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路的老房子

猫鱼 陈冲 第2页,共2页

youbelongtomyheart

nowandforever

andourlovehadit'sstart

notlongago

weweregatheringstars

whileamillionguitars

playedourlovesong

whenisaidiloveyou

everybeatofmyheartsaidittoo

itwasamomentlikethis

doyouremember

andyoureyesthrewakiss

whentheymetmine

nowweownallthestars

andamillionguitars

arestillplaying

darling,youarethesong

andyou'llalwaysbelongtomyheart

母亲居然唱得一字不落,充满着永恒的渴望。唱完后她害羞地说,那时候才那么小,就唱这种“黄色歌曲”。接着母亲聊起儿时的两个玩伴安妮和弗兰克,这支歌是在他们家听唱片学的,那是他们最爱的歌手平·克劳斯贝(bingcrosby)唱的。安妮和弗兰克的妈妈是美国人,他们后来回了美国。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对2号(原1号)里的外国老太太很好奇,我几乎从来没看见过她,因为她白天不出门。有时晚饭后,她会跟丈夫到院子里散一下步,手总是挽着男人的胳臂。备战备荒那阵,里弄里经常有防空演习。有一次演习我们几家人挤在不知谁的一间房里,那是我第一次在光线下看见她的脸。窗帘关着,当时的黄色染料腐蚀性强,窗帘布上的黄花变成一个个小洞,阳光一束一束从洞眼里钻进来。她坐在那家的床沿上,苍白的皮肤好像是透明的,深凹的眼眶里眼珠是灰色的,高耸的鼻梁像是一把尖利的武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屋里的几个孩子开始互相推来推去,一个压低嗓门说她来抓你了,一个尖叫,一个大笑。她默默地承受着,身旁的丈夫也不作声。

她怎么会在这个跟她格格不入的地方,一待就是一辈子?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个美国女孩嫁给中国人是骇人听闻的事吧。她是跟家庭决裂了才跟着一位英俊的中国医生远渡重洋来到我们中间吗?什么样的激情才能给人这样决绝的勇气?在那些无比艰难的岁月里,她后悔过吗?我想象,她一定也跟我一样,无数次在梦里回到她大洋彼岸的祖屋,徘徊在她童年的树林……

二十岁的时候,我也背井离乡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像是被孤身放逐到月球上,回程遥遥无期。那年,我的信仰死亡了,爱情也死亡了。绝望的时刻,总是记忆中母亲的声音融化我内心的冰川:“我叫陈冲,我爸爸叫陈星荣,我妈妈叫张安中,我家住在平江路170弄10号。”

这句话提醒我生命的归属和牵挂,责任与使命,它把我带回梦乡里的房子——篱笆上紫色的喇叭花,花园里瘦瘦的枇杷树,窗沿上种的青葱的红瓦盆,和瓦盆边熟睡的三花猫,晒台高墙上骑着的男孩女孩,还有他们仰头看烟花的脸、眼睛里的光彩……

朋友发照片来的时候问,要不要哪天带你回那里怀怀旧?我说不用去了。人回不了家并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岁月,人回不了家就像他回不到母亲的腹中。在几十年流浪的日子里,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再也没见过一栋如它的黑瓦白墙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