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认为并不存在。
弥撒过后,他回到房间,想睡个回笼觉,却睡不着。
上午晚些时候,一位他没见过的年轻神父忽然来访。他敲敲门,看进打开的房门。
“忙吗?能打扰你几分钟吗?”
他眼里是不肯安歇的重负,声音透着诚挚的恳切。
卡拉斯一时间很恨他。
“请进。”他轻声说。他有一部分性格让自己很窝火,时常使得他在面对恳求时陷于无助,但他又控制不住。它仿佛绳索,在他心里缠绕纠结,时刻准备对恳求做出回应。害得他不得安宁。哪怕睡着了也不行。在他梦境的边缘永远有个声音,像是绝望者微弱、短暂的呼喊;而每次刚醒来的几分钟,他总会有那种尚有重任未曾完成的焦虑感觉。
年轻的神父手足无措,支支吾吾,看上去很羞怯。卡拉斯耐心引导他;给他香烟,速溶咖啡;强迫自己表现得感兴趣,听烦恼的年轻访客慢慢展开那个熟悉的问题:身为神父的无边孤寂。
卡拉斯对这个人群所拥有的焦虑早有了解,这位神父的问题到头来也不例外。远离家庭,远离女性,许多耶稣会修士也害怕对同袍神父表达友情,不敢结下深厚有爱的友谊。
“比方说,我喜欢搂别人的肩膀,但又害怕对方认为我是同性恋,明白吗?你肯定也听过那些理论,说很多潜在同性恋受神职工作吸引什么的,于是我决定不再这么做。我甚至不去别人房间听音乐,不聊天,不一起抽烟。并不是因为我害怕别人,而是害怕别人会害怕我。”
卡拉斯感觉到重负逐渐从年轻神父转到自己肩上。他听其自然,让年轻人继续说。卡拉斯知道他还会来,从孤独中寻求安慰,和卡拉斯交朋友。等他意识到他可以不带着害怕和怀疑与人交往时,也许就会开始在其他人之中寻找朋友。
卡拉斯越来越疲惫,陷入自己的哀恸。他望向去年圣诞收到的铭碑。兄弟之痛。我亦身受。见主于他。可惜相见不欢,他责备自己。他将其他人受到的折磨绘成地图,却从没有走过那些街道,至少他这么相信。他认为他体会到的痛苦只属于自己。
客人低头看表,该去校园餐厅吃午饭了。他起身要离开,一转头看见了卡拉斯桌上的小说。
“哦,你有这本《阴影》。”他说。
“读过吗?”卡拉斯问。
年轻神父摇摇头。“还没有。好看吗?”
“说不准。我刚读完,不确定我有没有看懂,”卡拉斯撒谎道,他捡起书递过去,“拿去看看?说起来,我确实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哦,好,多谢,”神父说,查看封套侧边的文字,“过几天就还你。”
他的情绪似乎好了些。
纱门在他身后吱吱呀呀关上,卡拉斯终于得到片刻宁静。他拿起每日颂祷书,进了庭院,慢慢走着,念着日课经文。
下午,又有一位客人:圣三一堂年长的主任司铎,主任司铎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向卡拉斯母亲的逝世表示哀悼。
“我为她念了几遍弥撒,达米安,也为你念了一遍。”他气喘吁吁地说,带着轻快的爱尔兰土音。
“劳您费心了,神父。非常感谢。”
“她多大年纪?”
“七十。”
“唉,也该休息了。”
卡拉斯看着主任司铎带来的经牌。这是弥撒使用的三张卡片之一,塑料覆膜,印着神父领念的祷词片段。卡拉斯心想:司铎拿这东西来做什么。答案立刻揭晓。
“呃,达米安,今天又出了那种事。教堂里,你知道。又一起渎神事件。”
一尊摆放在教堂后侧的圣母马利亚雕像被涂抹成了娼妓的模样,主任司铎告诉他。说完,他将经牌递给卡拉斯。“这个是那天早上你去——你知道——纽约之后,星期六对吧?对,周六。唉,你看看吧。我刚和一位警官谈过,他——唉,你先看看卡片,达米安,看看吧!”
卡拉斯端详着卡片,主任司铎解释说,有人在原本的卡片和塑封之间插了一片打印的纸。模仿经文而写,尽管有几处打字修正和不少拼写错误,却基本上是流畅通顺的拉丁文,绘声绘色描述了一段臆想的同性性爱,两位主角是圣母马利亚和抹大拉的马利亚。
“太过分了,告诉你,没必要仔细读完。”主任司铎说,一把夺回卡片,仿佛害怕会让卡拉斯犯下罪孽。“说真的,这拉丁文不错。有风格,教会拉丁文的风格。嗯,警官说他和什么人——什么心理学家——聊过,心理学家说这人干这些事情都是——嗯,他或许是一名修士,你知道,非常病态的修士。你觉得呢?”
卡拉斯想了想,点点头。“对,是的,有可能。有可能是表达反抗的愿望,但意识处于完全的梦游状态。难说,但是有可能,确实有可能。”
“达米安,能想到可能是谁吗?”
“我不明白。”
“嗯,我是说,他们迟早会来找你看病,你觉得呢?我指的是有病的人——如果学校里有这种人的话。你知道谁比较像吗?我指的是有那种病态的人。”
“不,神父,我不知道。”
“唉,也对,我想你也不会告诉我。”
“是的,我不会告诉你。但首先我要说,神父,梦游是意识在想办法处理任意数量的心理矛盾,结果往往具有象征意义,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另外,假如确实是梦游,那个人很可能对他的行为一无所知,就算是他自己也完全不知情。”
“你会怎么劝告他呢?”主任司铎狡猾地说。他轻轻揉着耳垂,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卡拉斯早就注意到了,每次他以为在算计别人的时候总会这样。
“我实在不知道谁符合这些描述。”卡拉斯答道。
“好吧,我明白了,就知道你会这样。”司铎起身,蹒跚着走向房门。“知道你、你们心理医生像什么吗?就像神父!”
卡拉斯不禁微笑,司铎转身将经牌扔在他的书桌上。“你不妨仔细看看,你说呢?看看吧。”说着他转过身,继续走向房门,年纪使得他佝偻着肩膀。
“验过指纹了吗?”卡拉斯问。
主任司铎停下脚步,扭头道:“哦,估计没有。再怎么说也算不上犯罪案件,你说呢?看起来更像某个教区居民发了疯。达米安,你怎么看?你认为会不会是教区里的人?知道不,我觉得是。根本不是什么神父,而是教区居民。”他又在拉耳垂了。“你怎么想?”
“我实在是真的不知道。”他说。
“唉,好吧,就知道你不肯说。”
那天下午,卡拉斯神父得到调令,暂时卸下辅导员的责任,转到乔治城大学医学院担任精神病学讲师。给他的命令是“休息”。
迪米,达米安的昵称。
拉丁语,意为我有罪。
贝尔维尤医疗中心,美国最老的公立医院,中心里的精神病院最为有名。
拉丁语,追思弥撒的第一句。
拉丁语,即“上帝的羔羊”。连同下文,是弥撒曲《羔羊经》的一部分。
拉丁语,意为:主,我当不起。连同下文,是弥撒中领圣体礼的一部分。
耶稣会的会规要求其修士立绝财、绝色、绝意的誓愿。
主任司铎(paster),天主教中指在主教权下,负责堂区训导、圣化、治理事务的牧者。
经牌(altarcard),弥撒中祭台上所放的卡片,上面印有弥撒常用的经文。
抹大拉的马利亚(marymagdalene),耶稣的女追随者。罗马天主教、东正教和圣公会教会都把她当作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