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们怎么了?我父亲到了这把年纪为什么还想再结婚——”

“这件事我能理解,”菲利普说,“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在婚姻里遭遇了不公。如今他有机会得到真正的幸福了。你愿意的话,可以管它叫暮年的幸福,反正他已经得到这个机会了。或者我们也可以说他曾经拥有过,但现在他们好像处得不太好。”

“我想,是所有这些事情……”玛丽含糊其辞地说道。

“一针见血,”菲利普说,“是所有这些事情。这些事让他们日渐疏远。而造成这种情况有两个可能的原因。猜疑,或是负罪感。”

“猜疑谁?”

“呃,彼此猜疑吧。要么就是一方猜疑,而另一方有负罪感,或者反过来也一样,随你怎么想。”

“别啊,菲利普,你把我说糊涂了。”突然之间,玛丽的举止中微微显出了一丝活力,“这么说,你觉得是格温达干的?”她说,“或许你是对的。哦,要真是格温达的话,那可要谢天谢地了。”

“可怜的格温达。你这么说,就因为她不是家里人?”

“是啊,”玛丽说,“我是说那样就不会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了。”

“这就是你的所有感受了,对吗?”菲利普说,“这件事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当然。”玛丽说。

“当然、当然。”菲利普有几分恼火地说道,“波莉,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没有任何想象力。你不会站在别人的角度上去考虑问题。”

“为什么要这样啊?”玛丽问道。

“是啊,为什么要这样呢?”菲利普说,“我想,要是说实话的话,我会说那是为了打发时间。但我能设身处地地替你父亲,或者替格温达去考虑,如果他们确实是无辜的,那肯定是种折磨。对格温达来说,突如其来地被疏远得有多难受啊。在内心深处,她知道她终究是不可能和她所爱的男人结婚了。然后,你可以再站在你父亲的立场上去想想。他很清楚,他没法不知道,他爱着的这个女人有机会实施谋杀,同样她也有动机。他希望不是她干的,也认为不是她干的,但他不确定。而且他永远都无法确定。”

“在他这个年纪……”玛丽开口说道。

“哦,在他这个年纪,在他这个年纪……”菲利普不耐烦地说,“难道你意识不到,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这样更糟糕吗?这是他这一辈子最后的爱情,不会再有了。这份爱用情至深。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继续说道,“利奥一直设法生活在他那个独立封闭的世界中,假如他从那片迷雾和阴影中走出来了呢,假如就是他把他妻子打倒在地了呢?人们几乎都会为这个可怜的家伙感到惋惜,不是吗?倒不是说,”他沉思着补充道,“我真的想象过他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不过我毫不怀疑警方肯定会这么想。好啦,波莉,听听你的意见吧。你觉得是谁干的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玛丽说。

“好吧,或许你不知道,”菲利普说,“但你可能有很好的想法——假如你想想的话。”

“我告诉过你了,我根本就不会去想这种事情。”

“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不喜欢吗?还是说……也许……因为你真的知道?也许在你那沉着冷静的头脑中已经十分确定……确定到你不愿意再去想,不愿意告诉我的地步了?你心里想的是不是赫斯特?”

“赫斯特究竟凭什么想杀了母亲啊?”

“没什么真正的理由,对吗?”菲利普若有所思地说,“但你要知道,你会读到这样的事情。一个儿子或者女儿,从小就被悉心照顾、宠爱有加,然后有一天,发生了某件愚蠢的小事。溺爱的父母拒绝为一场电影或者一双新鞋买单,或者要求你跟男朋友出去的话必须在十点钟之前回来——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就像点燃了一根早已埋下的导火索,我们说起的这个年轻人突然之间头脑一热,抄起一把锤子或者一把斧子,也可能是一根拨火棍什么的,事情就是这样。通常都难以解释,但就是发生了。那是一系列长期压抑的叛逆到达了顶峰。一种很符合赫斯特情况的模式。你瞧,对于赫斯特来说,麻烦就在于没人知道她那个挺可爱的脑瓜儿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当然了,她挺软弱的,同时她又很厌恶自己的软弱。而你母亲恰恰是那种能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软弱的人。没错。”菲利普兴致勃勃地俯身向前,说道,“我觉得我能给赫斯特找出一个特别好的理由自圆其说。”

