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因为有可能是我干的啊。”赫斯特说,“我也常常这么想。人有时候真的会气昏了头,会觉得自己那么没出息,那么……那么无能为力。而母亲总是那么镇静,那么高高在上,什么事情都知道,什么事情都正确。有时候我会想‘哦!我想要杀了她’。”她看了看他,“你能理解吗?你年轻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过这种感觉?”

最后这句话让卡尔加里突然之间感到一阵心痛,或许这种心痛跟在德赖茅斯的酒店里听见米基说“看上去不止几十几岁来着?”时是一样的。他年轻的时候?——在赫斯特看来那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吗?他的思绪飘回到从前,他回忆起自己九岁那年,和另一个小男孩在预科学校的花园里商量事情的情景。他们那时想知道,用何种方法除掉他们的年级主任沃伯勒先生最好。他还记得看到沃伯勒先生在评语中极尽讽刺挖苦的时候,那种因为愤怒而引发的、足以吞噬他的无奈感。卡尔加里觉得这正是赫斯特此时体会到的感觉。只不过,尽管他和那个小——叫什么名字来着?——珀奇,对,那个小男孩就是叫珀奇——尽管他和小珀奇商量过,也做过计划,但他们从来没采取过积极的做法,去送沃伯勒先生上西天。

“要知道,”他对赫斯特说道,“你应该在好多年之前就已经从这种感觉中走出来了。当然,我能理解这种感觉。”

“母亲对我就是会产生这种影响。”赫斯特说,“我现在开始明白了,这都是我自己的错。我觉得只要她能活得再久一点儿,活到我再稍微长大一些,再稍稍安定下来一些,那样的话……那样,我们就有可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成为朋友。我会很高兴接受她的帮助,听从她的建议。可是……可是实际上我却忍受不了。因为你知道,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愚蠢至极。我做的每件事都会出问题,我自己也明白我做的都是些蠢事。而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想要反抗,想要证明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像是流动的液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儿。”赫斯特说,“这种说法分毫不差。流动的液体,永无定形,只是在模仿——学这个学那个,学那些我欣赏的人的样子。你瞧,我觉得如果我离家出走,登上舞台当了演员,再和哪个人搞出点儿风流韵事,那样就——”

“那样你就能感受到你自己了,或者说无论如何能有些存在感了,对吧?”

“对啊,”赫斯特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啦,其实我现在也很清楚我那时候做的事情就像一个傻乎乎的孩子。不过卡尔加里博士,你不知道我此时此刻有多么希望母亲还活着啊。因为这一切太不公平了——我的意思是说,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她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给了我们那么多,我们却没有给她任何回报。而现在已经太迟了。”她顿了一下,“这也是为什么,”她的言语之间突然又恢复了活力,“我下定决心不再做傻事,不再孩子气了。而你会帮助我的,对不对?”

“我已经说过了,为了帮助你,我可以赴汤蹈火。”

她冲他莞尔一笑。

“告诉我,”他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我认为会发生一些事情。”赫斯特说,“我们大家一直面面相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又无从知晓。父亲看着格温达,觉得可能是她;她看着父亲,心里也拿不准。我现在认为他们结不了婚了,这件事毁了一切。而蒂娜觉得米基跟这件事有点儿关系,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那天晚上他没在那儿啊。柯尔斯顿以为是我干的,还努力想要保护我。而玛丽呢——就是你没见过的我的姐姐,玛丽觉得是柯尔斯顿干的。”

“那你觉得是谁干的呢,赫斯特?”

“我?”赫斯特听上去大吃一惊。

“是啊,你。”卡尔加里说,“知道吗,我认为,了解你是怎么想的相当重要。”

赫斯特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她带着哭腔说道,“我就是不知道啊。我——这话说出来都让人难受——但我现在害怕每一个人。就好像在每一张脸的后面还有另一副面孔,一副……一副我不了解的邪恶面孔。我不确定父亲还是不是父亲,而柯尔斯顿不停地跟我说不要信任任何人,甚至也包括她。我看着玛丽,觉得我对她其实一无所知。格温达呢,我一直很喜欢格温达,父亲打算和格温达结婚我也很高兴,但如今我对格温达也拿不准了。在我眼里她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冷酷无情而且……而且深藏仇恨。我不知道每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这种痛苦的感觉真可怕。”

“是的,”卡尔加里说,“对此我感同身受。”

“而让我觉得那么痛苦的原因还在于,”赫斯特说,“我总是忍不住去想,或许杀人凶手也同样觉得很痛苦。这可能是最糟糕的了……你认为会是这样的吗?”

