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接过纸,打开。
是一张便笺纸,从那奇怪、僵直的笔迹上看,是个外国人写的,字体又大又粗。
你的孩子在我们手上很安全。合适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你该怎么办。如果报警,我们就会杀了这孩子。什么都不要说。等待指示。否则——
署名处画了个骷髅旗。
斯普洛特太太微弱地呻吟着:
“贝蒂——贝蒂——”
大家立刻议论纷纷。欧罗克太太说:“卑鄙无耻的杀人犯!”希拉说:“畜生!”凯利先生说:“荒谬,荒谬——我一个字也不信。愚蠢的恶作剧。”明顿小姐说:“哦,可怜的贝蒂!”卡尔·范·德尼姆说:“我不明白。真是难以置信。”而布莱奇利少校的声音则盖过了所有人的:
“该死的,都是胡扯!威胁!我们得马上报警,他们很快就会查清楚的。”
他又朝电话走过去。斯普洛特太太这个母亲发出愤怒的尖叫声,阻止了他。
他大声说:
“但是,太太,我们非报警不可。他们使用的办法很蠢,只是为了阻止你查到他们的行踪。”
“他们会杀死她的。”
“瞎说,他们不敢。”
“跟你说,我不同意。我是她妈妈,我说了算。”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就是要利用你的这种感情。这是很自然的。但你一定要听我的,我是个军人,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我们现在需要警察。”
“不!”
布莱奇利扫视四周,寻求支持者。
“梅多斯,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汤米缓缓地点点头。
“凯利?你瞧,斯普洛特太太,梅多斯和凯利都同意。”
斯普洛特太太突然爆发了。
“男人!你们都是男人!问问女人!”
汤米的目光寻找着塔彭丝。塔彭丝颤抖着低声说道:
“我——我同意斯普洛特太太。”
她心想:“黛伯拉!德里克!如果是他们被人拐走的话,我的感受也会跟她一样的。汤米和其他人的意见是对的,我一点也不怀疑,但我还是会这么做。我不能冒这个险。”
欧罗克太太说:
“没有一个做母亲的愿意冒这个险,这是事实。”
凯利太太嘟囔着说:
“我真的觉得,你知道,就是——那个——”她说不下去了。
明顿小姐怯生生地说:
“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如果小贝蒂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塔彭丝厉声说道:
“你还什么都没说呢,范·德尼姆先生!”
卡尔的蓝眼睛亮闪闪的,他面无表情地、生硬地说道:
“我是个外国人,不了解你们英国的警察,不知道他们能力强不强,办事快不快。”
这时有人走进前厅,是佩伦娜太太。她满脸通红,很明显是急匆匆赶上山的。她说:
“这是怎么回事?”声音威严、傲慢,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殷勤的老板娘,而是一个强势的女人。
大家七嘴八舌把事情经过对她说了一遍,虽然比较混乱,但她马上就明白了。
既然她了解了整个情形,那么似乎一切都要听从她的安排。她就是最高法院。
她看了一眼那张字迹潦草的纸,然后还给了斯普洛特太太。她言辞犀利,带着命令式的语气。
“警察?他们根本没用。粗心大意,你不能依靠他们,应该行动起来,亲自去找孩子。”
布莱奇利耸了耸肩,说:
“很好。如果不叫警察,那么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汤米说:
“他们不可能有时间进一步采取行动。”
“那个仆人说,是在半小时前。”塔彭丝插嘴道。
“海多克,”布莱奇利说,“海多克能帮忙。他有汽车。你刚才说那女人长得有点儿怪?是外国人吗?应该会留下什么线索让我们追查的。走吧,没时间了。你也去吗,梅多斯?”
