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真的不明白,父亲到了这把年纪,再结一次婚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啊?!”

“他心里可都明白!不过他也明白,哪怕有一丁点和格温达有风流韵事的影子,都会给他们两个人安上最好的谋杀动机。这可真要命!”

“哪怕是想一想父亲谋杀了母亲,都让我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玛丽说道,“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不,这种事情是会发生的。去看看报纸吧。”

“不会发生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

“谋杀这种事可不分人,波莉。还有米基,肯定有什么事正让他苦恼不已呢。他是个性情古怪、愤世嫉俗的年轻人。蒂娜看上去倒是完全置身事外,无忧无虑,也没受什么影响。不过真要说起来的话,她是不是太无动于衷了。还有可怜的老柯尔斯顿……”

玛丽的脸上现出一丝生气。

“这个可能就是问题的答案!”

“柯尔斯顿?”

“是啊。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外来人。而且我相信,最近一两年,她害了很厉害的头疼的毛病……看起来她似乎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有可能干那件事。”

“可怜的家伙啊!”菲利普说,“难道你看不出来,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看不出来大家都一致同意就是她干的吗?纯粹是为了图方便,因为她不是家里人。你今晚没看出来她都要急死了吗?她的处境跟赫斯特一样。她能说什么、做什么啊?跟我们大家说‘我没杀害我的朋友兼雇主’?这句话又能有多少分量呢?这件事对她来说,或许比对其他任何人都更糟糕……因为她是孤身一人。她会在心里回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瞪你母亲的每一眼,觉得这些都会被人记住,对她不利。她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希望你冷静下来,菲尔。归根结底,对此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尽快查明真相。”

“但这怎么可能呢?”

“会有办法的。我很想试试。”

玛丽看上去心神不宁。

“有什么办法?”

“哦,说一些话,观察人们作何反应。你能设计出一些话来。”他停顿下来,脑子里在思考,“有些话对于有罪的人来说别具意义,但对于无辜的人来说就无关紧要……”他再度沉默下来,在心里掂量着主意。然后他抬起头来,说道:“你就不想帮助无辜者吗,玛丽?”

“不。”这个字冲口而出。她走到他身边,在他的椅边俯下身子。“我不想让你搅和到这些事情里面来,菲尔。别去说,也别去给人下套。别管它。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管闲事!”

菲利普扬了扬眉毛。

“好……吧。”他说道,同时把一只手放在了那一头柔滑的金发之上。

3

迈克尔·阿盖尔躺在床上,凝视着眼前的黑暗,毫无睡意。

他的思绪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松鼠,翻来覆去地想着往事。为什么他就不能把那些全部抛诸脑后呢?为什么他这一辈子都非得要背负着过往前行呢?说到底,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为什么念念不忘伦敦贫民区那间散发着霉味却又令人愉快的房间,以及“我们家的米基”这个称呼呢?轻松随意、令人兴奋的氛围!街上的乐子!和其他男孩子们拉帮结派、呼朋引伴!他那满头亮金色头发的母亲(如今以成年人的眼光看来,那应该是廉价染发剂的效果),她突然转过身来打骂他时的暴怒(当然,那是杜松子酒闹的!),以及当她心情愉悦时的狂欢。有鱼和炸薯条的可口晚餐,而她放声歌唱——都是些伤感的情歌。有时候他们会去看电影。当然了,总会冒出一些大叔之类的人——他不得不这么称呼他们。他的亲生父亲在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之前就离家出走了……不过要是哪天大叔敢动手打他的话,他母亲可是无法容忍的。“别碰我们家米基。”她会这么说。

接踵而至的是战争带来的兴奋。期待着希特勒的轰炸机,陡然而至的空袭警报,呼啸的迫击炮声。躲进地铁隧道去,在里面过夜,多好玩啊!整条街的人都在那儿,拿着三明治和汽水。列车几乎整夜不停。那才叫生活,那才是呢!紧张刺激,让人应接不暇!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乡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地方,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当这一切都过去的时候,亲爱的,你会回来的。”他妈妈这么说过,却随意得仿佛不会成真,她似乎并不介意他的离去。而且,她为什么不跟着一起来呢?那条街上的很多孩子都和他们的妈妈一起撤离了,但他妈妈不想走。她打算到北边(和现在这个大叔,哈里大叔一起!)的军工厂里去干活儿。

