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铁道赛跑的河

植物妻子 韩江 第1页,共2页

直到鸟的尸体腐烂,我都还带着它。

它的体温散尽后,我手上的温度传到它冰凉的身体上,最后我自己都分不清我的手和鸟了。

当它腐烂到不能再带的时候,我才把它埋在铁道尽头的土丘里。

从那以后,每到傍晚我都会去天主堂里的那个位子坐着,每隔一周或十天就会看到其他的鸟接着死去。

1

同样是像今天这样寂寥的夜晚。

像熬汤药时散发的药味儿一样,黑暗笼罩着寂静而幽深的巷子。没有铺匀水泥的凹凸不平的路面,不时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我肮脏的手指冻得发红。两只耳朵也冻得如刀割一般。对面密密麻麻地有很多两层高的连栋住宅,每扇吊窗上都有像月见草一样的黄黄的白炽灯在发着光,紧挨着的那些石板屋顶上方挂着惨白的月亮。

你在都市的后巷里见到过月亮的影子吗?

你的童年是在故乡的河边度过的,所以就算懂事后,在首尔见到了月影应该没有用心看,是这样吧?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一个喜欢看月影的人,跟他说说那些孤独的故事,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

看着所有的事物都被无数条光线照射,交错出多重影子,那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站着吧。直到忽然发现其中月亮垂悬下来的朦胧而温暖的影子,那个人会在那条路上干什么呢?在笑吗?是刚刚决定不再强忍哭泣的那一刹那吗?那夜晚那个人几岁?算是第几次重生?

那是我十三岁的时候。那年早春,在整理去世的妈妈的衣柜抽屉时,我发现了我六七岁时穿过的褪色的内衣。当时我第一次感觉到,好像踩到了小蛇的蛇蜕一样,浑身上下不寒而栗。那年初冬的晚上,我感受到了自己正在经历第一次重生。

我的新生命从现在开始要活几十年,太漫长了。无法预测在这期间还要有多少次重生。因此,每次想到还要再度死亡,我都会感到茫然和恐惧,每到那时我都会用门牙狠咬已经溃烂了的嘴唇内侧。

巷子又深又暗,路边是水泥砖墙,墙上有一个用从废货箱拆下的木板堵住的狗洞。墙的里侧是连栋住宅,外侧京仁铁路沿着墙一直向西延伸。只有三盏橘黄色的室外钠灯稀稀松松地站在墙外,但连它们也都向铁道那一边低着头。

那些灯中的第二盏还算正常,不闪烁也不忽暗忽明,我就常坐在那盏灯下。背靠着冰凉的墙,正对着连栋住宅坐在那儿,就可以看到像阴郁的视线一样的灯光映出的我纤弱的身影。妈妈穿过的军绿色大衣很大,足以装下两具我这样的发育缓慢的身体,与其说是穿着大衣还不如说是蜷曲在其中。

那儿有我的家。

在过去夏秋季节的许多个夜晚经常能见到,喝醉的爸爸向后妈扔完铝锅、烟灰缸和托盘之类的东西后,又举起烧蜂窝煤用的拨火棍光着脚在院子里追跑的身影。每当这时,外面或许乌云满天,或许刮风下雨,或许星光满天。但不管怎样,不变的是我的家。

我把书裹在外套里面,把肩压到和腰一样低,溜出洋铁门。还说不清话、步履蹒跚的弟弟妹妹们哭喊着抓住爸爸的裤腿,但作为孩子中老大的我却没有参与。我跑过长长的巷子,在连栋住宅区前翻开书,有时是做作业时把其中一角折起来的教科书,有时是从成人和儿童图书混杂在一起的班级图书库里拿来的竖版翻译小说。

翻着沙沙作响的纸张时,不管是巷子的黑暗还是从远处传来的家人的谩骂声,都会渐渐变淡。怎么能忘掉那灿烂的寂静呢?整个世界停止了呼吸,投进我的怀抱。我那又小又暗的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我的肩膀和下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冻得发抖,但我依然坐在那里。

