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幕笼罩了艳阳角。
七个人各自回屋,躲在房间的墙壁之下休息,却没有一个人睡得踏实……
2
自从得了病,并且丧失了身体的活动机能之后,菲利普·达兰特愈发觉得思维活动能带来安慰作用有多可贵。他一直都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如今他意识到通过智慧能够给他带来资源和财富。有时候他会借着预测身边的人对于适当的刺激所作出的反应来自娱自乐。他的一言一行常常不是出于自然的流露,而是有意为之,纯粹就是为了观察别人对此的反应。这是他玩的一种游戏,当他得到了预期中的反应时,就会给自己记上一分。
这种消遣带来的结果,或许就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于人性的差异和现实具有敏锐的洞察力。
以前,人性并非是他很感兴趣的问题。对于围绕在他身边或者遇见的人,他要么喜欢,要么厌恶,有些让他觉得有趣,有些让他觉得无聊。他一直是个实干家,而不是个思考者。他把相当多的想象力用在设计各种赚钱的方案上了。所有这些方案的核心部分都挺完善,但是经营能力的匮乏总是导致它们最终化为泡影。迄今为止,他只是把人本身看作游戏中的棋子。现在,由于疾病剥夺了他以前那种充满活力的生活,迫不得已,他要开始考虑别人都是什么样的人了。
起初是在医院里,他不得不去关注护士们的感情生活、暗地里的矛盾冲突,以及医院生活中斤斤计较的小事——反正他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忙。而眼下,这正迅速地成为他的习惯。人——如今是生活带给他的全部。就是人。需要去研究、去了解、去概括的人。他要想清楚他们因何做出这样那样的举动,然后去验证他的判断究竟对不对。说真的,这件事可以变得非常有趣……
只不过在这个晚上,坐在书房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其实对于妻子的家庭,他了解得有多么少。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或者说,除去他已经非常熟悉的外表之外,他们的内心又是怎样的呢?
说来奇怪,你对人的了解其实是多么少啊,哪怕她是你的妻子呢!
他曾经一边沉思一边看着玛丽。可他对玛丽又真正了解多少呢?
他爱上她,是因为喜欢她好看的外表和她冷静沉着、严肃认真的样子。同时,她很有钱,这一点对于他来说也很重要。要是让他娶个一文不名的姑娘,他可就得三思而后行了。一切都是天作之合,他娶了她、逗弄她,管她叫波莉,喜欢看她听不明白他所开的玩笑时一头雾水看着他的样子。但是说真的,他有多了解她呢?有多了解她的想法和感觉呢?当然,他知道她一往情深地深爱着他。而一想到那种挚爱,他的身体就会不安地微微一震。他晃了晃肩膀,仿佛要卸下什么重担似的。如果每天能让他从这样的挚爱中逃离九到十个小时的话,那就太好了。能明白这一点是件好事。不过如今他已经被这种爱层层包围了;被人照看,被人呵护,被人珍视。这让人不由得渴望一点点有益的忽视……实际上,必须得想办法逃避。从精神上,从内心里——因为其他途径都不可能了。你不得不躲到那样的空中楼阁里去。
思索一下。比如说,谁应该对他岳母的死负责?他不喜欢他的岳母,而她也不喜欢他。她那时不想让玛丽嫁给他(她想过让玛丽嫁给谁吗?他表示怀疑。)但她阻止不了。他和玛丽开启了幸福独立的生活,接着就开始出问题了。先是那家南美的公司,随后是自行车配件有限公司——这两家公司的想法是不错的,但在财务方面出现了严重的判断失误——接下来是阿根廷的那场铁路罢工,让一切彻底沦为灾难。纯粹是时乖运蹇,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阿盖尔太太在某种程度上要负一些责任。她并不希望他获得成功。然后他就病倒了。看起来似乎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他们搬到艳阳角去住,那里随时欢迎他们,这一点可以保证。对此他并不特别介意。一个残疾人,只能算是半个人,住在哪儿又有什么要紧的呢?——然而,玛丽觉得有所谓。
好吧,现在不必永远在艳阳角住下去了。阿盖尔太太被人杀害了。受托管理人已经在信托范围内提高了给玛丽的补贴,他们也已经再次自立门户了。
对于阿盖尔太太的死,他一直没觉得特别悲痛。当然了,如果她是因为肺炎之类的病死在自己床上的话,会让人更舒服一些。谋杀这种勾当因其恶名昭彰,以及由它带来的耸人听闻的报纸大标题而让人厌恶。不过,就谋杀本身而言,这一桩还是相当令人满意的——行凶者显然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这样一来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被冠以一大堆心理学上的名词术语了。不是玛丽的亲兄弟,是那些带着不良遗传因素、经常会步入歧途的“养子”中的一个。不过现在看来事情可不太妙。明天休伊什警司就要过来操着他那温文尔雅的英格兰西南部口音提问题了。或许该想一想如何去回答……
玛丽对着镜子抚弄着她长长的金发。她表露出的那种平静如水的冷漠态度让他感到恼火。
他说:“想好你明天要说的小故事啦,波莉?”
