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定非常容易,真的非常容易。她父亲显然不可能杀害自己的子女。那么剩下来的——剩下来的还有谁?无疑只有两个人——凯特和赫妮。
她们两个都是女人……
而且当然也没有动机去杀人……
可是赫妮恨他们所有人……是的,毫无疑问,她恨大家。她已经承认过恨雷妮森了,她当然有可能同样痛恨其他人。
雷妮森试着让自己进入赫妮那暧昧、苦闷的心灵深处。这些年来她都住在这里,工作、四处宣扬自己的奉献、说谎、窥探、制造事端……她很久以前就来到了这里。一个美丽名门闺秀的穷亲戚,被她的丈夫抛弃,自己的孩子也夭折了,却要眼睁睁地看着美丽的女主人和她的孩子……是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就像雷妮森曾经看到过的被长矛刺破的伤口。表面上很快就痊愈了,但是骨子里,邪恶的东西在溃烂生脓,手臂肿胀落痂,变得一碰就疼,然后医生来了,念着适当的咒文,把小刀插进肿胀、扭曲、僵硬的肢体,这时,就像灌溉水道决堤般,一大股恶臭的脓液从里面涌了出来……
这,或许就是赫妮的思想。悲痛的伤口愈合得太快了,底下却埋着脓毒肿胀,深处涌动着巨大的仇恨和恶意。
可是,赫妮也恨伊姆霍特普吗?当然不。多年来她一直绕着他团团转,奉承他,恭维他……他也深深地信赖她。当然,那种忠诚和奉献不可能是完全假装的吧?
如果她对他忠实,怎么会让他承受这样的悲痛呢?
啊,可是假如她也恨他,一直都恨呢?也许她是在用故意奉承来窥探,找出他的弱点?假如伊姆霍特普是她恨得最深的一个人呢?那么,对一颗扭曲、充满邪恶的心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有乐趣的?让他看着他的子女一个一个地死去。
“怎么了,雷妮森?”凯特正凝视着她,“你看起来有点奇怪。”
雷妮森站了起来。
“我感觉想吐。”她说。
就某方面来说,这句话再真实不过了。她所想象出来的景象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凯特只听出了这句话的表面意思。
“你吃了太多青枣,要不然就是鱼不新鲜。”
“不,不,不是因为我吃坏了什么,是我们正在经历的可怕事情。”
“哦,那个啊。”
凯特冷漠的回应让雷妮森吃惊地看着她。
“可是,凯特,难道你不害怕吗?”
“不,我不害怕。”凯特思索着,“要是伊姆霍特普出了什么事,孩子们会受到霍里的保护,霍里是个诚实的人。他会替他们保障继承的财产。”
“亚莫斯也会这样做。”
“亚莫斯也会死的。”
“凯特,你说得这么冷静。你一点都不在意吗?我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我父亲和亚莫斯都会死?”
凯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我们两个都是女人,让我们说点实话吧。我一向认为伊姆霍特普专横又偏执。他在小妾那件事上表现得很恶劣,竟然任凭她蛊惑,剥夺了亲生骨肉的继承权。我从没喜欢过伊姆霍特普。至于亚莫斯——他算不了什么。莎蒂彼把他管得死死的。最近,因为她的死,他才开始自掌权位,发号施令。他会永远偏袒自己的孩子,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因此,如果他也死了,对我的孩子来说反倒更好,我是这么想的。霍里没有孩子,而且为人正直。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让所有人都心神不宁,不过我最近倒一直觉得,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凯特,你自己的丈夫,你最爱的人第一个被害的时候,你竟然能这样说……这么冷静、这么冷酷?”
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掠过凯特的脸庞。她瞄了雷妮森一眼,嘲讽地说:“你有时候很像泰蒂,雷妮森。真的,我发誓,跟她一样的年纪!”
“你并没有为索贝克感到难过。”雷妮森缓缓说道,“从来没有,我注意到了。”
“得了吧,雷妮森,我已经尽了一切礼俗。我知道一个新守寡的妇人该怎么样。”
“是的,但也只是这样……因此……这意味着……你并不爱索贝克?”