我清晰地记得,每当眼睛离开书本的时候便在眼前阴险地骚动的黑暗,凉飕飕的星光,那些孤苦伶仃的灯光,还有突然跑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猫眼里射出的绿光。最后一次把我的鸟埋到铁道尽头回来的那个夜晚,也就是寒风如锋利的牙齿撕咬着我脖子的那一晚,我的双眼因为愤怒而泛着绿光,是那月影第一次抚慰了我。这一切,我至今都无法忘却。

2

像蛇留下的爬痕一样,混凝土栏杆上有条长长的裂痕,她扶着栏杆走到了走廊尽头。她很疲倦。从位于首尔外围的办公室出来到这个港口城市的住宅区,需换乘市内公交车、地铁和小型巴士。近两个小时的下班路程快结束时,她的四肢理所当然地会像面团一样变得软绵绵的。

据说这栋多户型住宅在明年之内会进行拆迁重建。两年前她搬过来时这栋楼就很破旧,在她住的这段时间里变得更旧了。从那时就开始因疏松而脱落的栏杆上的蓝色油漆,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没人打扫的走廊角落里,挂着灰尘,落满灰尘的蜘蛛躯壳阴森森地挂在上面左右晃动着。

她心不在焉地踢开了门口散乱的报纸,那是些没有看过、从未拿进家里的报纸。它们早在几个月前就被送来,但没人去碰。每份报纸现在看上去还像刚送来时那样整齐地叠着,中间夹着硬硬的彩色广告宣传纸。与其说它们反映了年轻的邮差无意义的执拗,倒不如说恰如其分地装饰了这朽落的走廊尽头。她用淡淡的眼神瞥了一下有膝盖那么高、散乱堆放着的报纸。

他今天也没回来。

她打开铁制大门进来,在没有人的气息的室内轻轻叹了一口气。虽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即将撕开心扉跳出来,但是像经过多次浸泡后绿色越变越淡的茶水一样,她的叹息也显得那样无力。

“现在几点了呢?”

灶台旁挂着巴掌大的壁钟,电池快没电了,走得越来越慢。以后还会继续变慢。不争气的时针和分针,荒唐地指着两点零五分。她想着,幸亏那个壁钟没有秒针。如果像刚从肉里抽出来的毛细血管一样的秒针为了一秒钟的时间踌躇数分钟,在那里发抖,我想看到那个肯定会很不舒服。

她脱掉了自己唯一一双满是灰尘的黑皮鞋。由于没有及时换鞋跟,现在整个鞋底都被斜斜地磨掉,走在大理石一样光滑的地面上会发出刮铁片一样的声音。穿着这样的鞋,她的身体也不得不左右晃动。最后一次去修鞋是在早春的时候,已是半年之前了。那时修鞋店四十岁出头的男人拿着她的皮鞋,夸张地咂了咂舌头,说:

“哎哟,再怎么忙也要看看鞋跟啊。跟都磨没了,连鞋底都变得这样光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呀。一不小心,会摔破后脑勺的呀。”

她把包放在了灶台旁。打开房门,她把外套扔在铺了地板革的炕上。没开日光灯她就侧躺在了大衣上面。差点睡着了,但炕太凉,她马上又醒了。盥洗室天花板上挂着的六十瓦白炽灯太亮了,就像肉店里一样令人感到恶心。洗完脸和手,她抓起他的牙刷,刷起牙龈和上腭。他刷牙时无视保健常识,只是左右使劲刷,所以,就算是新的牙刷,没几天就变得像炊帚一样,毛七扭八歪的。他离开的第二天,在牙刷桶里发现他坏掉的牙刷的时候,她屏住声笑了。她拿起没有抹牙膏的那把牙刷,刷了很久。他的唾液和牙膏没有洗净,牙刷上还留有又腥又亲切的他的味道。

“可惜现在连那个味道也刷没了。”

