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童年丛林中的皮球

猫鱼 陈冲 第2页,共2页

也许一百万次了,他们曾擦肩而过?

我想问他们是否记得——

在旋转门中面对面的那一刻?

或人群中那声喃喃的“对不起”?

或电话里那句干脆的“打错了”?

但是我知道答案。

不,他们不记得了。

如果他们知道了会多么惊讶,

其实机缘早跟他们嬉戏了多年。

因成为他们命运的时刻还未到,

它把他们推拢来,扯开去,

再挡住他们的道,

然后又忍着笑

往路边一跳。

即使他们还无法看见,

迹象和信号早已出现。

也许三年前

或者就在上周二,

某片树叶

从一只肩上飘到了另一只肩?

丢了的什么东西,被另一个人拾到,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那只

消失在童年丛林中的皮球?

那些门铃和门把手,

一次触摸覆盖了另一次触摸。

还有那些被检查的行李箱,并肩站着。

某个夜晚,也许,同一个梦

在晨曦中变得朦胧。

毕竟,每个开始

都只是一部续集

记事簿

永远在一半开启。

我找出两年前跟父母聊天的录音。父亲说:“我第一次到上海是一九四八年,这是怎么回事呢?那个时候我爸爸妈妈都在美国进修,那里有个搞铁路的朋友跟他们说,中国铁路不够发达,你儿子应该到美国上大学,以后回去发展铁路业。但是我英文不大好,我爸想让我到上海去学英文,我妈妈说上海那个地方花花世界不行的,还是到南京去学吧。正好南京有个眼科医生,抗战时是我爸在宽仁医院的同事,眼科医生老婆的妹夫叫杭立武,好像是国民党的教育部部长,就为我安排到金陵大学附中去读书。我去的时候,沈阳还是国民党的,一学期没上完,仗就打到长江边了。我爸妈发电报说赶快回重庆吧,那时什么金圆券银圆券的,变来变去,回重庆的路费汇到南京,当天买不到银圆,第二天就只好买双球鞋了。我想这怎么办,我读的是个贵族学校,都是国民党政府和部队里高官的孩子,我有个朋友是将军的儿子,他们要到台湾去了。我说我要回重庆去买不到船票。他说实在买不到船票就跟他们去台湾。我说我到台湾去能干什么呢?他说去做他爸爸的副官。我说做副官好生活吗?他说可以的,你高中毕业了做中尉没问题的。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实在没办法就想跟他们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就一辈子回不来了。我幺嬢的未婚夫在中央大学当讲师,我爸妈叫他赶快带我一道回家。那天我正好往校门外走,他正好来找我,就在校门口碰到了。那个时候南京对过全是共产党,这边全部是国民党,还有军舰,随时要打的样子。钱不值钱啊,最后我们买到了去上海的船票,那么一点点路,南京到上海开了个把礼拜。到上海住在我八嬢家里,在山阴路四川路那个地方,我没事就带着白蒂(八嬢的女儿)出去玩,一路走到外滩,看看觉得上海不得了啊,南京路十里洋场。我不敢进商店也没有钱,后来看到惠罗公司,橱窗里的衣服怎么做得那么好啊,我就走进去看,印象很深。”母亲插话说:“惠罗是老牌子,安妈妈也带我去过的。”

老天爷那双无形的手真的在牵鸳鸯线吗?父亲回不了重庆差点去了台湾,但他在最后一刻到了上海。也许父母那天都在惠罗公司,要不是父亲在那件“做得那么好”的呢大衣前停留了太久,他们就会在楼梯口碰到了;或许他们的确碰到了,却没有停下脚步?

手机中父亲的声音接着说:“在上海过了十天半个月我就跟八嬢借钱买船票回了重庆,准备考大学。刚解放的时候,重庆乱得不得了,我只好到北京去考大学,那时候想工业救国,就考到哈尔滨工业大学。到了哈尔滨,完全不是我想的样子,那个图书馆里没东西的,还要睡炕、吃玉米面,我吃了胃痛。那时候可以要求吃小灶,可是一个同学说,马上就要思想改造运动了,你不要去吃小灶,他们会批判你资产阶级思想的。我爸妈一九四九年从美国回来,那个以前救过我爸的李穆生在上海当卫生局局长,就把他们从重庆调到上海来了。我在哈尔滨病倒后回上海养病,吃回大米胃病就好了。我妈妈说,算了,不要去哈尔滨了。本来我是想免考进上海军医大学的,就是现在的第二军医大学,但是我妈妈说好男不当兵,还是重新考吧,就考取了上海医学院。”

就这样,比母亲大两岁的父亲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同班同学,还分在同一个苏联式的八人自习小组,坐在同一个桌角。我想象老天爷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吁出一口长气说,这事终于有眉目了。

岁月的后镜仿佛一台神奇的织布机,千丝万缕地为我编织出两个人命运的图案——错综、美丽、不可思议。细想想,人的存在真是十分偶然的奇迹,你的父母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了。也许对每个人,这都是一件差点儿就不可能发生的事吧。

从医学院毕业那年,父亲和母亲在上海新亚酒店举行了婚礼。二十二岁的母亲刚做了肺切除手术不久,那天还发着低烧;二十四岁的父亲身强力壮,那架势天塌下来他都能顶住。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睛,念下结婚誓言:爱与忠诚,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跟双方两代人命运都有着紧密关联的颜福庆教授,是他们的证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