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斯普洛特太太去了伦敦。
刚说了两句试探性的话,桑苏西的几个房客便热烈响应,愿意帮她照看贝蒂。
斯普洛特太太反复叮嘱贝蒂要做个听话的孩子,然后便离开了。塔彭丝承担了上午照顾小孩的任务,贝蒂一直黏着她。
“玩,”贝蒂说,“玩捉迷藏。”
她说话越来越清楚了,并且还有一个可爱的习惯,就是跟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脑袋,露出迷人的微笑,还小声说着“亲[1]”。
塔彭丝原本打算带她去散步的,但外面下起了大雨,所以她们两个只好转移到了贝蒂的卧室。贝蒂拉着塔彭丝来到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前面,里面全都是她的玩具。
“把狗狗邦佐藏起来,好不好?”塔彭丝问道。
可是贝蒂改了主意,说:
“多[2]故事。”
塔彭丝从柜子的一端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贝蒂尖叫一声,阻止了她。
“不,不。脏……坏……”
塔彭丝吃惊地看着她,然后低头看看那本书,是本彩色的《小杰克·霍纳》。
“杰克是个坏孩子吗?”她问,“因为他只挑李子吃吗?”
贝蒂加重语气重复道:
“坏!”她用力地说,“脏!”
她从塔彭丝手中拿过那本书,放回远处,然后从架子另一头抽出一本书,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干——干净的好杰克!”
塔彭丝明白了,同一本书,如果用破用脏了,就会换成新的和干净的。她觉得很有意思。斯普洛特太太是塔彭丝所说的那种“讲卫生的母亲”,总是害怕细菌和不洁净的食物,就怕孩子吮吸脏玩具。
塔彭丝是在自由宽松的教区生活中长大的,向来对过度讲究卫生不屑一顾。而她自己也是用“脏点儿没关系”的方式养大了两个孩子。尽管如此,她还是顺从地拿出了干净的《小杰克·霍纳》,给孩子读了起来,还会在恰当的时候加上自己的评论。贝蒂喃喃地说着:“那就是杰克——李子!在饼饼里!”黏糊糊的小手指指着这些好玩的东西。读完之后马上又从那堆书里挑出了第二本。于是,她们连续看了《母鹅、母鹅、公鹅》和《住在海边的老奶奶》。后来,贝蒂把书藏了起来,塔彭丝装作费力地找了好久,惹得贝蒂笑个不停。一个上午就这么飞快地过去了。
午饭后,贝蒂和平时一样去睡午觉了。这时,欧罗克太太请塔彭丝去她的房间。
欧罗克太太的房间乱极了,还有一股浓烈的薄荷味、蛋糕坏了的气味以及淡淡的樟脑球味儿。每个桌子上都摆满了欧罗克太太的儿女、孙辈、侄辈的照片。数量如此之多,让塔彭丝有种感觉,自己仿佛在观看一出维多利亚时代后期的现实主义戏剧。
“这是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最好的方式,布伦金索普太太。”欧罗克太太亲切地说。
“哦,是啊,”塔彭丝说,“我那两个——”
欧罗克太太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两个?我记得你说过是三个?”
“哦,当然,是三个。不过其中两个的年纪非常接近,我刚才想到了跟他们俩一起度过的日子。”
“哦,这样啊。请坐,布伦金索普太太,别客气。”
塔彭丝乖乖地坐了下来,暗自祈祷欧罗克太太不要总是这么让她感到不安。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格林童话里接受了巫婆邀请的那两个孩子,海赛尔和格莱特。
“那么,跟我说说,”欧罗克太太说,“你觉得桑苏西怎么样?”
塔彭丝滔滔不绝地赞美起来,可是欧罗克太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我是问你,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古怪吗?”
“古怪?没有啊,我没觉得啊。”
“你不觉得佩伦娜古怪吗?你得承认,你对她特别感兴趣。我看到你总是在观察她、观察她。”
塔彭丝脸红了。
“她——她是个有趣的女人。”
“不是有趣,”欧罗克太太说,“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是说如果她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的话。但也有可能她不是这样的。你怎么想的呢?”