凯特耸了耸肩。
“我为什么要爱他?”
“凯特!他是你的丈夫,他给了你孩子。”
凯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她低头看看两个正在全神贯注地捏黏土的小男孩,然后看了看咿呀学语、两条小腿蹒跚学步的安可。
“是的,他给了我孩子。为此我感谢他。可毕竟,他算什么呢?英俊却徒有其表,总是夸夸其谈,还总去找其他女人。他没有大大方方地娶个妾进门,娶个谦逊、能给家里帮得上忙的女人。没有,他非要跑去见不得人的地方,在那里大肆挥霍,喝酒作乐,召来价钱最贵的舞女陪酒。幸好伊姆霍特普一直把控着他的口袋,把他经手的买卖算得一清二楚。像这样的一个男人,我对他能有什么爱和尊敬?再说,无论如何,男人是什么?他们不过是生孩子的必需品,仅此而已。种族延续的力量是掌握在女人手里的。把一切都献给孩子的是我们女人,雷妮森。至于男人,他们最好在传种以后早早死去……”
凯特的话中带着很深的嘲讽和不屑,她丑陋的面孔也随之变了形。
雷妮森惊讶地想道:“原来凯特是个坚强的女人。如果她愚蠢,那也是一种自足的愚蠢。她讨厌而且鄙视男人。我早就该知道了,我曾经见识过这种……这种险恶的性格。是的,凯特很坚强……”
雷妮森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凯特的手上,那双手正在捏压着黏土。那是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而当雷妮森看着它们挤压黏土时,她想到伊彼的头就是被一双强有力的手压进了水里,被冷酷地按在那里。是的,凯特的手能够做到……
小女孩安可摇摇晃晃地跌倒在一棵带刺的香料树边,号啕大哭起来。凯特急忙跑过去把她抱起来,紧紧抱在胸前,呢喃着哄她。她的脸上全是温柔的爱意。
赫妮从门廊上跑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这孩子叫得这么大声。我以为可能——”
她失望地停了下来。她那急切、卑鄙、充满恶意、盼望灾厄降临的脸沉了下来。
雷妮森看了看这两个女人。
一张脸上写满了恨。另一张脸上充满了爱。她在想,哪一张更可怕呢?
4
“亚莫斯,小心凯特。”
“小心凯特?”亚莫斯露出惊讶的神色,“我亲爱的雷妮森……”
“我告诉你,她很危险。”
“我们安静的凯特?她一向是个温顺、谦恭的女人,不太聪明——”
雷妮森打断了他的话。
“她既不温顺也不谦恭。我害怕她,亚莫斯。你也得提高警惕。”
“提防凯特?”他仍然一脸怀疑,“我看凯特搞不出这些死亡事件,她没有那种头脑。”
“我不认为这是头脑的问题,她只需要一些关于毒药的知识。这种知识经常在某些家族里出现,由母亲传给女儿。她们会从药草中提炼出毒药来。这种方子凯特很轻易就能得到。孩子们生病时都是她亲自替他们配药,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这倒是事实。”亚莫斯若有所思地说。
“赫妮也是个邪恶的女人。”雷妮森继续说。
“赫妮……是的。我们从没喜欢过她。事实上,要不是我父亲的袒护——”
“父亲被她欺骗了。”雷妮森说。
“很有这个可能。”亚莫斯一本正经地加上了一句,“她奉承他。”
雷妮森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亚莫斯说出对她父亲带有批评意味的话,他似乎一向对父亲十分敬畏。
不过现在,她意识到,亚莫斯正逐渐掌握领导权。伊姆霍特普在过去几个星期里老了好几岁。如今他已无法发号施令,无法做决定,甚至连体能也减弱了。他总是花很长时间呆坐着凝视前方,眼神恍惚,视线朦胧。
“你是不是认为她……”雷妮森停了下来。她向四周看看然后又说,“你是不是认为,是她,她……她……?”
亚莫斯抓住她的臂膀:“别说话,雷妮森。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哪怕是私下议论也不要。”
“那么你确实认为……”
亚莫斯紧急而温和地说: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我们有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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