他肯定当时就知道了,尽管她道别时是那么满怀深情。她其实并不在意……他想,她在意的也就只有杜松子酒了——杜松子酒和那些大叔……

而他在这里,被俘虏了似的,像个囚徒,吃着无滋无味、陌生的饭菜。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吃完一顿由牛奶和饼干(牛奶和饼干!)组成的愚蠢的晚餐之后,才六点钟他就要上床睡觉。躺下又睡不着,只好哭。他把头埋在毛毯下面,哭着找妈妈,哭着要回家。

就是这个女人!她得到了他,不愿意放他走,说上一大堆无病呻吟的话,总是让他去做一些傻游戏,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一些他决意不给的东西。无所谓,他会等。他有耐心!等到有那么一天,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就会回家去的。回到那些街道上,有那些男孩子们,那些漂亮的红色巴士和地铁,那些炸鱼和薯条,以及往来穿梭的车流和那一带的猫——他的心思充满渴望地徜徉在这一系列让他高兴的事物之中。他必须等待,这场战争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他被困在这个鬼地方,而炸弹正落向整个伦敦地区,半个伦敦都在燃烧——哦!那得是怎样的熊熊烈火啊,房倒屋塌,生灵涂炭。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惨烈的画面。

没关系,战争结束以后他就会回到妈妈身边。看到他长这么大了,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4

黑暗之中,米基·阿盖尔长吁了一口气。

战争结束了,他们打败了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有些孩子回去了。时间过得很快……然后她从伦敦回来了,说他将留在艳阳角,成为她的小儿子……

他说:“我妈妈在哪儿?被炸弹炸死了吗?”

如果她真的被炸弹炸死了,嗯,那也算不上很糟糕。很多男孩子的妈妈都赶上了。

但阿盖尔太太却说“没有”,她没被炸死。只不过她有一些很艰难的工作要做,没法好好地照顾孩子——反正就是这类话吧。好听,但毫无意义……他妈妈并不爱他,不想让他回去——他不得不待在这儿,永远地待下去……

自那以后,他就开始鬼鬼祟祟地四处窥探,试图偷听到一些谈话,而最终还真的被他听到了,那是阿盖尔太太和她丈夫对话时的只言片语。“真高兴能够摆脱他……完全漠不关心……”还有几句关于一百英镑的。于是他明白了——他母亲为了一百英镑卖了他……

那种羞辱、那种痛苦,他始终无法克服……她买了他!他隐隐约约把她看作是权力的象征,他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在她面前根本毫无用处。但他会长大,总有一天会变得强壮,变成一个男人。到时候他会杀了她……

一旦下定决心,他就感觉好多了。

后来,他离开家去上学了,情况还不算很糟。但是他痛恨假期,因为她的缘故——她总是安排好一切事情,做好计划,给他各种各样的礼物。她看上去大惑不解,他竟然那么腼腆矜持,不露感情。他讨厌被她亲吻……再后来,他以违抗她为他制订的愚蠢计划为乐。去银行上班!去石油公司!他才不呢,他要自己去找工作。

上大学的那段时间里,他曾试图去找亲生母亲,却发现她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死于一场车祸,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开着车,喝得酩酊大醉……

为什么不忘掉这一切呢?为什么就不能开开心心地好好过日子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如今呢——如今还会发生些什么?她死了,不是吗?想到她用那区区一百英镑买下了他,想到她可以买到任何东西——房子和汽车,还有孩子,她自己一个孩子都没有。她就是全能的上帝!

好吧,她不是。只是用拨火棍在她的脑袋上猛敲了一下,她就变成了一具尸体,和其他尸体没什么两样!(就跟在大北路上发生的那起车祸中的那具金发的尸体一样……)

她死了,不是吗?那为什么还要担心呢?

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她死了,他就没法再恨她了?

所以这就是死亡……

没有了恨,他感到不知所措……既失落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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