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铁道赛跑的河

植物妻子 韩江 第2页,共2页

约好的一个月过去了,又过了同样长的时间,像意料中的一样,他没有回来。

睁开眼睛,她看到了褪色的壁纸,还有开着的日光灯。确认了自己眼睛没有瞎后,她忽然感到很渴。她打开房门拿起灶台上的水壶,对着壶嘴把水灌入口中。凉水弄湿了她空荡荡的内脏。

“现在几点了呢?”

明知是没有意义的事,但她还是抬头看了看没有电池的壁钟,指针指着两点四十五分。

“是下午呢,还是凌晨呢?”

她忽然感觉到门外有人,于是屏住了呼吸,但接着传来扔报纸的声音,她抿着嘴唇苦笑了一番。

她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穿上拖鞋开了门。邮差的脚步声向楼梯方向远去。是凉飕飕的凌晨。她没有去追邮差,而是靠在了栏杆上,只穿着睡衣。

她看到走廊下的路灯静静地摇晃。很久以前她离开的房子,到现在还执拗地留在她脑海里。绵延不断亮着的路灯一直延伸到大马路边,仿佛一条小河。平头邮差骑着的运动自行车的银色轮子反射着路灯的光线,向黑暗深处滑去。

5

“如果我死得比你早,就火化我的身体瞧瞧,可能会出现舍利子呢。肋骨和肋骨之间,好好找找心窝那儿。在那儿可能会有孤独凝结成的狠毒的石头。像你曾说过的当过一次水兵就永远是水兵的笑话一样,受过一次孤独的人也就永远是孤独的人。”

6

她叠好被子,放到了低矮的衣柜上。前一天中午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但她还是没有食欲。正要用他的牙刷刷牙,却因空腹而感到恶心。

披着大衣走出门厅之前,她回头看了看。

仿佛能看见电灯会自己打开,仿佛他那微曲的侧身会推开卫生间的门出现,又仿佛她自己的轻笑声会从书架后面涌来。她使劲儿关上了房门。

“……我虽然不喜欢首尔,但这荒凉的都市更让人受不了。”

经常让他表现出厌恶感的拆迁区楼房的灯光正浮游在墨色清晨的黑暗中。他说他拉着单身妈妈的手离开家乡是在十五岁的时候,那之后一直辗转流浪在京畿道富川一带的地下室。那时他的梦想只有两个,成为首尔市民和住到地面上去。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处在治丧中,直到那时他们母子的梦想还没有实现。

“看看我身上的肉……看看我活着的身体啊。”

小心翼翼地下着没开灯的楼梯,她仿佛又听到他的声音。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像铁丝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那是他上完夜班回家后正兴致勃勃地讲刚想出的黑白短剧电影的故事情节,他自认为非常棒。他是个电影狂热者,甚至有段时间曾自学过写电影剧本。他连外衣都没脱下就盘起腿坐下讲起了故事。

“……是在岁末,每家酒店的啤酒杯都倒满了啤酒,人们都忙着参加各种送年会的一天傍晚,电影从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进地铁站的场面开始。那男人突然用双手——得是握笔杆的中指上茧子突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的大手——抓着自己头发,在月台墙面的镜子前晕倒了。

“虽然是得到抢救马上就会恢复的轻微脑出血,但由于不能喊出声来,男人的嘴像金鱼嘴一样一张一合。如果有谁能扶一下,光从他的口型上也能看出是什么状况。但无数的行人选择远远绕开倒下的他。

“男人大脑里正慢慢地出血,他正在死去。铃声和广播不断地响着,数不清的人肩擦着肩从他身旁走过,匆匆忙忙跑上阶梯。

“夜越深他越像醉倒的老酒鬼似的,被扔在那儿没人理。行人的皮鞋声、笑声、大衣摩擦声……过了零点,地铁末班车也开走了,月台被黑暗笼罩着。死亡很有耐心地向他逼近,第二天凌晨才把他带走。他的家人们会以为,他一定是没能从酒桌上溜出来,现在还在什么地方喝酒呢。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的家人都已入睡。他再也回不到自己家人身边了……他的身体慢慢变凉。看起来还睡得很安稳。”