“欧罗克太太,我真的没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我们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吗——常常表里不一?就比如说梅多斯先生。他是个让人费解的人。有时候我觉得他是个典型的英国人,无比愚蠢;可是有时候,我捕捉到他的一个表情或者一句话,却觉得他一点儿也不蠢。这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塔彭丝坚定地说:
“哦,我觉得梅多斯先生是个非常典型的英国人。”
“还有别人呢。也许,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塔彭丝摇摇头。
“这个人的名字,”欧罗克太太鼓励地说道,“是s开头。”
她连连点头。
塔彭丝心底升起一股怒火,隐约有种要站出来保护那些脆弱的年轻人的冲动。她严厉地说:
“希拉还是个孩子,我们在那个年纪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欧罗克太太又点了几下头,这让塔彭丝想起了在格雷西姑妈家壁炉台上见过的那个胖胖的中国瓷娃娃。欧罗克太太咧开嘴笑了,她轻声说道:
“你也许不知道,明顿小姐的教名是索菲娅。”
“哦,”塔彭丝心下一惊,“你说的是明顿小姐?”
“不是。”欧罗克太太说。
塔彭丝转而望向窗外。这个老太婆周身散发着一种令她不安的恐惧气息,深深地影响着她,太奇怪了。“就像猫爪下的老鼠,”塔彭丝心想,“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
这个微笑着的、山一样庞大的老太婆坐在那儿,得意地咕噜咕噜乱叫着——爪子还啪啪地玩弄着猎物,不顾它的哀号,不让它跑掉。
“胡闹,全都是胡思乱想,全都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塔彭丝暗自想着,凝视着窗外的花园。这时候雨停了,淅淅沥沥的雨点正从树叶上滴答下落。
塔彭丝想:“这不是我的想象。我不是个爱幻想的人。肯定有什么东西,某种邪恶的东西。如果我能够看出来的话——”
她的思绪忽然被打断了。
花园的灌木丛下面被轻轻拨开一条缝,缝隙中露出了一张脸,鬼鬼祟祟地往屋里看。就是那天在路上跟卡尔·范·德尼姆说话的外国女人。
那张脸纹丝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塔彭丝有种错觉——似乎那不是人类的脸。那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桑苏西的窗户,面无表情,然而毫无疑问,有种威胁的意味。静止不动、恨意难消,所表现出来的这种精神和力量,与桑苏西以及英国旅馆生活的陈腐平庸正好相反。“那么,”塔彭丝心想,“雅亿[3]把钉子钉进熟睡中的西西拉的额头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这些想法在塔彭丝脑子里一闪而过,她连忙转过头,对欧罗克太太嘀咕了几句,便急急忙忙跑出房间,然后下楼梯直奔前门。
她右转沿着花园旁边的小路跑过去,那张面孔早已不见了,一个人也没有。塔彭丝穿过灌木丛,来到外面的大路上,四周左右、山上山下地张望着,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那个女人哪儿去了呢?
她气恼地转身回到了桑苏西的院子里。这全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吗?不,绝对不是。刚才那个女人的的确确就在那儿。
她固执地在花园里翻找了一遍,灌木丛后面也看过了,弄得全身上下湿乎乎的,还是没有发现那个奇怪女人的踪迹。
她只好回到房间,心中隐隐约约有种预感——一种奇怪的、无法形容的恐惧——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她没去猜会发生什么事,即便猜,也永远猜不到。
2
天晴了,明顿小姐给贝蒂穿好衣服,准备带她出门散散步,去城里买一只塑料小鸭子,可以放在贝蒂的浴缸里玩。
贝蒂开心得又蹦又跳,好不容易才把毛衣套上她的胳膊。两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贝蒂激动地说个不停:“买鸭鸭买鸭鸭!给贝蒂!给贝蒂!”她不住地把这些重大事件说了又说,从中得到了极大的欢乐。
大厅的大理石桌子上交叉摆着两根火柴,看上去像是随便放在这儿的。这是告诉塔彭丝,梅多斯先生今天下午去跟踪佩伦娜太太了。塔彭丝走进客厅,里面只有凯利夫妇。
凯利先生很是焦躁不安。他说自己来利汉普顿就是为了能得到完全不受打扰的、绝对安静的休息。但是这地方有个孩子,怎么能安静?一天到晚又跑又叫,还在地板上跳上跳下的。
他的妻子温和地说,贝蒂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可是她的话凯利先生根本听不进去。
“没错没错,”凯利先生扭动着长长的脖子,“可她妈妈应该教她安静点儿。要考虑一下别人。这儿还住着病人,一个神经需要休息的病人。”
塔彭丝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不容易安静下来,不然的话就不正常了,肯定是生病了。”
凯利先生气急败坏地大喊:“胡说——胡说!净是些愚蠢透顶的现代精神,说什么小孩子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应该老老实实地坐着,玩玩娃娃,或者看看书什么的。”
“她还不到三岁呢,”塔彭丝笑着说,“能读什么书?”
