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莫斯进来时,她那已经恢复到了往日分贝的刺耳声音突然下降。他异常坚决地说:“静一静,莎蒂彼。如果我父亲听见了,又会有新的麻烦。你怎么可以这么傻?”
如果说亚莫斯严厉、不悦的语调是出人意料的,那么莎蒂彼的温顺和示弱也是。她喃喃道:“对不起,亚莫斯……我没有想到。”
“算了,以后小心一点!你和凯特总是惹麻烦。你们女人总是那么没见识!”
莎蒂彼再度喃喃道:“对不起……”
亚莫斯走了出去,他昂首挺胸,步伐比以往坚毅多了,仿佛这难得的权威让他变得不可一世了。
雷妮森慢慢走到老伊莎的房间,她感觉她祖母可能会有一些有用的见解。
然而,伊莎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葡萄,不愿意正视这件事情。
“莎蒂彼?莎蒂彼?为什么要为莎蒂彼大惊小怪?难道你们都喜欢受她欺辱吗?现在她行为得体,你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吐出葡萄籽,评论道:“无论如何,这种好的表现也维持不了多久,除非亚莫斯能让她一直保持下去。”
“亚莫斯?”
“是的。我希望亚莫斯已经觉醒了,好好教训了莎蒂彼一顿。这就是她需要的。而且她是那种很可能会乐在其中的女人。温顺、畏缩的亚莫斯一定让她非常讨厌。”
“亚莫斯是个可亲的人,”雷妮森愤愤不平地叫道,“他对任何人都像女人一样温柔。如果女人真的温柔的话。”她犹疑地加上了一句。
伊莎咯咯发笑。
“最后一句加得好,孙女。不,女人可一点儿也不温柔。如果她们温柔的话,愿伊西斯女神保佑她们!而且没有几个女人喜欢仁慈、温柔的丈夫。她们更愿意要个像索贝克那样英俊、自大、蛮横的丈夫。女孩们对他那种男人很着迷,或者是像卡梅尼那样聪明英俊的小伙子。嘿,雷妮森,怎么样?他确实不错!他的情歌唱得也很有味道。不是吗?嘻,嘻,嘻。”
雷妮森感到脸颊红了起来。
“我不懂您的意思。”她矜持地说。
“你们全都以为老伊莎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全都知道。”她用半瞎的眼睛盯着雷妮森,“或许,我比你还先知道,孩子。不要生气。生活就是这样,雷妮森。凯伊是你的好丈夫,但是他现在已扬帆前往了冥府。做妻子的需要再找个新的丈夫到尼罗河上刺鱼。并不是说卡梅尼有多好,一支芦管笔和一卷莎草纸就是他的梦想。虽然是个像模像样的年轻人,对歌唱也有一套,但在我看来,我可不确定他是适合你的男人。我们对他所知不多。他是个北方人,伊姆霍特普赞赏他,不过我一直认为伊姆霍特普是个傻瓜。任何人都可以奉承他、围着他,看看赫妮就知道了!”
“您错了。”雷妮森一本正经地说。
“很好,那么,我错了。你父亲不是个傻瓜。”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孩子。”伊莎咧嘴一笑,“但是你不懂得真正的笑话,你不知道像我这样惬意地坐着有多好。脱离了这群男男女女、爱爱恨恨的事,吃着可口的肥鹌鹑或芦苇鸟,再来上一块蜂蜜蛋糕和一些美味的韭菜、芹菜,然后用叙利亚酒润润喉。永远与世无争,静观一切骚乱、令人心痛的事件,深知这一切都不会再影响到你了。看着你的儿子为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出尽洋相,看着她把整个家搞得鸡犬不宁。这令我捧腹大笑,我可以告诉你!就某一方面来说,你知道,我喜欢那个女孩!她确实是个魔鬼,没错,她总能戳到他们的痛处。索贝克就像被针刺破的气囊,伊彼在她面前就像个小孩子,她还让亚莫斯因为受妻子欺压而感到难堪。这就像你对着一池水看自己的脸,她让他们看清了自己真实的模样。可是她为什么恨你,雷妮森?回答我这个问题。”
“她恨我吗?”雷妮森困惑地说,“我……曾经试着和她做朋友。”
“而她并不接受?她确实是恨你的,雷妮森。”
伊莎顿了一下,然后突然问道:“会不会是因为卡梅尼?”
雷妮森的脸又涨红了起来:“卡梅尼?我不懂您的意思。”
伊莎若有所思地说:“她和卡梅尼都来自北地,但是卡梅尼在院子里总望着的人是你。”
雷妮森打断说:“我得去看看泰蒂了。”
伊莎刺耳、戏谑的笑声跟随着她,这让她的双颊发烫。她快速穿过院子向湖边走去。卡梅尼在门廊上喊住她:“我作了一首新歌,雷妮森,留下来听一听吧。”
她摇了摇头,匆匆离开。她的心在愤怒地跳动。卡梅尼和诺芙瑞。诺芙瑞和卡梅尼。为什么要让喜欢恶作剧的老伊莎把这些想法塞入她的脑子里?为什么她要在乎这些?
无论如何,这又有什么关系?她不在乎卡梅尼,一点儿也不在乎。一个有着甜美的声音、结实的肩膀,让她联想到凯伊的无礼的年轻人。
凯伊……凯伊……
她固执地重复着他的名字,但是,第一次,他的样子没有浮现在她眼前。凯伊在另一个世界,他在冥府里……
门廊上响起了卡梅尼轻柔的歌唱:“我要对普塔说:‘今晚把我的爱人给我’……”
3
“雷妮森!”
