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一个月 第二十五天

1

合伙的文件公证过后,一家人从省长的法庭归来,院子里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氛围。当然,伊彼除外。因为他太年轻,最终还是被排除在了合伙人名单之外。所以他闷闷不乐,一脸郁闷,故意没有回家。

精神焕发的伊姆霍特普吩咐仆人们去门廊处的大酒架端一罐酒来。

“你要喝一杯,我的孩子,”他拍拍亚莫斯的肩膀,“暂时忘掉丧妻之痛。让我们为美好的未来喝一杯。”

伊姆霍特普、亚莫斯、索贝克和霍里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有人传话过来说有头牛被偷走了,四个男人都匆匆赶过去查看出了什么事。

一个小时以后,当亚莫斯再度走到院子里时,他又热又累。他走向依然摆在酒架上的酒壶,用铜杯舀了一杯,坐在门廊上,慢慢地啜饮着。过了一会儿,索贝克大步走过来,兴奋地大叫着。

“哈,”他说,“现在再喝它几杯!让我们为终于有保障的未来干杯。毫无疑问,今天是个让我们高兴的日子,亚莫斯!”

亚莫斯表示同意。

“是的,确实。这样生活就好过多了。”

“你的感情总是这么内敛,亚莫斯。”

索贝克说着大笑起来,舀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咂了咂嘴,把杯子放下。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父亲是会和原来一样像个‘老古董’,还是会被我改变,接受现代的方法。”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慢慢来。”亚莫斯劝道,“你总是这么性急。”

索贝克热情地对哥哥一笑,他心情好得很。

“稳扎稳打先生。”他嘲弄地说。

亚莫斯微微一笑,一点也不生气。

“这已经能算得上是最好的结果了。再说,父亲对我们非常好。我们不能做什么让他担忧的事。”

索贝克好奇地看着他。

“你真的喜欢我们的父亲?你这个深情的家伙,亚莫斯!现在我——我谁都不关心,当然,除了索贝克,索贝克万岁!”

他又干了一杯酒。

“小心点,”亚莫斯警告他说,“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有时候,喝酒时——”

他突然嘴唇扭曲,停了下来。

“怎么了,亚莫斯?”

“没什么……突然很痛……我,没什么事……”

但是他用手抹了一下额头,湿淋淋的满是汗水。

“你看起来可不太好。”

“我刚刚还好好的。”

“只要没人在酒里下毒就好。”索贝克笑自己竟然会这样说,一手伸向酒壶。就在这时,他的手臂发僵,身体突然一阵抽搐,向前跌倒……

“亚莫斯,”他气喘吁吁道,“亚莫斯……我……也……”

亚莫斯身子往前一倾,上身蜷成一团,发出半窒息的叫喊声。

索贝克痛苦地扭曲着,他扬声喊道。

“救命,叫个医师来,医师……”

赫妮从屋子里跑出来。

“是你在叫?你说什么?怎么了?”

她的叫声引来了其他人。

兄弟俩正在因痛苦而呻吟着。

亚莫斯声音微弱地说:“酒……毒……快找医师来……”

赫妮尖叫道:“又是不幸。这个屋子真的是被诅咒了。快!快!快到庙里去找大祭司莫苏来,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医师。”

2

伊姆霍特普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他那上好的亚麻布袍沾满了泥土,皱皱巴巴的。他既没有沐浴也没有更衣,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恐惧。

内院里传来低沉的哀悼声,女人们为这屋里发生的灾祸“贡献”了哭声,赫妮的哭声盖过了其他哀悼的人。

旁边的一个房间里传来了医师兼祭司莫苏对亚莫斯施救的声音。雷妮森被他们的声音所吸引,偷偷地从妇女活动区溜到了厅里。她来到敞开的房门口,待在那里,听祭司正在吟诵的圣文,感到仿佛有种治愈的力量蕴含其中。

“哦,充满魔力的伊西斯,请你降恩,让我从一切邪恶、血腥之中解脱出来;从神的打击,死去的男女,仇人可能加诸于我的一切伤害中解脱出来……”