“不管怎样,总要采取些措施。我要跟佩伦娜太太说一说,今天早上还不到七点,那孩子就在床上不停地唱啊唱啊。我昨晚都没睡好,天亮前刚刚要睡着,就让她给吵醒了。”
“我丈夫一定要睡足,这很重要,”凯利太太不无担心地说,“这是医生嘱咐的。”
“那你应该去疗养院。”塔彭丝说。
“亲爱的太太,那种地方太贵了,气氛也不好。我潜意识里总是会联想到疾病。”
“医生说要在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中,”凯利太太帮忙解释说,“过一种正常的生活。他说旅馆比那种有家具的出租房要好一些。这样的话,凯利先生就不会老坐那儿沉思,他可以跟别人交换一下想法。”
据塔彭丝的判断,凯利先生所谓的跟别人交流想法,不过是他一个人阐述自己的疾病和症状,而交换的意思就是别人对他有没有同情。
塔彭丝很巧妙地换了个话题。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她说,“在德国生活时有什么感受。你告诉过我,最近几年去过那儿很多次。听一听像你这样周游世界的人的见解,肯定很有趣。看得出来你是那种不受偏见影响的人,所以才能真实地讲述那儿的情形。”
塔彭丝认为,一个男人如果喜欢溜须拍马,那么竭力投其所好便是最好的方法。果不其然,凯利先生立刻就上钩了。
“正如你所说,亲爱的太太,我能清晰、公正地考虑问题。那么,在我看来——”
接下来便是长篇大论的独白,塔彭丝偶尔插一句“啊,太有意思了”或者“你可真是个敏锐的观察家啊”之类的话。她专心致志地听着,但并非做做样子。而凯利先生则被听众的热情冲昏了头,露出了赞赏纳粹主义的意思。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暗示英国和德国应该联起手来共同对付欧洲其他国家。
这场将近两个小时的独白,被明顿小姐和贝蒂——她买到了塑料小鸭子——给打断了。
塔彭丝抬头一看,发现凯利太太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很难说清具体是种什么表情。也许是妻子在妒忌丈夫那本该只属于自己的注意力被另一个女人分走了,也许是对丈夫如此坦白自己的政治观点而惶恐。总之是一种不满。
然后就是下午茶时间了。之后,斯普洛特太太就从伦敦回来了,她大声说道:
“贝蒂还听话吗?没给你们添麻烦吧?你乖不乖呢,贝蒂?”
贝蒂应声说道:
“妈的!”
不过这话不能看成是不欢迎妈妈回来,仅仅是请求给她吃黑莓蜜饯。
欧罗克太太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小姑娘的妈妈责备道:
“别这样,贝蒂,宝贝儿。”
斯普洛特太太坐下来喝了几杯茶,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她在伦敦买东西的事以及火车上拥挤的人群——一个刚刚从法国回来的士兵对车厢里的人说了些什么,还有长筒袜柜台后面的女孩告诉她库存马上就要短缺了。
其实这全都是些很平常的谈话。人们又在外面的阳台上聊了一会儿,此时天气晴朗,阳光灿烂,阴雨天气已经过去了。
贝蒂开心地跑来跑去,到灌木丛中历险,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片桂树叶或者是几块鹅卵石,放在大人们腿上,含混不清、杂乱无章地解释它们代表的含义。幸亏她的游戏不需要别人配合,只要偶尔说一句“真漂亮啊,宝贝儿”,她就满足了。
桑苏西从来没有这般安宁的夜晚。闲聊、八卦,推测战争的进展——法国能反败为胜吗?魏刚[4]能重整旗鼓吗?俄国会怎么办?如果希特勒要侵略英国,会得逞吗?巴黎会沦陷吗?这是真的吗?有人说……谣传……
有关政治和军事的丑闻被大家开心地传过来传过去。
塔彭丝想:“多嘴多舌会有危险吗?没有道理。这种人是安全的阀门。人们喜爱这些谣言,因为这样可以更加刺激他们心中的焦虑和不安。”于是她也贡献了一则猛料,并用“我儿子跟我说——当然,这是高度机密——你们知道——”这种话点缀其间。
斯普洛特太太忽然看了看手表,吃了一惊。
“天哪,快七点了。我早该哄孩子上床睡觉了。贝蒂——贝蒂!”