“哦,你能别再说这个了吗!”玛丽叫道。

“哦,我不说啦。”菲利普说,“光是说说什么用也没有。还是说……真能有点儿用处?归根结底,你必须先在脑子里判定谋杀可能是以什么模式进行的,再把这种模式套用到每个与之有关的人身上。然后当你最终确认是哪种方式的时候,你就可以布下小小的陷阱,看看他们会不会一不留神掉进去了。”

“那时这幢房子里只有四个人,”玛丽说,“你这么一说好像有六七个似的。我同意你的看法,不可能是父亲干的,要说赫斯特有任何理由去做这种事情,听起来也很荒唐。那就剩下柯尔斯顿和格温达了。”

“你更倾向于哪一个?”菲利普问道,语气中隐约带着一点嘲讽。

“我真的没法想象柯尔斯顿做了这种事。”玛丽说道,“她一直那么有耐心,脾气那么好,对母亲真是一片忠心。但她也有可能突然变得很古怪。我确实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古怪。”

“确实。”菲利普边思索边说道,“要我说,柯尔斯顿是个特别正常的女人,是那种喜欢过正常生活的女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跟格温达有点儿类似,只不过格温达长得好看,妩媚动人,而可怜的老柯尔斯顿相貌平平,就像块葡萄干圆面包似的。我猜任何男人都不会想看她第二眼。但她想让他们多看她几眼。她也想要恋爱结婚。作为一个女人,如果你的相貌天生乏善可陈,毫无吸引力,尤其是再没有任何特殊的才能或者良好的头脑来弥补的话,那肯定非常惨。事实是,她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她本该在战争结束以后就离开的,继续做她擅长的女按摩师,没准儿就能钓上哪个有钱的老头儿呢。”

“你跟所有的男人一样,”玛丽说,“你觉得女人除了结婚,就不想别的了。”

菲利普咧开嘴笑了。

“我依然认为这是所有女人的首选。”他说,“顺便问一句,蒂娜有男朋友了吗?”

“就我所知,还没有。”玛丽说,“不过她不怎么谈她自己的事情。”

“是啊,她就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小耗子似的,不是吗?说不上很漂亮,但气质非常优雅。我不清楚她对于这件事情知道些什么?”

“我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玛丽说。

“你觉得她不知道?”菲利普说,“我觉得她知道。”

“哦,那都是你的想象。”玛丽说。

“这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你知道那姑娘是怎么说的吗?她说她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么说多奇怪啊。我打赌她的确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啊?”

“或许有些什么事情,在某些地方和这件事有关,但她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关联在哪里。我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菲利普!”

“没用的,波莉。我的人生已经有了一项使命,我已经说服了自己,要认真地去做这件事情,因为这太符合大众利益了。现在,我应该从哪儿着手呢?我觉得我得先从柯尔斯顿开始。从很多方面来说她都是个头脑简单的老实人。”

“我希望……哦,我多希望,”玛丽说道,“你能放弃所有这些疯狂的念头回家去啊。我们那么幸福,事事顺心……”她转过身去的时候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波莉!”菲利普很关切地叫道,“你真的那么在意吗?我真没意识到你的心情那么不好。”

玛丽转回身来,眼神中流露出希望。

“那你愿意回家,把这些事情都忘掉吗?”

“我没法把它们都忘掉。”菲利普说,“我只会继续操心、继续困惑、继续思考。无论如何,玛丽,我们在这里待到周末吧,到那时候,嗯,我们再看。”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说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校园疑云(鸽群中的猫)》《金色的机遇》《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畸形屋(怪屋)》《白马酒店》《过量死亡(牙医谋杀案)》《暗藏杀机》《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绵绵》《四大魔头》《谋杀启事》《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死亡草》《死亡约会》《无人生还》《三只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狱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