斯普洛特太太站起来。
“我也去。”
“啊,斯普洛特太太,交给我们吧。”
“我也去。”
“啊,好吧——”
他只好让步,嘴里还嘀咕着,女人这个物种有时候比男人更要命。
3
海多克作为一名海军军官是值得称赞的,迅速了解情况后,他便开车出发了。汤米坐在他旁边,后面坐着布莱奇利、斯普洛特太太还有塔彭丝。塔彭丝跟过来,不仅仅是为了让斯普洛特太太有个依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除了卡尔·范·德尼姆,只有她见过那个神秘的绑架者。
中校具有很强的组织能力,而且动作麻利,他很快就给汽车加好了油,扔给布莱奇利一张本地地图和一张更大的利汉普顿地图,便准备出发了。
斯普洛特太太又跑回楼上,众人都以为她是回房间拿件外套。然而等她钻进车里、汽车向山下驶去的时候,她让塔彭丝看看包里的一件东西。是一把小手枪。
她平静地说:
“我是从布莱奇利少校房间拿的。我记得他说过自己有一把。”
塔彭丝看上去有些怀疑。
“你该不会是觉得——”
斯普洛特太太紧紧抿着嘴唇。
“也许会用得着。”
坐在车上的塔彭丝,因这个平凡而普通的年轻女人竟然焕发出如此奇异的母爱而惊诧不已。她能想象到,一个平时说自己见到枪就会吓个半死的女人,面对要伤害自己孩子的人,肯定会镇静地举枪打死他。
按中校的建议,他们先开到了火车站。大概二十分钟前,有一列火车离开了利汉普顿。那帮亡命之徒有可能会搭这趟车走了。
他们在车站分头寻找。中校去问检票员,汤米去了售票处,布莱奇利到站台上询问脚夫,而塔彭丝和斯普洛特太太去了盥洗室,因为她们猜想着也许那个女人上车前会乔装一番。
全都一无所获。目前的形势更加困难了。海多克指出绑架者多半有辆车等着,一旦把孩子骗到手就会立刻坐车逃跑。布莱奇利少校再次提出,在这种情况下,更要跟警方合作,只有警察这种组织才能迅速在全国发布消息,检查所有的公路。
斯普洛特太太只是摇头,嘴唇绷得紧紧的。
塔彭丝说:
“我们必须按照他们的思路想一想。汽车会停在什么地方等?当然是离桑苏西越近越好,但又不能引起注意。现在,让我们分析一下。那女人和贝蒂一起下了山。而山底下就是海滨广场。汽车有可能停在那儿。只要有人在车上看着,停多久都可以。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停车,就是詹姆斯广场,离桑苏西也很近。还有就是从海滨广场通往外面的几条小街道。”
就在这时,一个戴夹鼻眼镜、有些腼腆的小个子男人向他们走了过来,有点儿结巴地说:
“对不起……希望……没打扰你们。可——可我无意中听到了你们跟脚夫的谈话(现在他是在跟布莱奇利少校说话)。我不是故意听的,只是过来看看包裹寄到没有——现如今什么都要拖延很久——他们说是军队调动的缘故——可这样一来,那些容易变化的东西就麻烦了——我是说包裹——所以,您瞧,我偶然听到了——这真的是太巧了……”
斯普洛特太太跳向前,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胳膊。
“你看见她了?你看见我的小女儿了?”
“啊,真的?你是说你的小女儿?要真是这样的话——”
斯普洛特太太大喊:“快告诉我!”她的手指头都快要抠进那人的胳膊里了,疼得他直向后躲闪。
塔彭丝赶紧说:“请你把看见的快点告诉我们吧,我们将不胜感激。”
“哦,是吗,当然,也许跟这事没什么关系,但跟你们说得很像……”
塔彭丝感到身旁那个女人全身都在哆嗦,但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表现出从容的样子。她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大惊小怪、傻头傻脑、缺乏自信、说话啰唆,你要是催他,他就更乱了。她说:
“请告诉我们吧。”
“是这样的——我叫罗宾斯,哦,爱德华·罗宾斯——”
“好的,罗宾斯先生,请说。”
“我住在怀特威斯的埃尔内山崖路,是那条新马路上的一幢新房子。在那儿住省时又省力,而且真的非常便利,风景也很美,离那片山地只有一箭之遥。”
塔彭丝用眼神制止了正要发作的布莱奇利少校,说:
“那么,你看到我们正在找的那个小女孩了?”
“是的,我觉得肯定是。你们刚才是说一个小女孩和一个长得像外国人的女人,对吗?就是我注意的那个女人。因为现在我们大家都对第五纵队保持高度戒备,是吧?密切注意,大家都这么说,我自己也努力这么做。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注意到了这个女人。我心想,护士或者仆人——很多间谍都用这个身份来到英国。这个女人的样子很特别,正往路那边走,要去那片丘陵——带着个小女孩——女孩好像很累,脚步也跟不上她。七点半,这个时候大部分小孩都会上床睡觉的,所以我就紧紧地盯着那个女人。我想这让她很慌张,她拉着后面的孩子急匆匆地走了起来,后来还抱起了孩子,继续沿着路往山崖上走,这让我觉得很奇怪,你知道,因为,那儿没有房子——什么也没有——要走到怀特黑文才有,离丘陵还有五英里,是徒步旅行者爱走的路线。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很古怪,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要去发信号。我们听过很多敌人的这种间谍活动,而她看到我盯着她时,样子显得非常不安。”
这时,海多克中校已经钻进车子,发动了引擎。他说:
“你是说在埃尔内山崖路吗?在城那边,对吗?”
