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泥潭 刘楚昕 第2页,共2页

关仲卿没受多么重的伤,但恒龄坚持要他躺下,而后命令随行戈什拿担架抬他去营房包扎。血很快止住,创口附近淤青了一块,隐隐作痛。

午后恒龄过来探问,对关仲卿说:

“害得你为我受这飞来横祸了。”

他沉默了一阵,又说道:

“明年我就要调到武昌去了。”

关仲卿有些惊讶,听恒龄说:

“我走之后,将军可能把新军交给隆都统管理,也可能是佛协领。”

关仲卿虽然常去将军跟前走动,但从未听说这件事。

“这不稀奇。”恒龄苦笑道,“你如果将来还想留在这里,就得明白。”

他仿佛生怕关仲卿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脸认真地告诫道:

“别人平庸,你做得好,就不讨他们喜欢……又没有德行又无才能的人,最喜欢他人奉承,巴不得人人都像他一样庸碌,想做事的人反而遭他们嫉恨。你是有才干的人,留在此地委实屈才了。”

“我知道。”关仲卿突然打断了恒龄。

“也是我多虑了,虽然你是头一次获缺做官,但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不可能不明白的——你是绝不甘心受那些人气的。到时万一你想通了,就去武昌见我吧。”

这次轮到关仲卿默然了。

这件小事引起他心中异样的情感。恒龄走后,他瞑目静养,想起自己刚才保护恒龄的举动。假使那是一个妇人、孩子或者老人,他应该同样会毫不犹豫挡在前面。他从未想过与恒龄以及这里的其他官员建立任何私人情谊,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总有一天会卸下伪装,而到那个时候,这些外表和善的大人一定会跟着蜕皮,露出牙齿与爪子,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撕碎。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依照“他们那一套”道德体系判断,这位协领无疑是个可敬的人。尽管如此,他又觉得自己杀掉这个“可敬的人”没有任何过错可言。因为他认为这另一种道德,是“革命的道德”。如果有人问他,依照这种道德能随意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吗?他绝对会这么回答:如果这个人是革命党的仇敌,那么能。

当恒龄对自己示好时,关仲卿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屠夫会对自己刀下的牲畜产生感情吗?这个比喻可能不算恰当。他好奇的是,倘若自己有朝一日必须杀掉恒龄,或者恒龄必须杀掉自己,他们之间谁会对谁抱以同情呢?他的思想只“出轨”了很短的时间。在将军府,他们商议从汉阳订购枪械时,恒龄对他说:

“张总督还是仁慈了,我看应该把抓来的革命党杀了枭首示众十五天。”

关仲卿猛然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