她低声念叨着,跺脚似的往毛巾上擦了湿脚,然后走进里屋,打开日光灯。日光灯忽闪了几下才照亮了这六七平方米的房间。

房间好像在一天之内变窄了许多。书有些插在书架上,有些散落在炕上,有三四百本。它们像长脚的生物一样一步步向中间空旷处逼近,形成了一个狭长的椭圆形,现在仅剩刚好够她伸腿躺下的空间。

她把扔在地上的大衣挂在书架旁的钉子上。在房间当中的空地方铺上毯子后盘腿坐着,她像若无其事故意拍打自己脸给别人看的小丑一样,在脸上擦着面霜。化妆品瓶子里的白色乳液也没剩多少,快见底了。

她翻开昨晚没看完的书,但没看两页就合上了。她把脸埋在膝盖中间,暂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她只穿着内衣,瘦瘦的胳膊和腿上起了鸡皮疙瘩。被洗脸水弄湿的两三缕短发丝沿着没有生气的脸往下耷拉下来。

她突然抬起了头,就像晕倒后被抬到医院的病床上刚刚恢复意识的人一样,她用呆呆的眼神看了看四周。想要急着站起来的她,像折叠小刀一样马上又折回了身子。习惯性的一阵眩晕过后,她才伸起了腰。

她摸索着挂在钉子上的大衣兜。为了拿出硬币、定额地铁票、吃剩下的橘子皮和废纸团,把兜翻过来时,她看到断了脖子的一群鸟一齐散落下来,在地板上打着滚,蓝色的羽毛在地板上乱舞。

3

给你讲讲,那时候我放在大衣兜里的死了的山雀的故事吧。

当我去学校,步行在夜晚街头,在街灯下看书时,我的手总在衣兜里把玩着山雀们凉凉的翅膀和柔柔的胸毛。在我那沾了污垢的手心里慢慢腐烂的许多小小的脸,还有玻璃球一样光滑的眼球,那触觉现在依稀也能感觉到。

第一次发现鸟是在那年夏末。

铁道画出顺滑的弧线向紧挨着港口的铁路车站延伸而去,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天是月考的日子,学校很早就放学了,但我不想回家。我想穿过铁道走走。这条路是以前每个星期天清晨,妈妈独自去天主堂时走过的路。那时我都想跟着去,但妈妈一如既往只允许我在没有弥撒的平日下午和她一起去。

烈日的威力虽然减弱了很多,可由于没吃午饭,我每迈一步头都会晕一下。承受着两个腋窝像着了火似的炎热,我加快了脚步,同时回忆着那年春天和妈妈一起走路的场景。

那年春天,每条路的砖缝里都长出绿绿的幼芽,水汽充足的迎春花树枝吐着一串串黄色的花蕾。妈妈在地摊上买了五百韩元的烤饼,塞到我手里。我的上腭不小心被红豆馅烫到,正不知所措,而妈妈没注意到我,仍旧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跟我说:

“……那儿的花可能正在凋谢。”

我没有问那儿是哪里,因为我已听过无数遍,所以知道那儿指的就是妈妈的故乡。听说那里冬天也会开花。大雪纷飞的十二月,也有黄色的蒲公英花瑟缩着肩。翻开山坡上的干草堆,可以看到仍然绿色盎然的鹅不食草花。

“花谢了之后呢……”

嘴里嚼着烤饼,我天真地问道。

“……冬天的花谢了,就会开春天的花了,是吧?”