“是的,顺着海滨大道,穿过旧城,再往上——”
其他人也都上了车,不再听罗宾斯先生絮叨了。
塔彭丝大声说:
“谢谢你,罗宾斯先生。”然后汽车开动,把张大着嘴的罗宾斯先生甩在了身后。
他们飞快地穿过镇子,没出车祸——与其说技术好,不如说是运气好,而且这运气一直都在。最后他们来到一片零零落落的建筑前,这里的房子多少都有些毁损,也许是因为离煤气厂太近了。有很多条小道通向丘陵,都在离小山不远的地方突然中断了。埃尔内山崖路是第三条。
海多克中校灵巧地开上山路,一直开到了山脚下。这条路越来越窄,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光秃秃的山里,现在只能步行了。
“最好下车走路。”布莱奇利说。
海多克犹豫地说:
“也许汽车能开上去。路面还算坚固,就是有点儿不平整,但我想能开上去。”
斯普洛特太太大声说:
“哦,求你了,求求你……我们得快点。”
中校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但愿那个戴眼镜的家伙说得是真的,那个小矮子说的也许是个普通的女人带着孩子。”
车子痛苦地呻吟着,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行驶。这条路坡度很大,但草皮比较短,比较松软。他们终于无惊无险地到达了山顶。站在这里,景色尽收眼底,可以一直望见远处怀特黑文港的弯道。
布莱奇利说:
“这主意不错,如果有需要,那女人可以在这儿睡上一晚,等到明天早上再下山去怀特黑文坐火车逃跑。”
海多克说:
“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他考虑得很周全,带来了一台望远镜,这会儿正举着四处眺望。突然,他看到了两个移动的小黑点,立刻紧张起来。
“啊,找到了……”
他跳进驾驶座,车子又开始东倒西歪地前行。现在的距离并不远。大家顾不上汽车的剧烈颠簸,开足马力全力驶向那两个小黑点。现在能看清楚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更近了。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再近一些,没错,穿绿方格衣服的孩子。是贝蒂。
斯普洛特太太快要窒息般地大喊一声。
“没事了,亲爱的,”布莱奇利少校说,亲切地拍拍她,“我们找到她了。”
他们继续前行,突然,那个女人转过身,看见了冲她疾驶而来的汽车。
她大叫一声,抱起孩子撒腿就跑。
她并没有向山上跑,而是侧身奔向山崖边上。
车子开了几码之后就无法继续行驶了,因为路面凹凸不平,还有大块的石头挡着。里面的人踉踉跄跄地下了车。
斯普洛特太太第一个冲了出来,疯了似的跑向那两个逃跑的人。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相距二十码的时候,那个女人无路可走,便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她站在悬崖边上,更加用力地抱着贝蒂,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
海多克大叫:
“天哪,她要把孩子扔下悬崖……”
女人站在那儿,把贝蒂紧紧地抱在怀中。她的脸由于极度愤恨而变得扭曲起来,她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很长的话,没人能听懂。她仍然抱着孩子,时不时地看看脚下的深渊——离她站的地方还不到一码。
显然,她威胁要把孩子扔下悬崖。
大家吓呆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生怕弄出动静酿成大祸。
海多克在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一把左轮手枪。
他大声说道:“放下孩子!否则我开枪了!”
那个外国女人放声大笑,把孩子紧紧贴在胸前。两个身影合成了一个。
海多克咕哝着说:
“我不敢开枪,会伤到孩子的。”
汤米说:
“那女人疯了。眨眼工夫她就能抱着孩子跳下去。”
海多克再次无可奈何地说:
“我不敢开枪——”
然而就在这时,传来一声枪响。女人晃了晃,倒了下去,两只胳膊仍然紧紧地抱着孩子。
男人们跑上前。斯普洛特太太站在那儿左右晃荡,双眼圆睁,手中的枪口直冒烟。
她僵硬地向前走了两步。
汤米跪在那个人身边,轻轻地把她们翻过来,于是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脸具有一种奇特的、充满野性的美。女人睁开眼,看看他,眼神一片空白。她轻叹一声,死了。子弹打穿了她的脑袋。
所幸小贝蒂并没有受伤,她挣脱女人的怀抱,向雕塑一样的妈妈跑了过去。
终于,斯普洛特太太崩溃了,她扔掉手枪,瘫倒在地,搂住女儿。
她叫喊着:
“她没事——她没事——哦,贝蒂——贝蒂!”然后她又害怕地低声问道,“我——我——打死她了?”
塔彭丝坚定地说:
“别想了——别再想这事了。想想贝蒂吧。其他的都不要想了。”
斯普洛特太太紧紧地抱着贝蒂,抽泣着。
塔彭丝走向那几个男人。
海多克嘟囔道:
“该死的,太神了。要是我可打不准,别以为那女人以前练过枪——纯粹是本能。奇迹,这就是奇迹。”
塔彭丝说:
“感谢上帝!只有毫厘之差。”她低头看了看下面的大海,这段距离深不可测。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1]应该是“请”,贝蒂发音不清楚。
[2]应为“读”。
[3]雅亿(jael),希伯来《圣经》中杀死迦南王耶宾的军长西西拉的女英雄。
[4]马克西姆·魏刚(maximeweygand,1867—1965),法国陆军上将。二战初期时任法军总司令,后来任维希法国的国防部长。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其他小说
《斯泰尔斯庄园奇案》《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校园疑云(鸽群中的猫)》《金色的机遇》《万圣节前夜的谋杀案》《畸形屋(怪屋)》《白马酒店》《过量死亡(牙医谋杀案)》《暗藏杀机》《斯塔福特疑案》《此夜绵绵》《四大魔头》《谋杀启事》《罗杰·艾克罗伊德谋杀案》《死亡草》《死亡约会》《无人生还》《三只瞎老鼠》《目的地不明》《地狱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