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问警方的进展怎么样了。”

他抽了抽鼻子。看来鱼上钩了。

“我不在他们的核心圈子以内。”我告诉他。

“你爸爸不是局长助理吗?我还以为他什么都知道呢!”

“他的确是局长助理,”我说,“但办案机密是泄露不得的。”

我故意摆出一副炫耀的口吻。

“这么说你不知道——不知道他们是否会——”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了,“他们会抓人吗?”

“至少现在还不会抓。至于将来会发生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

让他们开口说话,塔弗纳总督察这样说过,让他们惊慌失措。这不,劳伦斯·布朗已经惊慌失措了。

他开始以紧张的语速高谈阔论起来。

“你不知道……那种压力……你不了解——我是想说……他们一直在提问题……提那些跟案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问题……”

他中断了谈话。我耐心等待着。既然他想说,那就让他尽管说吧。

“总督察做那个恶劣暗示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场?我是说他暗示我和利奥尼迪斯夫人……太可恶了。这使人感到特别无助。我没有能力阻止别人这么想!这完全是莫须有的事情。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她比——她比她丈夫小很多。人们的想法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我觉得——我不禁觉得这是个阴谋。”

“阴谋吗?这种想法倒挺有趣的。”

这种想法的确有趣,却让他烦恼不已。

“他们一家,我是说利奥尼迪斯一家人,他们一点儿都没有同情心。他们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觉得他们一直很轻视我。”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就是因为他们有钱有权力,因此才看不起我。我算什么?我只是他们家孩子的家庭教师。只是个讲良心的反战者而已。我的反战是出自良心的,真的是出自良心的。”

我什么话都没接。

“好吧,”他彻底爆发了,“我有什么好怕的呢?我怕把事情弄糟吗?我怕该按扳机的时候却不能按——无法让自己按下扳机。你怎么知道要杀的是个纳粹呢?你杀的可能是个毫无政治倾向、只是为了响应政府的号召参军服役的乡下男孩而已。我觉得战争是错误的,你明白吗?我觉得战争从根本上是错误的。”

我仍然没有说话。我觉得沉默比争论或者附和所起的作用要好得多。劳伦斯·布朗正在尽量说服自己,恰好可以利用这个过程好好观察一下他的本质。

“你对利奥尼迪斯太太有何看法?”我问。

他的脸红了。他不再畏缩,而比较像个男人了。

“利奥尼迪斯太太是个天使,”他说,“是个纯粹的天使。她对丈夫的爱意和体贴是无可指摘的。把她和下毒联系在一起太可笑了——简直是太可笑了。只有那个没脑子的总督察才想得出。”

“他只是根据妻子给丈夫下毒的过往案例得出的结论而已,这种体贴的年轻妻子还真不少。”我告诉他。

“真是白痴。”劳伦斯·布朗愤愤不平地说。

他走到角落里的书架边,随意翻起书本来。我觉得从他身上再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慢慢退出了学习室。

当我在走廊里抬步向前走的时候,走廊左边的门突然打开,约瑟芬尼几乎和我撞个正着。她像古典哑剧里的小魔头一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她的脸和双手都很脏,耳朵上还挂着蜘蛛网。

“约瑟芬尼,你在干什么?”

我透过半开的门朝里窥探。几阶楼梯通向一个阁楼状的长方形空间,几个大水槽在阁楼里隐约可见。

“我在水箱房呢。”

“在水箱房干什么?”

约瑟芬尼就事论事地说:

“我在进行侦察工作。”

“在水箱里有什么好侦察的?”

“我必须去好好洗洗。”

“你是得好好洗洗了。”

约瑟芬尼消失在最近的一扇浴室门里。她突然回头说:

“到了发生第二起谋杀的时候了,你觉得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第二起谋杀?”

“侦探小说里到这时候总会发生第二起谋杀。知道情况的人在说出实情之前一准儿会被人杀害。”

“约瑟芬尼,你中侦探小说的毒太深了。如果家里有人看见什么的话,他们才不想把事情说出来呢。”

水龙头里喷出来的水声中隐约传来约瑟芬尼的声音。

“有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我眨着眼,试图弄明白话里的意思。接着便撇下正在洗澡的约瑟芬尼去楼下了。

我穿过门走向楼梯,正巧碰上了客厅里冲出来的布兰达。

她走近我,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抬头看着我的脸。

“怎么样了?”她问。

她的意思和劳伦斯没什么区别,只是询问的方式不同而已。她用的词语虽然简单,却比劳伦斯有效多了。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进展。”我告诉她。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害怕极了,”她说,“查尔斯,我害怕极了……”

她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我们身处的狭小世界给人带来一种实在的恐惧感。我想让她安心,想尽可能帮助她,并再一次感受到布兰达遭到的层层敌意。

她或许会仰天长叹:“谁站在我这一边啊?”

谁会站在她那一边呢?劳伦斯·布朗吗?但劳伦斯·布朗又算什么呢?劳伦斯·布朗不是那种危难之际可以交托的人。他充其量只是个懦夫而已。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前一天晚上出现在花园中的两个身影。

我想帮她的忙。我特别想帮她的忙。只是实在没什么可做的。我心底突然产生了一种罪恶感,似乎索菲娅正在用责难的眼光看着我。我记得索菲娅说过这么一句话:“看来她把你迷住了。”

索菲娅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布兰达的立场。布兰达孤立无援,没有人站在她那一边。

“明天开质询会,”布兰达说,“会发生什么事?”

至少在这点上我能让她安心。

“没什么事,”我说,“不必太过担心。质询会将推后几天,以便警方继续搜查。不过媒体可能在这段时间大做文章。迄今为止,报章上还没有老人是自然死亡的暗示。利奥尼迪斯家族的影响力很大。质询会如果延迟的话——那就有得好瞧了。”

(什么叫有得好瞧啊?我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词?)

“他们——他们会很可怕吗?”

“我要是你的话,我谁都不会去见。布兰达,你应该找个律师——”她失望地叹了口气,颓然向后退缩,“不——不——不是你想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找个关注你的利益、就程序问题提出建议的律师。告诉你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可以说,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

“你心里一定很清楚,”我说,“你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她把手紧压在我胳膊上。

“没错,”她说,“你很清楚我的难处。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查尔斯,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心里暖融融地下了楼……却发现索菲娅站在门口。她的声音极其冰冷。

“待得可真够久啊,”她说,“伦敦来电话了,你爸爸想让你回去。”

“他在苏格兰场吗?”

“是的。”

“不知道为什么找我。他们什么都没说吗?”

索菲娅摇摇头。她眼睛里充满了焦虑。我把她拉向我。

“亲爱的,别担心,”我宽慰道,“我马上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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