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白衣服……怎么办啊……弄糟了……”
女人哭喊着,好像没有比这更让她绝望的事了。
这时,白衣男人将额头靠着冰凉的窗玻璃站着,就像刚才醉汉所做的那样。“真是对不起啊。”醉汉向他说道,声音含混不清。这声音着实让白衣男人吓了一跳,他急忙转过头来。
这是怎么回事?!第一次我所看到的那个男人脸上的兴奋和淡淡的微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苍老和疲惫。
“没关系。”
白衣男人回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该死……天啊,把这么白的衣服……我的天啊。我真该死……”
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响了。
也许白衣男人在想他身上被弄脏的西服会让女人更加难受,索性背起自己的白色皮包,朝着通向甲板的门大步走了过去。
有时候背影能带给我们更多信息,能把用表情和动作隐藏的东西一一呈现出来。我看到了男人为了尽快离开,向前低垂着精瘦的肩膀迈着大步走。他的步伐坚定而果断,但显得有些孤独。
“……我真该死……真是作孽啊……”
当中年男人用湿手纸擦去女人脸上的汗水、泪水和呕吐物混合的污渍时,我又看了看那女人头上戴着的白色粗布飘带。
无论是戴三天,戴四十九天还是戴一年,女人们头上的白色带子总是洁净的。那是因为她们早上梳头的时候总是会换戴新的粗布飘带。那些都会被留下来,在脱孝的时候跟丧服一起烧掉。也许在那女人半开柜的抽屉里整齐地叠放着很多这样的粗布带子,也许以后可能还会越变越多。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会突然想起生殡努尔。
在济州岛细花的时候,房东奶奶曾讲过生殡努尔的故事。“生殡努尔”是济州岛方言里的一个词,也被叫作松殡幕。老奶奶一米四左右的个子,又白又密的眉毛下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济州岛四三事件时,我爱人死在枪下,我独自一人抚养四个孩子……”她能以这句话为开头说上一两个小时她自己的往事。她像个男人,坚强而冷静,但有一次突然边流泪边叹息着说:“我是个以泪洗面活过来的人。”说到这儿的时候,她沉默了一下,用双手像洗脸似的把顺着褶皱的脸淌下来的泪水擦了擦。关于她的流浪经历,她用了我勉强能听懂一半的方言健朗地说道:“我头上顶一个行商包裹……走遍了朝鲜半岛的天南地北……”
一次,我跟着老奶奶一起去农协市场,她把待修的电视机拿到经营修理店的亲戚家后,执意要从胡同走捷径,于是我跟着她走进了太阳暴晒下的一条胡同。她边走边对我说:“这堵墙就是四三事件时人们站成一排被枪杀的地方……他们把人们赶到那朴树下……”她用手指着说道,“一点儿也没变,别人都说变了……五十年过去了,不变的依然还是不会变的……”她咂了咂嘴,然后告诉我什么是“生殡努尔”。在济州岛通常是五日葬,但夏季是三日葬。如果丧主出海或出门在外就会是七日葬。但在那期间没有吉日的话,就会建造一座像在陆地上的草坟一样的“生殡努尔”。那时是非常重视时日的,而且选一个吉日也是非常困难的。
“先在地上铺上卵石,再把棺材放上去。四周再围上松针,防止老鼠或昆虫进去……为了防雨,上面再用草帘子盖上。”
在丈夫死去整整八年后的那年四月,老奶奶为了患肺病死去的二十一岁大儿子的葬礼,在离这个胡同不远的树林里建造了一个“生殡努尔”。她在那儿闻着年轻的儿子尸体腐败的气味,等待着吉日的到来。
“他怎么那么没有福气,死了后连一个吉日都没有……”
我从她那只能听懂大概的方言中听到“生殡努尔”这一生词时,感觉它意味着挖开红土埋葬活生生的生命,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说完,老奶奶咂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嘴唇。我看见,她褶皱的眼角边上布满着老年斑。
*
每当平头男孩抬头时,长满粉刺的、长长的额头上就会出现深深的皱纹。他低声地对伙伴说道:
“你昨天喝得挺多啊。”
“是啊。怎么喝都不醉。可能因为是第一次吧。”
戴眼镜的男孩回答,脸蛋白白胖胖的。
“可我醉了。”
“喝醉的感觉怎样啊?”