亚莫斯的唇间发出一丝微弱的叹息。

雷妮森在心里也加入了祈祷。

“哦伊西斯,伟大的伊西斯,救救他,救救我的哥哥亚莫斯,充满魔力的神灵啊……”

祭司的圣文引发了她的联想,那些想法在她的脑海里四处乱窜,令她困惑不已。

“一切邪恶、血腥……问题就出在这里,是的,血腥的想法,愤怒的想法,一个死去的女人的愤怒。”

她的话语随着思绪倾泻而出,她在心里直接对那个“人”说道:

“伤害你的人不是亚莫斯,诺芙瑞。即使莎蒂彼是他太太,你也不能让他对她的行为负责,他从来就控制不了她,没有人能控制得了她。伤害你的莎蒂彼已经死了。这还不够吗?索贝克也死了,虽然只是在口头上跟你作对,事实上却从没伤害过你,哦,伊西斯,不要让亚莫斯也死掉。救救他,把他从诺芙瑞的仇恨中解救出来吧。”

伊姆霍特普不停地走来走去,当他抬起头看到女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懈了下来,洋溢着温情。

“过来,雷妮森,亲爱的孩子。”

她跑向他,他一手把她揽在怀里。

“哦,父亲,他们怎么说?”

伊姆霍特普沉重地说:“他们说亚莫斯有希望。至于索贝克……你知道了吗?”

“是的,是的。你没听见我们在痛哭吗?”

“他黎明时死了。”伊姆霍特普说,“索贝克,我强壮、英俊的儿子。”他用嘶哑而破碎的声音说道。

“哦,这真邪恶,残忍……难道没有办法了吗?”

“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各种逼他呕吐的药剂。药草汁配成的药。护身符用上了,圣文也念过了,但都无济于事。莫苏是个优秀的医师。如果他救不了我儿子……那就是神的旨意不让他得救。”

祭司医师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念完最后一段圣文,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走出房间。

“怎么样?”伊姆霍特普急切地问。

医师沉重地说:“承蒙伊西斯庇佑,您的儿子会活下来。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是危险期已经过去了,邪恶的力量正在逐渐衰退。”

他继续说,语气变得比较日常化。

“幸好亚莫斯毒酒喝得少,他慢慢啜饮,而您的二儿子索贝克好像是一口干掉的。”

伊姆霍特普低吟道。

“从这件事上你就可以看出他们的不同。亚莫斯胆小、谨慎,凡事都慢慢做,即使吃东西、喝酒也一样。索贝克,总是操之过急,大手大脚,不受拘束——唉!鲁莽冒失。”

然后他补了一句说:“这么说,那壶酒确实是被下了毒?”

“毫无疑问,伊姆霍特普。我已经让年轻的助手检验了剩余的酒,喝过的动物很快就死了。”

“然而我在不到一小时之前也喝过同样的酒,却没有感到任何异样。”

“毫无疑问,那时候酒还没有被下毒,是后来才下的。”

伊姆霍特普一手握拳,猛击另一只手的手掌。

“没有人,”他喊道,“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敢在我的屋檐下毒害我的儿子!这种事是不可能的。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敢!”

莫苏微微低了下头。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这,伊姆霍特普,你该是最清楚的。”

伊姆霍特普站在那里,紧张地搔搔耳后根。

“有件事我想让你听听。”他突然说道。

他拍了拍手掌,一个仆人跑进来,他喊道:“把那个牧童带过来。”

他转身对着莫苏,说:“这是个头脑不太灵光的小男孩。人家对他说什么他都很难听懂,各项官能都不太健全,但是他的眼力很好,他对我儿子亚莫斯忠心耿耿,因为亚莫斯对他很好,对他的缺陷也很同情。”

仆人回来了,手边拉着一个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的小黑孩儿,他穿着一件束腰装,一双眯缝眼镶在他那略有些痴呆的脸上。

“说,”伊姆霍特普厉声道,“把你刚刚告诉我的再说一遍。”

小男孩低下头,手指揉搓着腰间的衣服。

“说!”伊姆霍特普大吼道。

伊莎睁着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拄着拐杖蹒跚地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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