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吓着孩子了。来,雷妮森,把这颗枣子拿给他。来,孩子,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小男孩一个一个地盯着他们看。
伊莎催促他。
“昨天,你经过院子的那道门时,看到了什么?”
小男孩摇了摇头,眼睛瞥向一旁。他喃喃地说:“我的主人亚莫斯在那里吗?”
祭司用威严而又慈爱的声音说:“是你的主人亚莫斯希望你把所见所闻告诉我们的。没有人会伤害你,不要怕。”
男孩的脸上掠过一丝微光。
“我主人亚莫斯待我很好。我会照他的意愿做。”
他停顿下来,伊姆霍特普好像忍不住要大发脾气,但是医师的眼神制止住了他。
突然,小男孩开口了,他讲起话来紧张兮兮的,又非常急促,同时还在左顾右盼,好像是在怕某个看不见的人会偷听到。
“是那只小毛驴,塞斯看管的那只,总是捣蛋的那只。我拿我的棒子追它。它从院子的大门跑过去,我透过铁门往屋里看。门廊上没有人,但有一个酒架在那里。然后有一个女人,应该是家里的女人之一,从屋子里走出来到门廊上。她走到那个酒架,她把手伸向那里,然后……然后……她走回到屋子里去,我觉得,我不知道,因为我听见了脚步声,就回过头,看到我主人亚莫斯远远地从田里回来。所以我继续去找那只小毛驴,然后我主人亚莫斯走进了庭院里。”
“而你没有警告他,”伊姆霍特普气愤地大叫,“你什么都没说?”
小男孩喊道:“我没发现有什么不对。我只不过是看到她手往酒壶里一撒,站在那里对着它笑……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是谁,孩子?”祭司问道。
小男孩摇了摇头,表情空洞。
“我不知道。她一定是这屋子里的女人之一。我不认识她们。我在好远的那边田里放牛。她穿着一件染色的亚麻布衣服。”
雷妮森吓了一跳。
“某个仆人,也许?”祭司看着小男孩提示说。
小男孩肯定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个仆人……她头上有假发,而且戴着珠宝,仆人不会戴珠宝。”
“珠宝?”伊姆霍特普问,“什么样的珠宝?”
小男孩急切而自信地答道,仿佛再也不害怕了,而且相当确定他所说的话。
“三串珠子,每串前面都挂着一只金狮子……”
伊莎的拐杖“噔”地敲到了地板上,伊姆霍特普发出一声干冷的叫喊。
莫苏威胁他说:“如果你撒谎,孩子——”
“是真的,我发誓是真的。”小男孩的声音清晰而刺耳。
亚莫斯从隔壁房间软弱无力地喊道:“怎么回事?”
小男孩一个箭步飞奔进去,蹲伏在亚莫斯躺着的长椅旁。
“主人,他们要拷问我。”
“不,不。”亚莫斯从弯曲的木质枕头上艰难地转过头来,“不要让这孩子受到伤害。他不聪明,但是很诚实,答应我。”
“当然,当然,”伊姆霍特普说,“没有那个必要。很显然这孩子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而且我不认为他是凭空捏造的。你走吧,孩子,但是不要回到那边田里去。留在这屋子附近,如果我们需要,会再召唤你的。”
小男孩站了起来。他不情愿地低头看了亚莫斯一眼。
“您病了,主人?”
亚莫斯虚弱地一笑:“不要害怕,我不会死的。走吧,照他们说的做。”
小男孩高兴地笑了起来,转身离去。祭司检查了亚莫斯的眼睛,量了量他的脉搏。然后要他继续休息,自己跟其他的人一起回到大厅去了。
他对伊姆霍特普说:“你知道那小男孩描述的人?”
伊姆霍特普点了点头,他那古铜色的双颊显出了病态的紫红色。
雷妮森说:“只有诺芙瑞才穿染色的亚麻布衣服。这是她从北地的城市带过来的新款式。可是那些衣服都已经跟她一起下葬了。”
伊姆霍特普说:“而且那三串带着金狮头的珠子是我给她的。这屋里别人都没有那种饰物。那个东西很贵,而且不常见。她的所有珠宝,除了一串便宜的细绳玛瑙珠子之外,其他的都已经跟她一起埋葬在坟墓里了。”
他双手一摊。
“多么可怕的迫害和报复!我如此善待她,给她一切恩宠,按照礼俗把她安葬,不吝惜任何花费。我与她一起恩爱地享用过美酒、美食,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她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真的对她非常好。我还打算把我亲生骨肉的继承权赐予她。那么,为什么她要这样从死人的国度回来迫害我和我的家人呢?”