霍里重复叫了她两次她才听见,雷妮森从望着尼罗河的冥思中转过头来。
“你想得出神了,雷妮森。你在想什么?”
雷妮森赌气地说:“我在想凯伊。”
霍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
“我明白。”他说。
雷妮森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她觉得他真的明白。
她突然急切地说:“人死了之后会怎样?真的有人知道吗?所有这些经文、这些写在棺木上的东西……有些太晦涩了,以至于看起来仿佛毫无意义。我们知道冥神奥西里斯是被人杀死的,他的尸体后来又被拼到了一起,他戴着白色的皇冠,我们因他得以不死。但是有时候,霍里,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这一切都那么令人困惑……”
霍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当人死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无法告诉你,雷妮森。你应该去问祭司这些问题。”
“祭司只会给我一些泛泛的答案。我想要确切地知道。”
霍里柔声说:“没有任何人知道,直到我们真正死去……”
雷妮森颤抖着:“不要……不要说那个!”
“有事情让你感到心烦吧,雷妮森?”
“是伊莎。”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告诉我,霍里,是……是不是卡梅尼和诺芙瑞在来到这儿之前就……就很熟悉彼此了?”
霍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当他走到雷妮森身旁,背对着屋子时,他说:“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你是什么意思?‘是这么一回事’?我只不过问了你一个问题。”
“我并不知道你那个问题的答案。诺芙瑞和卡梅尼在北地的时候就认识彼此了,至于有多熟,我就不知道了。”
他温柔地补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不,当然没有,”雷妮森说,“这一点儿也不重要。”
“诺芙瑞死了。”
“死了而且做成了木乃伊封在她的坟墓里!就是这样!”
霍里冷静地继续说:“而卡梅尼,看上去似乎并不伤心……”
“是的。”雷妮森被这个观点吓了一跳。
“这倒是事实,”她激动地冲着他说,“哦,霍里,你……你是个多么令人感到踏实的人啊!”
他微微一笑。
“我替小雷妮森修过她的木狮子。如今,她有其他的玩具了。”
他们回到屋前,雷妮森绕着门并不想进去。
“我还不想进去。我感觉我恨他们所有人。哦,并不是真的恨,你明白。只是因为我还在生气。我现在耗尽了耐心,而每个人又都这么古怪。我们不能上山到你的墓室去吗?那里真的很好。让人感到……仿佛超越了一切。”
“你真聪明,雷妮森。那也是我的感觉。这屋子、农作物和耕地,所有的一切在你的脚下,微不足道。你看到的远超过这一切,你看到的是尼罗河。再越过去,看到的是整个埃及。如今埃及很快就会再度统一起来,如她过去一样强盛、伟大。”
雷妮森茫然地喃喃道:“嗯……这很重要吗?”
霍里浅浅一笑。
“对小雷妮森来说不重要。只有她的木狮子对她来说才是重要的。”
“你这是在取笑我,霍里。这么说,对你来说很重要?”
霍里低声说:“我为什么要觉得重要呢?是的,为什么对我来说该是重要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祭司的业务管理人,为什么要关心埃及的兴盛或衰亡?”
“看!”雷妮森把他的注意力引到他们上面的断崖,“亚莫斯和莎蒂彼上到墓室去了。他们现在正往下走呢。”
“嗯,”霍里说,“那里有很多东西需要清理,比如葬仪社的人没用上的那些亚麻布。亚莫斯说过要莎蒂彼上去教他怎么处理。”
他们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从上面小径走下来的两个人。
雷妮森突然想到,他们正在接近诺芙瑞曾经摔下来的那个地方。
莎蒂彼走在前面,亚莫斯落在她后面几步。
突然,莎蒂彼回过头去跟亚莫斯说话。雷妮森心想,她或许是在跟他说那就是那次意外事件发生的地点。
然后,莎蒂彼突然停住脚步,仿佛僵住一样站在那里,两眼直直地瞪着来时的路。她的双臂张开,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又或是想挡开某种攻击。她嘴里叫喊着,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然后,就当亚莫斯冲向她时,她尖叫一声,是那种恐怖的尖叫,然后整个人头朝下,从断崖边坠落下去……
雷妮森一手伸向喉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跌落的情景。
莎蒂彼已缩成一团,她正好跌落在诺芙瑞横尸的地方。
雷妮森飞快地跑过去。亚莫斯也一边喊着一边从小径上冲下去。
雷妮森跑到她嫂子身旁,俯身一看,莎蒂彼睁着双眼,眼皮一跳一跳的。她的双唇嚅动,想要说什么话。雷妮森的身子更靠近她一些。她被莎蒂彼眼中的那种恐惧吓坏了。
然后,垂死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仅仅是一声嘶哑的呻吟。
“诺芙瑞……”
莎蒂彼头向后一仰,下巴垂了下去。
霍里转身遇到亚莫斯,两个男人一起跑过来。
雷妮森转向她的哥哥。
“她从上面掉下来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亚莫斯气喘吁吁,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后面,越过我的肩头,好像看见了有什么人沿着小径走来……但是没有人,那儿没有人。”
霍里应和说:“是没有人……”
亚莫斯的声音跌落成低沉、惊恐的低语:“然后她叫了起来……”
“她说什么?”雷妮森烦躁地问。
“她说……她说……”他的声音颤抖着,“‘诺芙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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