他好像要亲身体验那种感觉一样,悲壮地闭上了眼睛。直到她怀疑他是不是坐着睡着了时,他才再一次张开了嘴:

“……把一个人改变成冷酷无情的人,很简单。觉得需要好几十年,是吧?你会想,至少也要五六年吧?其实不用那么久。只要两三年就足够,快的话六个月都行……有的人,只需两三个月就可以了。

“该怎么做呢?就是让他忙。让他累到马上就想睡好几十年的程度,他想休息的时候也不让他休息。就算休息也只让休息很短时间,短到让他痛苦。醒来时不断羞辱他,让他恨自己。

“就这样,都市这个怪物能轻易地制造出数百万个不幸的人。这部电影就是关于制造出这数百万疲困者的都市片。片名就叫《首尔的冬天》吧。只有冬天的都市……我曾付出我全部生命去爱的都市。这是关于都市的电影。”

他的脸沉了下去。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难以名状的热气,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救援。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救援。知道吗?”

“人们都疯了。”他补充着这句话,眼里难以置信地闪现了泪花。

“除非离开这里……在这里谁希望得到救援谁就是个疯子。”

他抓着她的肩膀,用虚飘飘的声音咕哝:“跟我一起走吧。”

“你看看我身上的肉,看看我的头发,还活着……它们希望活着回去。我的身体不是水泥做的。你的身体也一样,是和我一模一样,由温暖的肌肉组成的。就是说,有温暖的血液流着。在这里还希望得到什么呢?这儿给予我们的有什么呢?无尽的渴望、耗尽、屈辱、伤痛、幻灭,除了这些到底还有什么呢?究竟还要在这卑鄙的剧本里苟活到什么时候呢?”

她在走下坡,上身却像走上坡的人一样驼着背。她的嘴角长着白癣,深陷的上眼皮下有一双忧郁的眼睛闪烁着。一轮苍白的下弦月跟在她身后。冰冷的晨风从她脸上飘过时,她感到头皮像淋了雨的碎瓷器片一样透明起来,头脑异常清醒。

去往地铁站的第一班小型巴士正要出发。她没有跑过去。而是慢慢地走到了公交车站的站牌处,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公交车离去。

7

我像往常一样看完书回家时,他们已经停止了吵架。爸爸正粗鲁地压着水井接洗脸水。他用带着点酒气的声音向正要悄悄进院子的我大声吼道:

“不是说过不想看见那东西吗!”

以前爸爸就看不惯我穿妈妈的大衣,一看到我穿它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马上脱下来。”

“好。”我口头应承着打算要进屋,这时,他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把舌头收回去!”

爸爸沉着地用有力的手掌扇了我两侧耳光,强行把我的大衣脱掉了。那时书和那些鸟掉到了地上。

我可能是抽风了吧。现在能想起来的是,生平第一次听到小女孩的失声尖叫。尖叫声中还夹杂着像油锅里的油一样从我的嗓子眼里沸滚而出的不堪入耳的咒骂。

我身上哪里藏着那样的声音呢?

在潮湿的院子里打滚时,我情急之下咬了爸爸为了洗脚而露出的小腿。这时我看到了,爸爸慌忙扫入黑色塑料袋里的那些鸟的小脸,还有它们乌亮的眼睛。

是我的眼睛,是我死了的脸。

我抢过袋子向铁道尽头的土丘跑去。像腋窝里长出了翅膀一样。像踩着空气跑一样。我用手扒开冻僵了的土。埋下最后一只鸟时,我并没有流眼泪。我朝着和家同一个方向的巷子,朝着漆黑的天空,朝着该死地抖着肩的我,像禽兽一样叫骂,咆哮。

我用沾着土的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回到连栋住宅前站着。代替刚刚鬼上身似的火气,占领我身体的是死亡般的疲劳,无尽的疲劳源源不断地向我涌来。那寂静的夜晚,星光像清澈的雨水一样静静地洒在黑黑的巷子里。那个夜晚,我第一次看到了月影。

