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一动也动不了,脑子也很迟钝。他能不能利用海多克那个捎信的建议呢?如果他的脑袋灵活一点儿,也许会这么做的……但当时他脑子里空空如也……
当然,还有塔彭丝。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就像海多克刚刚说过的那样,汤米的失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汤米离开“走私者落脚点”的时候还好好的,那两个和他一起走回桑苏西的人可以作证。就算塔彭丝有所怀疑,也不会想到海多克。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怀疑什么,只是以为他在跟进什么线索。
该死的,当时要是警惕点就好了。
地下室里有一线亮光,是从上面墙角里的格子窗里照进来的,如果他能拿掉嘴里的东西,就可以大声求救了。也许会有人听见——虽然可能性不大。
之后半个小时,他都在忙着扭动绳索,试着咬断绷带,可是白费力气。负责捆绑的人都是内行。
他判断现在是傍晚了,海多克肯定出去了,他听不到上面有任何动静。
也许他正在打高尔夫,在俱乐部里跟别人一起猜测梅多斯先生出了什么事。
“前一天晚上还跟我一起吃晚饭来着——那时候看着挺正常的,可是忽然就没影儿了。”
汤米愤怒地扭动着。那个热诚的英国人!难道人们都瞎了,看不出来那颗子弹头似的普鲁士脑袋吗?他自己是没看出来。只有一流的演员才会得逞。
于是,他现在在这儿了——失败,可耻的失败——就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鸡,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要是塔彭丝有千里眼就好了!也许她会怀疑的。有时候,她有一种神奇的洞察力……
这是什么?
他竖起耳朵倾听远处的一个声音。
只是某人在哼着小调。
可是他只能在这儿,制造不出任何动静吸引别人的注意。
哼哼声越来越近了。非常不和谐的噪声。
虽然跑调了,但还能听出来是什么歌。起源于上次世界大战,这次大战再次流行起来。
“假如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孩,我就是那唯一的男孩。”
在一九一七年的时候,这首歌自己不知道唱过多少次。
这家伙真该死!就不能不跑调吗?
突然之间,汤米全身都紧张起来。这些跑调的地方是那么熟悉。只有一个人,会在特定的地方用这种特定的方式唱错!
“天哪,艾伯特!”汤米心想。
艾伯特正在“走私者落脚点”周围徘徊。艾伯特就近在咫尺,然而他却被绑在这儿,手脚不能动,一点儿动静都发不出来……
等等。是这样吗?
现在他只能发出一种声音——当然,跟张着嘴比起来,闭着嘴是比较困难,但还是能发出声音的。
于是,汤米开始拼了命地打鼾。他闭上眼睛,假装陷入沉睡之中,这样的话,就算阿普尔多尔走进来也不会起疑,然后他开始打鼾了,他打鼾了……
呼噜,呼噜——短鼾,短鼾,短鼾——停——长鼾,长鼾,长鼾——停——短鼾,短鼾,短鼾……
2
塔彭丝走了之后,艾伯特感到深深的不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变成了一个脑筋不太灵光的人,但他仍然很固执。
他感觉形势很不对劲儿。
战争一开始就错了。
“那些德国人。”艾伯特忧郁地想着,心中并没有多少敌意,希特勒万岁,正步走过检阅台的人,毁灭世界的人。轰炸,机关枪扫射,所有这些都让他们成为可怕的瘟疫。必须阻止他们,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不过目前为止,似乎没人能阻止得了。
而现在,贝尔斯福德太太——一位好得不能再好的夫人——也陷入了麻烦,而且看样子还要惹更多的麻烦。那他怎样才能阻止她呢?好像他也无能为力。他们现在面对的敌人是第五纵队,那些卑劣的人!他们之中有的还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真丢脸!
