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你还好吗?”

戴安娜从她伫立的窗边回过头来,视线穿过窄小的起居室,看向杰克•道格拉斯。他站在拱形门口,拿着两杯咖啡,穿着一件有些褪色的蓝色浴袍,浴袍上有好几块洗脏的污渍,袖子也有些磨损了。

戴安娜耸了耸肩。“我还好”,她说道,“只是在想些事情。”

杰克点了点头——他明白那种感受。

他睡得不好,眼睛有些浮肿,头发蓬乱。他走向房间中间,坐在沙发一头。“我煮了咖啡”,他说,“要喝吗?”

戴安娜说她挺想来一杯的。穿过房间时,她突然想到,这样一起待在他的公寓安慰着彼此,还真是有点奇怪。昨天警察带走埃里克的尸体后,杰克就去了楼上她的卧室,替她收拾了一包过夜的东西,然后让她跟他回家了。

戴安娜不想一个人待在她公寓里。杰克能收留她,她非常感激。现在,她坐在杰克旁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这几天里,所有跟westtex收购有关的人应该如何继续保持那仅剩的一点理智。

杰克递给了她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刚刚哈罗德打电话来了,”他说,“他和其他董事昨晚都在与westtex和大通银行开会。弗罗斯特曼是取得进展的关键人物。文书已经差不多都起草好,大通也已敲定了合作,一切都很顺利。”

“那我们明天下午就启程去伊朗吗?”

杰克点点头,赛琳娜的葬礼安排在明天早上,在几个小时后,他会和戴安娜与哈罗德一起搭乘雷德曼国际的里尔私人飞机经过伦敦,去往伊朗。这个安排让他松了口气。

“这次飞行时间很长”,他说,“我们抵达伊朗,签订最终文件前,纽约就已经是周二早上了,那时候westtex的收购也刚好完成。看起来哈罗德觉得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顺风顺水。”

戴安奈不置可否地一笑,抿了口咖啡。

“我看出来了,你也很难相信这点”,杰克说。

“这能怪我吗?”

“不,事实上,我倒觉得一切顺利才有鬼。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对这场交易,对雷德曼国际早就失去了信心。肯定有个人在暗处计划着要毁了乔治和他的家庭。”

“谋杀赛琳娜的人还没抓到吗?”

杰克摇了摇头。他脑子里整晚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现赛琳娜死去那天的种种,他试着告诉自己,为了救她,他已经竭尽所能了,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远远不够。“哈罗德说他们什么线索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还好吗?”

“什么叫还好?我只知道,这场交易完成,我就会立刻离开这里。我会离开雷德曼国际,消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在有勇气重新开始之前,我必须得把心绪平定下来,戴安娜。”

“你昨晚一夜没睡吧?”

“连眼都没合过。”

“我也是”,她说,“想到要回去我的公寓,我就害怕。如果能待在这儿的话,杰克,我就不回去了。”

“那就别走了”,他说,“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你都可以待在我这里。心里准备好了,你再回去。”

“真那么容易就好了”,她答说。“去伊朗前,我还得去拿一堆文件,大多数都在我家的办公室里。”

杰克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我跟你一起去吧”,他说,“坦白说,不管干什么,只要能让我别再想着赛琳娜,我都会很感激的。”

***

他们走进了公寓,空气异常滞重。

没有混乱的场面。没有对着手机讲话的警官。埃里克的尸体被推出她的公寓的时候,她呆呆地坐着,没有人再像那时候一样,跪坐在她身边,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相反,公寓里死寂一片,这让她有些茫然自失。戴安娜随着杰克进去时,她一直在想,这样的宁静实在太不真实。昨天,他们才在上楼梯的地方发现已经死去的埃里克。

杰克感到她的不安,将一只手放到她背上。“我们速战速决吧”,他说,“你办公室在哪儿?”

戴安娜朝楼梯的方向点头示意,但她丝毫没有想要上去的欲望。

“要我帮你把文件拿下来吗?”

她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谢绝了。她需要的文件放在桌子里,单独放在一个黑色的鳄鱼皮公文包中。自己去拿比较容易找到,而且她也知道,埃里克昨天下午碰过她的电脑。她依然很好奇,想知道他到底在寻找着些什么东西。“不过要是你能陪我一起去,就最好不过了,”她补充道。

上了楼梯后,戴安娜只在靠近紧闭的办公室门前稍微迟疑了一下。她转开把手,推了一下。门敞开了,慢慢地靠上了橡胶门挡。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普通的房间,外面天气有些阴沉,房间里光线很微弱。

她走向书桌,发现她电脑背面那些又大又黑的污迹。杰克也看到了。“你的电脑好像出了点问题”,他说,“你觉得他在找什么?”

“毫无头绪。”

但她想要知道。她坐在桌上,打开电脑。可按下开关的时候,机器什么反应都没有。她检查了一下,然后发现插头被拔了下来。重新插上去后,电脑又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嗡嗡响声,像是电路要烧起来一样。

杰克越过她的肩膀,拔掉了插头。

戴安娜死死地盯着屏幕。“他把我的电脑弄坏了”,她说,“为什么呢?”

“要知道为什么,恐怕得花一天时间了。”

她坐在椅子里,目光巡视着整个房间,依旧努力思考着为什么埃里克用了她的电脑,还把它弄坏了。这根本就说不通。她想,说不定他是在找某些信息,但这显然也不合理,因为埃里克对雷德曼国际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埃里克和她一样,对所有文件都有着最高的权限,而且熟知其中的任何一个。基于她对埃里克的了解,就算他已经停职两周,他也不可能忘记什么。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毫不避讳地和他说起过几个正在进行的交易,他离职后她也和他说了最新消息,包括对westtex公司的收购。

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但他还是动了她的电脑、并把它弄坏了。这一定有原因。

她远远看向的左边墙上那一长排金属文件柜,想着他是不是找到了这些柜子的钥匙,还翻看过那些文件。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杰克的时候,她回想起埃里克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她,伤害她,欺骗她的情景,想起她曾一次又一次地发誓,自己永远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现在,她停在一张白色桌子前,上面摆着两台打印机。她无法自抑地觉得,她又被那个混蛋利用了。

她把桌子唯一的抽屉拉了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到地板上。签字笔、铅笔、零零碎碎的纸片都落到了她的脚边。抽屉背面用胶带粘着唯一的一把文件柜的备用钥匙,而另外一把,她总是带在身上。如果这把抽屉上的钥匙不见了,或者放回的方式不对,那她就知道,他曾打开过她的文件柜。

戴安娜把抽屉翻了过来——然后发现钥匙仍在原位,还是用胶带粘着,很明显没被动过。埃里克没有看过她柜子里的文件。戴安娜感觉自己特别傻。她突然想到,说不定他就只是一个人无聊地坐在这里,打开电脑想上网看看而已。

但为什么他把电脑弄坏了呢?

杰克走到跪坐的她身旁,开始拾起她脚边的那堆杂物。“也许根本就没什么”,他说着,接着把抽屉从她手中拿了过来,安回了书桌里。“我们可能大题小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