坐在首席的黎元洪问道。

“嗯,江对岸战事不决,我们这边到处都不安逸啊。”

“黄司令他⋯⋯”吴兆麟面露难色,说,“有反攻汉口的打算。”

张振武扭头看着吴兆麟,又看了看在场其他人,显得很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