莫苏严肃地说:“看来那死去的女人不是冲着你个人而来的。那壶酒在你喝的时候是无害的。在你家人当中有谁伤害过你死去的小妾?”
“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伊姆霍特普简短地回答。
“我明白。你指的是亚莫斯的妻子?”
“是的。”伊姆霍特普顿了顿,然后突然大声地说,“可是,尊敬的祭司,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对抗这种邪恶?唉,我带那个女人回来的那天真是个邪恶的日子!”
“的确是邪恶的一天。”凯特从内院的门口走了进来,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她的两眼溢满了泪水,平庸的脸上充满了力量与决心,让她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的声音低沉、嘶哑,因愤怒而颤抖着。
“你带诺芙瑞回来的那天是个邪恶的日子,伊姆霍特普,你毁掉了最聪明、最英俊的儿子!她把死亡带给了莎蒂彼,带给了我的索贝克,而且亚莫斯只不过侥幸免于一死。谁会是下一个?她会放过孩子们吗?那个曾经打伤过我的小安可的她?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伊姆霍特普!”
“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伊姆霍特普附和道,用恳求的眼光看着祭司。
祭司冷静地点了点头。
“有各种方法和手段,伊姆霍特普。一旦我们确定了事实,就可以开始。你去世的妻子亚莎伊特来自颇具影响力的家族,她可以恳求死亡国度里一些有权势的人出面替你干涉,诺芙瑞对这些人无能为力。我们必须一起商议一下。”
凯特发出一声短笑。
“别等太久,男人总是这样。是的,甚至是祭司!一切都得依照法规先例行事。但要我说,得快点行动,否则这屋子里还会有人死掉。”
她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优秀的女人,”伊姆霍特普喃喃说道,“对孩子无私奉献的母亲,尽责的妻子。不过她的态度,有时候,实在不像对待一家之主时应有的态度。当然,在这种时刻我会原谅她。我们都很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双手抱头。
“有些人大部分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伊莎评论道。
伊姆霍特普恼怒地看了她一眼。医师准备离去,伊姆霍特普跟他一起出去到门廊上,接受照顾病人的指示。
留在大厅里的雷妮森用探询的眼光看向祖母。
伊莎正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雷妮森怯生生地问道:“您在想什么,奶奶?”
“你说‘想’就说对了,雷妮森。这屋子里发生了这些古怪的事,非常需要有人动脑筋想一想。”
“这些事真可怕,”雷妮森颤抖着说,“把我吓坏了。”
“也把我吓到了。”伊莎说,“不过或许不是相同的原因。”
她用熟悉的姿势,顺手把头上戴的假发推了推。
“不过亚莫斯现在不会死了,”雷妮森说,“他会活下去。”
伊莎点了点头。
“是的,大医师及时赶到,救了他。换个时间换个场合,他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你认为……像这样的事还会发生吗?”
“我想亚莫斯和你,还有伊彼,或许凯特也一样,最好留心你们入口的东西。记得每次都让奴隶先尝过了再吃。”
“那您呢,奶奶?”
伊莎讽刺地笑了笑。
“我是个老太婆,雷妮森,我对生命的眷恋是只有老人才有的,我们会细心品味剩下的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我活下去的可能性比你们都高,因为我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更加小心。”
“那我父亲呢?诺芙瑞不会真的希望我父亲出什么事吧?”
“你父亲?我不知道……不,我不知道。我还没看清真相。明天,在我仔细想过之后,我得再找那个牧童谈谈。他说的那个故事……”
她停下来,皱起眉头,然后叹了一声气,用她的拐杖站了起来,然后蹒跚地慢慢走回了房里。
雷妮森走进她哥哥的房间。他正在睡觉,她又悄悄地走出来。犹豫一阵之后,她走向凯特的房间。她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看凯特哼着歌哄孩子睡觉。凯特的脸色又恢复了平静安详,看起来跟以往没什么两样。恍惚之间,雷妮森感觉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悲剧就像一场梦一样不真实。
她慢慢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在她自己的桌上,许多化妆盒和瓶瓶罐罐之中,有一个属于诺芙瑞的小珠宝盒。
雷妮森把它拿起来,注视着手中的小珠宝盒。诺芙瑞碰过它,拿过它,这是她的东西。
雷妮森心中再度掠过一阵怜惜,怜惜中掺杂着那种奇怪的理解。诺芙瑞一直不快乐。当她手捧这只小珠宝盒时,或许她蓄意将这种不快乐转化成了怨恨……甚至到现在,那种恨都还没消退……一直在寻求报复……哦,不,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雷妮森不自觉地扭开了按扣,打开了盖子。里面有那一串玛瑙珠子,还有破裂的护身符和另一样东西……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雷妮森把一串系着金狮子的项链拿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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