“口渴。”
“就口渴吗?”
“劲儿也变大了,不用多大的劲儿就能把推拉门关得哐当响。”
“就这些吗?”
“就好像全世界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呢。”
“……蠢货。喝完酒,我只想睡呢。”
两个少年一边互相拍着肩膀一边笑。他们笑了一会儿,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瞥了一眼那对中年男女。中年男女并排坐在之前少年们坐过的位子上,脸朝着不同方向,各自沉浸在某种思绪中。他们面无表情,两眼无神,眼睛像是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子,身体像是被掏空的空壳。我开始感觉到一股寒气,于是紧紧抱着双臂站在那些少年的旁边。船在海上摇晃,看似同行人的四个身影也随之安静地摇摆起来。那个白衣男人离开后留下的空位,仿佛亲人缺席似的让人感觉空落落的。
平头男孩看了看表,心不在焉地说了声“走吧”。戴着眼镜的男孩似乎也厌倦了这些大人所制造的枯燥气氛,带头朝着通往二楼船舱的楼梯走去。第一步迈得虽然气势磅礴,但接下来的步子还是跟来时一样拘谨。平头男孩两手插进牛仔裤兜紧随其后,也许是因为肩膀瘦小,多少显得有点忧郁。
“……我们也该走了……可能都在等我们呢。”
醉酒的男人对女人说。
“去哪儿?”
女人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似的,用明亮的嗓音,瞪着大眼睛问道。
我静静地望了会儿渐渐消失在楼梯上的少年幼稚的背影,再望了会儿表情茫然睁着眼沉浸在睡梦中还未醒来的一男一女,也打开通道的门向甲板走去。
*
茫茫无际的海上终于出现了第一座岛,听说它叫青山岛。船在岛与岛之间行驶,我抬头望了望蔚蓝色的天空,春天的多岛海是那样美丽。
“是一只白蝴蝶。”
我的父亲和母亲是一对琴瑟和谐的夫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特别亲密的时候,但也从来没有看过他们吵架。就算有,也只是一次。在我七岁时,睡梦中听到过低声的吵架声。
父亲去世后,母亲戴上了白色飘带发夹。当时只有八岁的我,还天真地以为父亲变成了一只白蝴蝶落在了母亲头上。父亲是个安静的人,甚至像是无味无色的空气一样,时常让我感觉不到他在家里。他像折起翅膀安静避雨的蝴蝶。他从来没有像别人的爸爸那样大发雷霆过。
一年后,妈妈把一直以来收藏的几百个白色飘带发夹拿出来和丧服一起烧掉了。看到那些飘带在炽烈的火焰中摇摆,感觉就像一群扑向火焰的白蝴蝶,我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
在我大学毕业前夕,母亲去世了。我照着镜子一边往头上戴着白色飘带发夹一边想象着母亲变成一只蝴蝶折起翅膀落在了我的头上。等一下,当时我确实这样想过吗?难道是我忘记了?当时母亲被诊断出胃癌,虽然进了手术室,但没有做完手术,只是把切口处缝合后就出来了。没想到母亲病情竟恶化到了这种地步。一直以来,母亲仅仅靠餐后服两片淡绿色的消化药挺过来的。
母亲去世后的第四十九天,我烧掉了白色飘带。那些粗布飘带瞬间变成火星,随后消失了。后来我想,它们会不会也变成蝴蝶落在某个人的头上呢?突然,我心中萌生了想尽快生个女儿的强烈愿望,不管有多辛苦都想生一个,希望她像母亲一样,有着月牙般美丽的脸庞。
离岸边不远了,越来越多的人从船舱里走到了甲板上。看到甲板上开始混乱起来,年轻的船员们手里拿着喇叭筒,把乘客引向船舱的通道里。看来马上就要投锚了。从船舱里走出来的人站成长长的一排等待着开门。
船终于停了。我站得比较靠前,很快就下了船。第一只脚踏上陆地以后,我回头看了看。仍然还有很多乘客顺着倾斜度极高的楼梯踏上宽阔的莞岛港码头,而旁边正忙着卸载货物。
走向出口的路上我看到了那个白衣男人。