8

一群穿着藏青色校服,孩子气十足的高中生正从校车里走下来。从早市回来的妇女们拿着大把大把的葱蒜,还可看到闪烁着银色鳞片的长长的刀鱼。

离港口越近,街道越贫寒。仔细看林荫树和墙的下方,一定能发现前一天晚上醉鬼吐出的麦饼一样的呕吐物。她边走边看陆续开门的破旧店铺。慢慢接近她住过的小区,开始出现一些眼熟的招牌。五金店、木工铺、肉店、煤气店、磨坊、蔬菜水果店、汽化器维修店。

到爸爸的手工鞋店前,她停下了脚步。店门关着,招牌像很久前就倒闭的店一样寒酸。几十双皮鞋像风干的鱼,倒挂在四周的墙上,年轻的爸爸曾常坐在被这些皮鞋包围的三脚圆凳上做皮鞋。他用熟练的手法钉着钉子,粘着胶,敲打着鞋底,下午的阳光照在和其他年轻人一样认真的爸爸的侧脸上。她记得,也只有那时,他看上去很英俊。

只有在过节时她才回去看他们,此时迎接她的是爸爸和后妈一年比一年苍老阴郁的脸。去年中秋节她去看他们时,很久没见到喝醉的爸爸竟已醉得不轻。

“你从小就成天抱着书……你妈还夸你说长大了肯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呢。”

前不久刚裱糊过的里屋都是凡立水味,由于采光不好,大白天也和傍晚一样黑。爸爸空虚的眼神挂在阴暗的半空中,房间里空荡荡的。这对老夫妻经过长期不断的挣扎打闹,已耗尽了所有相爱的力量,他们现在按照各不相知的记忆轨迹,固定了视线,无言地相依而坐。酒精的作用使爸爸的舌头打了结,不听使唤,爸爸一边吃力地说着话,一边还连连点头。

“谁都没教过,你就会写字了……这可是你妈妈唯一值得自豪的事。”

9

给你讲讲楼顶的故事吧。那个地方深埋在我记忆深处。每当想起二十四五岁时,那个楼顶就像是射进我视网膜的一束强光,让我感到一阵眩晕。去年夏天因公司的事儿我正好经过那里,漫无目的地到那上面看了看。

都说人会理所当然地爱上让自己最痛苦的地方。那儿虽不能说是这样的地方,但当我推开位于漆黑楼梯尽头的沉沉的铁门,脚踩在耀眼的楼顶水泥地上时,我才明白我无法忘掉那个地方。我坐在以前常倚靠着坐的烟囱下面,看着林荫树。因为这棵法国梧桐个子很高,四层楼的楼顶上都能被它洒下阴森森的树荫。上次离开之前,树的上面部分被剪得短短的。在此之后它努力地生长,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大,但也很苍郁,舒展着层层交叠着的枝叶。它的叶子像孩子脸那么大,当骤雨倾注而下时,都市里所有的声音都和停止了一样。

太阳晒得身上黏糊糊的,风也静了下来。我眯着眼睛,体会着皮肤被晒的感觉。看着周围一成不变的天空,对面的楼房,周围楼房的楼顶。这里是为了不被别人看出自己身子疼,自己偷偷吞咽痛苦的地方,是偶尔哭过以后,为了抹掉脸上的泪痕而静静待过的地方。看到的是和那时看过的一模一样的风景。分明在跑着,但看起来却像是静止不动的车和行人,睁着眼睛做过的那些噩梦和美梦。

我的第一个公司是印刷福音书的出版社,公司租用了那栋楼房三层的房间。做事的员工只有我一个,加夜班是必然的,那是个连星期天也要经常上班的小公司。在那里我第一次得了眼疾。

能怪谁呢?整天校对芝麻粒大小的铅字,再加上上下班路上和家里,看书都会看到困得抬不起头。那时我的心灵充满着对书的渴望。别人极有可能把我看成酒精中毒或煤气中毒者。我依然是那副兜里装着死鸟的驼背女孩的脸,还是一如既往地沉浸在无差别的、忧郁的阅读之中。唯独读书才能让我感受到爱。读书让我享受自由,就像我喜欢带着点傻傻的醉意在夜晚的大街小巷游荡一样。