她转过脸来,惊讶地看着他。
“休伊什警司要来了,他会从头到尾再问你一遍十一月九号那天晚上你都干了些什么。”
“哦,我知道。可如今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人家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他能想起来,波莉。这是关键所在。他能。所有这些,都写在警察那个漂亮的小本本里啦。”
“是吗?他们还保留着那些东西吗?”
“没准儿所有东西都一式三份,保留十年呢!嗯,你的行踪太简单了,波莉。什么也没干嘛。你就跟我待在这个房间里。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提到你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离开过。”
“但我只是去了趟卫生间啊。毕竟,”玛丽有理有据地说道,“人总是要上卫生间的嘛。”
“当时你可没跟他提过这件事。这个我记得。”
“我猜我是忘了。”
“我想这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吧……无论如何,我会支持你的说法的。我们一起待在这儿,从六点半开始玩皮克牌,一直玩到柯尔斯顿大喊大叫起来。这是我们的说法,我们得一口咬定。”
“很好,亲爱的。”她很平静地同意了,似乎漠不关心。
他心想:她就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吗?难道她预见不到,我们就要身陷危机了吗?
他俯身向前。
“你看,这件事挺有意思的……难道你对于是谁杀了她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吗?我们都知道——这方面米基说得太对了——凶手就是我们当中的一个。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吗?”
“不是你也不是我。”玛丽说道。
“这就是你感兴趣的全部吗?波莉,你可真行!”
玛丽的脸微微有些泛红。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啊?”
“是,我能看出来你不明白……好吧,我就跟你不一样。我很好奇。”
“我觉得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还觉得警察永远都不会知道。”
“或许不会。他们要是展开调查的话,手头的线索肯定少得可怜。而和警方相比,我们的处境可是截然不同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菲利普?”
“呃,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内幕。我们是从内部了解这一小撮人的——对于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那样的行为,我们是相当清楚的。不管怎么说,你应该相当了解,你是跟他们一起长大的。我们来听听你的看法吧。你觉得会是谁?”
“我可不知道,菲利普。”
“那就猜一下呗。”
玛丽厉声说道:“我宁可不知道是谁干的。我甚至宁可想都不要想这件事。”
“鸵鸟。”她丈夫说道。
“说实话吧,我不明白猜这个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反而好得多,这样一来我们大家仍然可以像往常一样继续生活下去。”
“哦,不,我们不可能了。”菲利普说,“你错就错在这儿,我的姑娘。情况已经越来越糟糕了。”
“你什么意思?”
“好吧,就拿赫斯特和她那个小伙子——年轻又严肃的唐纳德医生来说吧。小伙子人挺不错的,很认真,总是忧心忡忡。他并不真的认为是她干的——但他也没把握说不是她干的!于是,在他以为她不太留意的时候,他就心急如焚地看着她。但赫斯特其实都看在眼里了。就是这么回事儿!或许真的是她干的呢——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但如果不是她呢,你让她拿那个小伙子怎么办?让她不停地说‘求你了,不是我干的’?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如何她都会这么说的。”
“说真的,菲利普,我觉得你这都是凭空臆想。”
“这是因为你压根不会想象,波莉。那咱们再说说可怜的老利奥吧。和格温达结婚的钟声正在渐行渐远。那姑娘为这事烦心得要死,难道你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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