身穿白色西服的男人正拥抱着头上扎了小辫子的两个女孩。这时我突然感到轮渡吐出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还有远近各处传来的各种船只的鸣笛声仿佛一下子在他们头上停住了。
不知那两个年幼的女孩跑得有多快,许久,后面才跟来一个胖胖的男人,像是她们的监护人。他迈着小碎步走来与白衣男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白衣男人两只胳膊分别搂着一个女孩的脖子,一边跟胖男人说话,一边等待着货物卸下来。他的行李数下来还真不少,有旅行包和木头箱子,还有用布包着的包裹。
其中一个女孩差不多有小学六年级,另一个有初中二年级那样大,看起来像一对姐妹。两个女孩身穿干净又朴素的方格子花纹连衣裙,脚上穿着折起的白色棉袜。少女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白衣男人也抿着嘴笑着,好像长时间的孤苦使得欢笑不能穿透凝固在脸上的角质一样,起了皱纹的脸上一直不安地抽搐着。说来也奇怪,下船以后的那个男人现在看上去最多不会超过四十五岁。
他们又夹又抱地拿起了行李向出口走去。结束了修学旅行而归来的学生队伍像汹涌的潮水般从他们身边走过。两个女孩总是在抬头问些什么,然后又害羞地笑。那个胖男人好像在说明着什么似的,手不停地在空中比画着。他的妻子没出现。
*
我在上岸后最初遇到的是一个正在晒鳗鱼的渔村女子。当我问她去长途汽车站的路时,三十出头的女人挽起袖子指着远方说:“那里,往那里一直走……”她的嗓音如同火车笛声一样爽快。
在济州岛几乎看不到杜鹃花。开春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离开的时候还是冬天,一转眼春光照耀着大地。四十年前的春天,济州岛细花房东奶奶的年轻儿子被平放在松叶草帘子下的那天,天空有今天这样晴朗吗?沿着右手边的大海行走的时候,带着腥味的海风曾几次刮掉我的帽子,而当我拾起帽子时,就看见了路旁开着的白苦菜花。
我买好车票,在附近书店买了份报纸。然后,当我走进一家位于汽车站旁的餐厅时,又偶然见到了船上醉酒的中年妇女。七八名客人聚在昏暗的餐厅正中的长桌周围,他们之中自然有那对中年男女。长时间的沉默过后,隐约传来他们之间的几句对话:
“肯定想死掉算了。”
“就算为了孩子们也得活着啊。”
“是啊……活着的人总得活着啊。”
无论是什么样的漫长旅行,一同度过一段时间后围坐在餐厅里的一行人一般都不怎么说话。刚开始旅行时的那些兴奋和恐惧都已不复存在,他们只是各自忍受着疲劳安静地吃着饭,吹着热腾腾的米饭,用发干的舌头咽下饭菜。他们一边呼吸着撒了阿司匹林般的空气,一边感受着饭粒在干涩的嘴里滚动时的生硬感。就像很久以来一直就是这么挺过来的一样,没有一个人想用夸张的大笑、牢骚或者别的什么来试图转换气氛。只有拿起筷子又放下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嚼辣萝卜块儿和小萝卜泡菜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只是轻轻地响着。
背对着那些人,我也咽下了干涩的饭粒。这次我并未感到恶心。我看着阳光。阳光打在码头上抱着少女的那男人的白色西服上。
那一瞬间没感觉到这个场景有多绚丽。但在这昏暗的餐厅里默默吃饭的时候,阳光渐渐变亮,最终是那么耀眼,甚至无法辨认出那个男人和少女。十二个太阳合起来的光能有那么亮吗?世上最亮的光难道只存在于人们无法再次目睹的记忆中吗?
那一行人吃完饭便慢腾腾地穿好衣服付完饭钱离开了。跟随他们的那个女人也离开了,走时她随手拨开了遮阳篷,看她迈出的步子,醉意显然已消退很多。看着女人的背影,我往空碗里倒了凉水,像凋谢的花瓣一样,几粒发白的饭粒浮到水面上。
——刊载于《hitel文学馆》1996年夏季刊
济州岛的一种民间信仰活动,是当地的葬礼习俗。
作者“韩江”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