第一次眼睛疼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进了沙子。看着校样的白边,眼泪就会条件反射似的盈满眼眶,而且越来越严重。忍了很久才去了附近的眼科,三十五岁左右的大夫冷冷地看了看我的眼睛。

“那就休息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了。”

我刚说明我的工作是需要看书的,医生就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大夫的白大褂和站在一旁的两个护士帽子和连衣裙反射的白光,让我的眼睛在几分钟前又开始流泪了。

不能看亮的东西。特别是一看到白色的东西,眼球就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样疼。凌晨时睁开眼睛,眼泪就盈满眼眶。在车站等公交车,太阳升起时的晨光就轻易地弄湿了我的脸。一到夜里症状变得更明显。关上灯,残留的光线也让眼睛发酸。拉上窗帘躺下,路灯的光线仍然穿透窗帘布,骚扰我闭上的眼睛。

为了上班,我要爱惜眼睛,迫不得已停止了看书。一下班就拉上窗帘,在黑暗中摸索着挪动身体。不久,我绝望了。空空如也的虚无感占据着我的心灵,所有的词和文章在我身上胡乱爬动,让我发疯。但是比那更难受的是恐惧感,我害怕就这样变成盲人。有一天晚上,我用了好几层毛巾盖在脸上,但也无济于事,整夜没法入睡,第二天,我终于递交了辞呈。

收拾完在办公室用过的台历、牙刷桶、开衫等东西,我上了楼顶。能看到的一切都因眼疾而摇晃着,我迈不开步子。

别笑,听完你自编的电影故事我猛然想到:如果电影可以用那么简单的故事,我也想写一部关于楼顶的电影。

应该没有必要再度一一重演在那里睁着眼睛做过的那些梦吧。只要展现出那楼顶的样子,从楼顶往下看到的风景,城市灰白色的天空,远处山脉绿色的轮廓就可以了。当然要加进去,用胳膊夹着破破烂烂的行李用手遮着眼睛站着的一个丑陋女人。也要加进去,夏天的时候,气势汹汹地喷着冷却水的大水箱,高高的法国梧桐灿烂的叶子。

在杏肉般春意盎然的那个清晨,没踏上回家的第一趟列车,而用身体去撞火车自杀的妈妈就不用加进去了。妈妈去世还没过三个月,就把后妈和年幼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们带进家来的爸爸也免了吧。我上完女子商业高中要离开家去念夜大时,爸爸凝视我的眼神,仿佛从我的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脸。那个眼神就更没必要加进去了。

但有一个场面一定要加进去。那叫什么河来着,妈妈像跳进那河里的人一样把她的白皮鞋整齐地摆在了铁道边,那是爸爸亲手做的新鞋。

还记得那天清晨卖豆腐的人用力地摇着摇铃。为什么那天我会醒得那么早呢?院子里还很黑,我坐在木廊台边看到妈妈毅然推开大门出去的背影。当时我想,妈妈只是到前面买豆腐,为什么还穿新皮鞋呢?我揉着重新要合上的眼睛,觉得纳闷。

没必要让观众们听像跳舞一样的摇铃声,也没必要让观众们看像平时一样蹒跚走出去的妈妈的背影。就要那双白色皮鞋就行了。阳光照在白色的鞋上,反射出湍流似的散乱的光影。

不要乱捅或乱挖出什么来。不要去碰那滚烫的火焰,而要让它在不知不觉间抛弃热气和刺鼻的硫黄味,升华成纯净的发光体。让观众只需静静地看,痛苦如何贯穿镜头和我的身体,慢慢变成清澈的悲伤。现在我对你的热切的思念,渐渐变成悲伤和惨痛,无意间变得神圣起来,转眼就要轻轻地离你而去……片名想起《我的楼顶》。