而先生,那个总是把妻子从急躁中拉回来的人,失踪了。
艾伯特一点儿都不喜欢现在这个状态。在他看来,这事就是“那些德国人”指使的。
没错,形势很糟,确实很糟。看样子他必须得想个办法了。
艾伯特不擅长逻辑推理,和绝大多数英国人一样,只是凭着强烈的感觉在混乱中摸索,设法整理出个头绪来。下定决心务必找到上级之后,艾伯特就像一条忠实的老狗,动身寻找主人去了。
他并没有一个固定的行动计划,然而就像是一些重要的东西不见了,比如妻子丢了手袋或者他找不到自己的眼镜时那样,他有自己用惯了的法子。就是说,他会从最后一次看见这东西的地方开始找。
既然这样,那么大家知道的关于汤米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他在“走私者落脚点”跟海多克中校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回到桑苏西,转进大门口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了。
于是艾伯特爬上山,来到桑苏西门口,满怀希望地瞪着大门看了五分钟。没发现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叹了口气,缓缓地向另一座山上的“走私者落脚点”走去。
上个星期,艾伯特也去电影院看了《吟游诗人》,这部影片的主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太浪漫了!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跟电影里很相似。他,就像荧幕上的那个英雄,拉里·库珀,寻找被囚禁主人的忠心仆人。以前曾跟随主人四处征战,如今主人被叛徒出卖,只有他这个忠仆才能找到主人,并把他送回贝伦加丽亚王后那充满爱的怀抱之中。
忠实的仆人找寻了一个又一个城楼,每到一处,他都会满怀深情地唱着:“查理,哦,我的王。”
可惜他自己并不擅长唱歌。
他需要花好长时间才能唱对一个音调。
他撅着嘴吹起了口哨。
人们最近又开始老调重唱了。
“假如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孩,我就是那唯一的男孩。”
艾伯特停住脚,观察着“走私者落脚点”整洁的白色大门,这就是先生去吃晚饭的地方。
他再往山上走一点儿,向四周的丘陵望去。
什么都没有,除了草地和几只羊。
“走私者落脚点”的大门忽然开了,驶出来一辆汽车。一个穿着灯笼裤、带着高尔夫球杆的大块头男人开着车下了山。
“那就是海多克中校吧。”艾伯特心想。
他漫步向山下走去,同时盯着“走私者落脚点”。一处整洁的小地方,漂亮的花园,景色不错。
他温和地看着这一切。“我想对你把这美好的事情诉说。”他哼哼着。
有一个男人从房子的侧门走了出来,肩上扛了一把锄头,消失在小门那儿。
因为艾伯特在自己的花园里种了很多旱金莲和莴苣,所以他立刻来了兴趣。
他侧着身子走近“走私者落脚点”,穿过敞开的门。没错,是个小而整洁的地方。
他缓缓地绕着圈走,看到下面有一块平坦的菜园,顺着台阶可以走下去。刚刚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那个人正在那儿忙活着。
艾伯特饶有兴致地观察了几分钟,然后转过头望着这幢房子沉思。
小而整洁的地方,他第三次这么想了,正是那种退了休的海军军官喜欢待的地方。也是那晚先生吃晚饭的地方。
艾伯特在房子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看着这房子,就像看桑苏西的大门一样,满怀希望,好像在要求它告诉自己什么似的。
他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哼唱着——二十世纪的忠仆在寻找主人。
“还有那么多美妙的事情要做,”艾伯特哼哼着,“我想对你把这美好的事情诉说,还有那么多美妙的事情要做……”哪个地方哼错了,是吗?他以前就老唱这歌。
嘿,真有意思,中校还养猪吗?一阵长长的呼噜声传入他的耳朵。奇怪——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在这种地方养猪真怪异。
不是猪。不,是有人在睡觉。好像是在地下室里睡觉……
这种天气适合睡觉,可是在这种地方睡觉很奇怪。哼着歌的艾伯特像一只嗡嗡叫的蜜蜂一样,慢慢走近那个地方。
声音就是打这儿传出来的——透过那个小小的格子窗。呼、呼、呼、呼噜噜,呼噜噜噜、呼噜噜噜噜——呼、呼、呼。这打鼾声可真奇怪——让他想起了什么……
“哎呀!”艾伯特说,“这就是那个——sos。点、点、点、横线、横线、横线、点、点、点。”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然后他跪了下来,轻轻地在小窗子的铁格子上敲出了一个信号。
[1]汤米是托马斯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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