妈妈低头看着我,无力地笑着。那是温暖的、疲惫的、熟悉的、难以形容的笑容。

“我们去那儿吧,妈妈。”

妈妈并没有急着回答。她单膝跪在地砖上,先用指甲给我拨弄分发线,随后在我的耳边细语。发甜的口气弄痒了我,我把脖子缩进肩里笑了。

“……好吧。”

而如今,我独自一人穿过铁道,向天主堂走去,黏黏的汗湿透了膝窝儿。如今烤饼找不到了,我正咀嚼着记忆,记忆犹如没了甜汁的肉丁一样结实。

快到孤寂的天主堂大院时,我的身子像淋了雨一样被汗水湿透了。站在巴洛克式屋顶的主教堂前,我犹豫了。我那个年纪难以承受的厌恶感从腹部蹿了上来。

那年春天妈妈把手插在大衣兜里,用单薄的肩膀推开主教堂的玻璃门。走到黑黑的走廊中间的木桌子旁边,妈妈才把手从兜里拿了出来。妈妈用手背像开了花一样红红的、皲裂的手拿起一张放在桌子上的周报,手背倚着额头,一行行地念了下去。走进弥撒室的妈妈的背影,消瘦得像鬼影一样。在圣水台里弄湿手后,伴着清脆的皮鞋声,妈妈走到八角石柱旁的角落坐了下来。

第一次感受圣所的宁静而变得胆怯的我踮着脚跟在妈妈身后,坐在了妈妈座位的旁边。这里是袖边擦过木椅子都会产生很大回音的地方。仰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上的玻璃装饰和阳光灿烂的彩色玻璃,我等了很久。等妈妈抬起头,等妈妈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轻声说一句:“我们走吧。”

可是妈妈并没有抬起头,而是用手掌捂住了嘴,然后剧烈地抖着肩膀,抽咽起来。

“你第一次扯着嗓子哭,是在几岁的时候呢?”

我一想起那天的事,嗓子眼就会痛。有时身体的记忆比心灵的记忆要深刻得多。就像我每当想起妈妈的时候,全身上下都会发麻,手指关节和嗓子眼的茸毛根都会痛。

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拍着妈妈的肩膀,起初从我嘴里挤出的是小小的呻吟声,后来终于变成了放声大哭,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扯着嗓子哭。但所有这些努力都止不住妈妈的抽咽。就像倒挂在单杠上一样,我眼前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恍恍惚惚,不停晃动着。

还记得那个早春下午我的嗓子眼充满着像蜂窝一样嗡嗡作响的陌生热气。当时十三岁的我又迎来了一个夏天,我吞咽着快要呕出来的厌恶感,怒视着主教堂入口。我没有选择进去,就在我要转身的一瞬间,我听到了像是用硬硬的石头砸着玻璃门的声音。

根本没时间喊出声来。山雀掉在了石阶口处,几片灰色和白色的羽毛随之飘落。

笔直坠落的鸟,虽然用力拍了两下翅膀,最终还是飞不起来了,像是脖子断了。我抬头看了看它撞上去的厚玻璃门上方,映照在那里的绿色柳树林的影子十分耀眼。

那是一只尾翼中间的羽毛泛着浅青灰色,正好能用我那幼小的手攥着的小鸟。

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我跑进了主教堂,但走廊里只有可怕的黑暗。走过空无一人的后院,透过玻璃窗我能看到办公室内部。我看到了将近三十岁和三十五岁的两个女人。要敲窗户吗?我鼓不起勇气。

我回到了鸟落下来的地方。它还在那儿露着肚子,躺着。我祈求它能奇迹般地翻过身子或是叽叽叫着拍打着翅膀飞起来。我焦虑地注视着它。我祈求小鸟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能猛蹬阶梯飞上天。

但那没有发生。我重新跑到了办公室,但还是没有勇气。

我踌躇了一会儿,接着趴在窗户上,期盼她们能够先发现我。看里面没动静,我又再次跑到山雀躺着的地方,就这样反复跑了三四趟。每次跑回去的时候我都能发现,鸟就像遭受突袭的孩子一样平躺在那里。偶尔扇动着的翅膀也渐渐变得无力,扇动的次数也在减少。原来能准确地对准焦点的又黑又小的眼睛也变得模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眼睛周围肌肉开始微微地颤抖。

最后我还是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开门出来的年轻女人惊讶地看着我慌里慌张的样子。

“请您,请到这边看看。”我磕磕巴巴地喊道,“鸟,鸟撞到玻……玻璃门上了。”

女人用既认真又好奇的脸俯视着我。

“……那个嘛,”她强皱着眉头,认真地回答道,“是常有的事。”

她微胖的脸浮现出尴尬的微笑。

“我们也不能治疗……就算治好了也不能养啊,是不是?”