10

在结了薄冰的人行道上,她摔了个大跟头。她坐在地上,脱掉皮鞋看了看磨坏了的鞋底。

一会儿,她重新穿上皮鞋,扶着旁边的电线杆起身。这一跤刮掉了脚后跟的皮,可能还拉伤了韧带,很难站直了。厚厚的手提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前一天晚上从公司带来的工作文件和没读完的书。感到肩膀酸痛,她把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深呼吸后,她开始走了起来。再次停下脚步是在她看到东边连栋住宅区上方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仰望着像血水一样翻滚着的耀眼的朝霞。每当太阳快升起时她都眯起眼睛,这是她得眼疾后养成的习惯。

经过短暂的休息,她的步伐比之前迅速,而且越走越快。她的脚下发出嗒嗒嗒的响声,路旁似曾相识的高高的钠灯眨着橙色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它们的眼睛也被什么东西弄酸了。

11

你第一次问我的故乡在哪里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的吧。我说我的故乡是铁道。在铁道边黑黑的茅舍里,妈妈怀了我并生下了我。我还和你说过吧,偶尔我会梦到自己沿着铁道漫无目的地走。你会意地笑了。

我住过的巷子和铁道之间有着歪七扭八的矮墙,遮住塌墙的薄木板有细细的斜缝。睁一只眼往那里看,近处有盛开的黄色菜薹花,我喜欢的春天的铁道就在那边。如果有一天我的眼睛瞎了,最思念的风景也许就是那个吧。

如果死去之前可以拥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我想把这三个小时全都用在那里。平躺在铁道上,沐浴着像瀑布般的童年阳光……对我来说,所谓的愿望就是如此。

你曾说你的心里流淌着一条河,现在我要告诉你,在我的心里铺着一条铁道。如果我说,我抱了你无数次,也没能抱到那条河,你还会会意地笑吗?如果全都离开或死掉了,但我依然留下,留下来选择了忍受,那么……

12

她看到有条河顺着铁道汹涌而来。发着光的又圆又硬的货车,变黑了的烂枕木,像烂瓦片一样的轨撑和生了锈的螺丝,都被这条河吐出的巨舌舔着,河的颜色是光滑的豆绿色。

从遥远的大都市延伸出来的铁道,穿越山洞和湿地到达这衰落的港口城市的火车站,把头扎进了像坟墓一样的半圆形土丘里。土丘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角被磨掉的粗枕木,那粗糙的表面有血迹一样的蓝色油漆和黄色油漆交错的斜线。苍白的蓼子草和干枯的狗尾巴草,只剩叶子的细瓣菊围绕着枕木,随风摇曳。

她坐在那铁道的坟墓上面。每当河水的长舌擦过时,轨道间正在腐烂的枕木就会重新显现它精致的纹理。河水正慢慢地溶解灵车般的货车坚固的身体。河水马上会漫过这儿的土丘。她闭上了眼睛,泰然自若地哼起了很久以前曾唱过的歌:

除了梦中之路

已没有路了

我要去走梦中之路

寒气袭来,她想要紧抱双臂,却发觉自己的身体从大衣下面的胸部开始是空着的。她吓得赶紧抱起后脖颈,没想到那里也是空的。想要摸摸脸,她抬起了手,但那也是透明的。她刚感觉到空着的大衣下摆边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就看到小小的东西慢慢挣扎着爬了出来,那是很多折断了脖子的山雀。她用低沉的声音,若无其事地唱起了歌:

沿着梦中之路

去见

心上人哟

水淹没了她的身体。身体浮到了水面上。豆绿色的水流进了她的鼻子里、耳朵里、眼睛里。很奇怪,她还能喘气。那时她才知道,之前以为是河的东西其实是像乌云一样巨大的鸟群。鸟群的叫声撕破了她的耳膜。实在受不了刚要张嘴喊的时候,一群湿漉漉的小鸟从她的喉咙飞了出去。

13

阳光照射在停泊的船只上。围绕着铁道尽头的枕木,一群群风干的杂草正反射着火红的光芒。推开用锋利的铁窗格子做成的小门,她终于溜出了火车站,直到那时她都没有停下脚步或回头看一眼。

——刊载于《文学村》1996年春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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