“我猜有可能吧。”卡尔加里说,“不过我表示怀疑。当然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怀疑凶手是否真的会无法释怀。”

“可是为什么不会呢?我总觉得这是最糟糕的事情了,就是知道你自己杀了个人。”

“没错,”卡尔加里说,“这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因而我认为,杀人凶手无外乎这两种人中的一种——要么对于这个人来说,杀个人根本就没什么可怕的,这种人会对自己说:‘好吧,干这种事情是迫于无奈。当然,是有几分遗憾,不过为了我自己的幸福,这也是必需的。再怎么说,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呃,只是迫不得已。’另一种就是……”

“嗯?”赫斯特说,“另一类杀人凶手是什么样的呢?”

“你别忘了,我也不知道真凶是谁,我只是在猜测而已。不过我觉得,假如你就是你刚刚所说的另一类凶手的话,你是无法带着由于你的所作所为而导致的痛苦生活下去的。也可以这么说,你会去坦白认罪,否则你就得为了自己去改写事实,把责任归咎到别人头上,说‘我永远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除非——’,说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其实也不能算是杀人凶手,因为我并不是有意要这么干,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所以说,这其实是命运使然,而不是因为我。’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你能明白一些吗?”

“能。”赫斯特说,“而且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她眯起眼睛,“我正试着去想……”

“没错,赫斯特,”卡尔加里说,“想一想,尽你所能地去想。因为就算我能帮助你,我也得透过你的想法去看问题。”

“米基恨母亲。”赫斯特缓缓说出口,“他一直恨她……我不知道为什么。蒂娜呢,我觉得她爱她。格温达不喜欢她。柯尔斯顿一向对母亲忠心耿耿,尽管她并不认为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正确的。父亲嘛……”她沉吟良久。

“怎么样?”卡尔加里鼓励她说下去。

“父亲又一次走得远远的了。”赫斯特说,“你知道吗,母亲死后的他和现在大不一样。没有那么——我该怎么形容呢——没有那么疏离。他那时更有人情味儿,更有活力。但如今他又回到某个……某个被阴影笼罩的地方,让人无法接近了。说真的,我并不知道他对母亲是怎么看的,我猜想他娶她的时候是很爱她的。他们从来不吵架,但我不知道他对她的看法。哦……”她的双手又一次摊开,“一个人其实并不能知道其他人的感受,对吗?我是说,你没法知道在他们的面孔背后,在他们每天挂在嘴边的那些好听的话背后,他们的心里其实在想些什么,对吧?他们也许正被仇恨践踏、被爱意折磨、被绝望蹂躏,而你不会知道!这太吓人了……哦,卡尔加里博士,这太吓人了!”

他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你不再是个孩子了,”他说,“只有小孩子才会被这个吓到。你是个成年人,赫斯特。你是个成年女人了。”他松开她的手,平心静气地说道,“你在伦敦有地方可住吗?”

赫斯特看上去有点儿困惑。

“我觉得有吧。我也不知道,母亲通常住在柯蒂斯酒店。”

“嗯,那是家很好很安静的酒店。我要是你的话,就去那儿订一个房间。”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赫斯特说。

“好姑娘。”卡尔加里说,“现在几点了?”他抬头看看钟,“啊,已经快七点了,要不你这就去给自己订个房间吧,我差一刻钟八点的时候去接你出来吃晚饭,你觉得怎么样?”

“那太好了呀。”赫斯特说,“你是说真的?”

“是啊。”卡尔加里说,“我说的是真的。”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办?我也不能一直待在那儿,永远住在柯蒂斯酒店啊,对吗?”

“你要管的事看起来还有很多啊。”卡尔加里说。

“你这是在笑话我吗?”她疑惑地问道。

“有那么一点儿吧。”他说着微微一笑。

她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随后也跟着微笑起来。

“我看啊,”她推心置腹地说道,“我刚刚又在自我陶醉了。”

“我猜,更确切地说,这是你的一种习惯吧。”卡尔加里说。

“这也是我觉得若能登台演出,我应该能如鱼得水的缘故吧。”赫斯特说,“不过我真的不行,完全不在行。哦,我是个蹩脚的演员。”

“要我说的话,所有你想演的戏你都会在日常生活中如愿以偿的。”卡尔加里说,“现在,我打算把你送上出租车,亲爱的,让你到柯蒂斯酒店去。你到那儿以后洗洗脸、梳梳头。”他接着说道,“你带着行李吗?”

“哦,有,我带着一个小旅行包。”

“好。”他给了她一个微笑。“别担心,赫斯特,”他再次说道,“咱们会有办法的。”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说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校园疑云(鸽群中的猫)》《金色的机遇》《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畸形屋(怪屋)》《白马酒店》《过量死亡(牙医谋杀案)》《暗藏杀机》《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绵绵》《四大魔头》《谋杀启事》《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死亡草》《死亡约会》《无人生还》《三只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狱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