我默默地看着她的脸。那女人的声音让人感觉没有掩饰,很诚实,所以我没有产生抵触心理。

“只能那样放着。经常有鸟那样撞上去。我们又能采取什么措施呢?”

我像大人一样用舌根儿压着快要挤出嗓子眼的叫喊声,点了点头。傍晚时分的阳光照耀着柳树林,后院出现了宽阔的树荫。

我再次回到了小鸟那儿。它青灰色的翅膀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到夜幕降临的时候,鸟还没有死。若隐若现地起伏着的胸部完全停止动弹是在四周都黑了以后。我连尿尿都没去一次,一直看着它。

我用颤抖的手拿起它装进了兜里,它还很暖和。满是潮气的风迎面吹来。使劲擦着眼泪,我的脸颊毛糙得起了皮。眼泪一直往下流,没等眼泪干透,又有新的泪流下。

直到鸟的尸体腐烂,我都还带着它。它的体温散尽后,我手上的温度传到它冰凉的身体上,最后我自己都分不清我的手和鸟了。当它腐烂到不能再带的时候,我才把它埋在铁道尽头的土丘里。从那以后,每到傍晚我都会去天主堂里的那个位子坐着,每隔一周或十天就会看到其他的鸟接着死去。

4

在睁开眼睛之前她犹豫了,假如眼睛瞎了该怎么办?从头到尾仔细感受着从梦中醒来的自己的躯体,她还是犹豫着要不要睁开眼睛。如果眼睛瞎了,她不想让自己慌张。她会像一生下来就是瞎子一样,用手摸索着叠被、洗脸。

“如果一天早上,你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这样问她。

“……如果你眼睛瞎了,该怎么办?”

是低沉的声音。他背对着她坐着抽烟,只穿了背心,他瘦瘦的脊椎轮廓显得更加突出。

“那时,你最想看到什么呢?”

她把他用了星期天一下午准备的大号旅行背包拉到门槛边后,作为应答把手放到了他那瘦瘦的肩上。

“是啊,那你呢?”

他用手掐灭烟,表情很认真。她用手背细细地抚摩着他那因浓密的胡须根而变得微蓝的脸颊和下巴。

“故乡秋天的河边……河里波光粼粼。”

她悄悄地从他身边走开,背靠书架坐着闭上了眼睛。在一家很小的制药公司的营业部干了近三年的他向公司递辞呈后回来的前一天晚上,醉得不成样子。在一起的一年里从未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还打着嗝嘎嘎笑的样子。“都很虚无,该死的!”他用僵硬的舌头吐出含混不清的音,胡乱说出痰一样的脏话,“爱情也一样……世界上最虚无的是爱情啊。”抱着马桶吐了几分钟后,他瘫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用手背擦着嘴唇,连连说着“虚无,虚无”。

“……放着牛,躺成一个‘大’字入睡,等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蓝天和飘在上面的云。”

他蹲着身体挪动到闭着眼睛的她身旁。

“还有你的脸。你刚醒来,头发蓬乱,晃晃悠悠地走到卫生间的样子……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眼睛都睁不开。”

他轻轻地抚摩她的右眼皮,然后用又潮又凉的嘴唇小心地、不停地舔着它。她不经意流下了眼泪,他用舌尖舔掉了。说很好吃,他轻声笑了。她也茫然地跟着笑了。

“跟我一起去,不行吗?”

已经知道结果,他用没多少诚意的语调问道。这是过去几天里他反复问过的问题。她依然闭着眼睛,念叨着同样反复说过的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回答。

“……也不是走了以后永远都不回来。不都说好了吗?为什么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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