贝蒂已经有好一阵子不在阳台上了,不过大家都没有注意。
斯普洛特太太越来越不耐烦了,大声喊着:
“贝蒂——这孩子能去哪儿啊!”
欧罗克太太沉着地笑了笑。
“不用说,又在淘气。一旦安静下来,准是在捣乱。”
“贝蒂!我在找你!”
没有回答。斯普洛特太太不耐烦地站起来。
“我得出去找她了。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明顿小姐说她可能藏在某个地方了,而塔彭丝则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于是说可能在厨房。可是找遍了旅馆的里里外外,就是没看见贝蒂。大家又跑进花园里喊,检查了所有的卧室,还是没找到。
斯普洛特太太恼火了。
“真淘气——确实太淘气了!你们说她会不会跑到外面的马路上去了?”
她和塔彭丝跑到大门外,山上山下地看了个遍,只有一个推自行车的小伙计和一个女仆站在对面的圣卢西安门口说话,除此之外,再无别人了。
斯普洛特太太听了塔彭丝的提议,跟她一起过了马路,问那两个人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他们摇摇头。忽然,那个女仆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
“是一个穿绿色方格子衣服的小女孩吗?”
斯普洛特太太急切地说:
“就是。”
“半个小时之前,我看见她跟一个女人朝路那头走了。”
斯普洛特太太吃惊地说:
“跟一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那女孩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
“呃,是个长得挺奇怪的女人。一个外国人。衣服很怪异,像条披肩似的,没戴帽子,那张脸有点儿怪——古怪,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最近我见过她一两次,说实话我觉得她有点儿傻——你们能明白我说什么吗?”她补充道。
一瞬间,塔彭丝想起了那天下午看到的灌木丛中的那张脸,还有当时心里闪过的预感。
但是她压根儿就想不出来那个女人跟贝蒂有什么牵连,到现在也弄不明白。
不过她没时间多想了,因为斯普洛特太太几乎要压倒在她身上了。
“啊,贝蒂!我的孩子,被人拐走了。那个女人什么样?是吉卜赛人吗?”
塔彭丝用力摇摇头。
“不是,她挺漂亮的,宽脸、高颧骨,两只蓝眼睛分得很开。”
看见斯普洛特太太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连忙解释说:
“今天下午我见过这个女人——她躲在花园尽头的灌木丛里偷看。我还看到她在这附近转悠来着。还有一天,她跟卡尔·范·德尼姆说过话。肯定是这个人。”
女仆插嘴道:
“没错。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要我说,智力可能有点儿问题。跟她说话只能听懂一点点。”
“啊,天哪!”斯普洛特太太呻吟着,“我该怎么办?”
塔彭丝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
“回去吧,喝点儿白兰地,然后报警。别担心,我们会把她找回来的。”
斯普洛特太太顺从地跟着她,一边还迷茫地低声说道:“我想不通贝蒂怎么会跟一个陌生人走。”
“她还小,”塔彭丝说,“不知道害怕。”
斯普洛特太太无力地喊着:
“肯定是个可怕的德国女人,她会杀了我的贝蒂的。”
“瞎说,”塔彭丝坚定地说,“不会有事的。我想她脑子有点儿不清楚。”话虽如此,但她自己也不相信——那个沉着冷静、金发碧眼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神经不正常。
卡尔!卡尔知道吗?他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不过几分钟以后,她就开始怀疑这一点了。德尼姆跟其他人一样,也是一脸吃惊、无法相信的表情。
她们俩跟大家把事情说了一遍,布莱奇利少校做出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斯普洛特太太,”他对斯普洛特太太说道,“先坐下,喝点儿这个——白兰地,不会伤身体的——一会儿我就去警察局。”
斯普洛特太太喃喃地说:
“等等——也许有什么——”
她冲上楼梯,来到自己的房间。
一两分钟之后,大家听见楼梯平台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斯普洛特太太发疯似的冲下楼梯,一把抓住布莱奇利少校拿着话筒正要拨号的手。
“不,不,”她气喘吁吁地说,“千万别……千万别……”
她大声抽泣着,倒在一把椅子上。
大家聚拢在她周围,过了片刻,她恢复了镇定,凯利太太扶着她坐了起来,她拿出一个东西给大家看。
“我在房间的地板上发现的,是包着石头从窗口扔进来的。看——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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