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只要照我说的做就不会受伤。”

他的声音还是让人觉得有些紧张。赛琳娜站在人行桥边,脚踝上绑着长度刚刚能绕过她手腕的蹦极绳,头上戴着的眼罩遮住了她的眼睛。虽然看不到桥下湍流的河水,她却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凉意,以及自己所处的高度,令人胆寒。

她紧咬牙关,等待指令。

“看你戴着眼罩,我不太放心,”她身后的男人说道。他叫史蒂夫•辛普森,他的公司名为“眩晕狂热”,而他们脚下的这座人行桥也归该公司所有。“之前没人这么玩过——杰克没有,连我也没这么干过。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赛琳娜摘下眼罩看着他。尽管她对这样的蹦极也感到十分不安,甚至有些害怕,但还是尽量表现得镇定自若。“就算以前没人做过,”她说,“可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了,这项运动很安全。”

“是很安全。”辛普森答道。

“那戴不戴眼罩又有什么区别?”

“差别不太大。但你是新手,这一跳的高度可有一千米。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这么说,我不能戴眼罩?”

“我没这么说。”

“那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如果有个老手先跳的话,我心里能更踏实点——比如,像杰克这样有经验的人,能先戴着眼罩跳一次看看情况,我会比较安心。”

赛琳娜刚要开口,杰克一摊手,看着辛普森笑笑说,“我倒是想先跳啊,史蒂夫。可她不准。”

“不准?”

“对啊。”

“为什么?”

“因为我们来这之前就抛硬币决定了,正面朝上,所以她先跳。”

“我真服了你们。”

赛琳娜双臂交叉在胸前。一时间,她不再对蹦极感到害怕,反而有些不耐烦起来。她只想快点开始。“好了吧。”她说,“我们现在可以继续了吗?后面排队的人都还等着呢。”

辛普森看看等在他们身后的其他12个人,个个一脸不耐烦,做了决定,“还是算了,不行,”他对赛琳娜说,“要么你就不戴眼罩跳,要么就别跳。”

赛琳娜一阵气血翻涌。戴个破眼罩能有什么害处?还没等她抗议,一个深色头发、面容棱角分明的高个男人从人群中站出来说,“我有个提议。”

赛琳娜看着那个男人。他穿着黑色t恤衫,卡其短裤,戴一副深色太阳镜。她一路走来都没注意到他,现在看他,觉得有些面熟。“什么提议?”她问。

“不如我先跳。我有经验,这样你还能在你朋友之前。我带眼罩先跳的话,史蒂夫就可以评估风险,判断这么跳安不安全。”

赛琳娜转向史蒂夫。“好,”她说,“你觉得如何?”

“那得看他玩蹦极多久了。”

“两年,”文森特•斯波加蒂说,“一直在德克萨斯的一个公园里玩。”

***

“桥下有艘抛锚的救生筏,我的搭档就在那,”辛普森对斯波加蒂说。“你往前探探身就能看见他。”

斯波加蒂抓着人行桥的木质扶手俯身向前看,果然一艘八人座的橘色救生筏在河中来回摆动。坐在上面的人冲他们挥了挥手。虽然从这么高的地方很难确定,但救生筏上的人看起来应该比斯波加蒂块头小。

“你准备好了吗?”辛普森问。

斯波加蒂点点头。

“如果你觉得紧张,就深呼吸一下。”

“我不紧张。“

辛普森也注意到了。即便是很有经验的蹦极者,要跳之前也多少都会有点紧张。而眼前这位要第一次戴着眼罩蹦极——他看起来却非常镇定。

“你确定概要戴着眼罩吗?”

斯波加蒂看了赛琳娜一眼,她正站在她身后抱着杰克,冲他微笑着。他也报以笑容,同时暗自松了一口气,她俩在雷德曼国际大厦的开幕仪式上见过,但她没认出他来。他想,这大概多亏了自己头上戴的太阳眼镜。

“我确定。”他说。

“那就开始吧。”

辛普森跪下,将尼龙绳绑在斯波加蒂的脚踝,拉紧,然后打了一连串的绳扣,在他把绳子绑到带子上的同时,斯波加蒂向河流下游望去。公园里土路很多,其中一条土路旁有块不起眼的空地,那里停着一辆路虎揽胜,他的两个手下正在车里等他。

辛普森站在他身后拍拍他,示意可以跳了。斯波加蒂一手抓住护栏,另一手把眼罩拉下来。视线忽然漆黑一片之后,他的感觉变得更敏锐了。他能听见下方奔流的河水,及头顶叫着飞过的乌鸦。当然,他也感觉到了藏在裤袋中的小折刀,正顶在他大腿上。

如果到时候赛琳娜执意抵抗,他就会用小刀在她脖子上划道新项链。

“我会倒数到5,”辛普森说。“数完你就俯冲向下跳,跳得越远越好,明白了吗?”

斯波加蒂点点头。

倒数开始了。

辛普森倒数到零,斯波加蒂毫不迟疑地蹬离桥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向河面坠去。赛琳娜和人群一起探身观望,他张开手臂,头高高扬起,好像在飞翔一样——然后蹦极绳忽然绷紧,像鞭子一样啪的一下把他拽了回来。

他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兴奋地大声呼喊。只是向桥的方向回弹,之后开始上下弹跳。蹦极很快结束,他被降到了救生筏上。

蹦极绳和眼罩被拉回桥上,辛普森看看赛琳娜。她面色苍白,一手紧紧抓着杰克的胳膊,一手像其他人一样拍打着蚊子。

“这样我就放心了,”他说。“下一个你来?”

“那还用问?”赛琳娜说,“小意思。”

“集中精神,”辛普森告诉她。“清空大脑,除了蹦极什么都别想。我保证不会有事的。一转眼你就会平平安安降到救生艇上,你知道‘蹦极嗨’吗,等你在船上傻笑的时候就知道了。”

虽然他所说的赛琳娜根本没听进去多少,但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于是她又一次站到桥边,有些紧张地抓着身后的扶手。桥下的救生筏上,斯波加蒂和辛普森的助手正抬头仰望着桥上。他们的身影很小,看起来像远在千里之外。

赛琳娜把眼罩拉好,心里不禁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她总是要向自己,向别人证明,她跟男人一样强壮、一样勇敢,或和男人一样聪明?她暗暗自嘲,或许我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这可棒极了。

有人把手搭在她胳膊上。“你还好吗?”杰克问。

“很好。”她没说实话。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嗯。”

“等会一起吃午饭?”

“嗯。”

“我爱你。”他说。

赛琳娜示意开始。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可杰克握住她的胳膊,温柔地亲了她的脸颊,于是她知道,她没听错。他爱我,她想。如果时间还够,她一定会告诉他她也爱他。但没等她开口,杰克就站到了一旁,好让辛普森上前把蹦极绳绑到她的脚踝上。

“好了,赛琳娜。”他说,“我会倒数5个数。你只管向远处,往外跳,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有蹦极绳兜着你呢。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

“好,那么开始了。”

他开始倒数。

赛琳娜的大脑飞速运转着,随着倒数的数字,她的心越跳越快,呼吸越来越浅,抓着护栏的手也越抓越紧。她想,万一绳子断了会怎样。她想到河中的救生筏,到了那儿就代表她安全了。她想到她的父亲,母亲,甚至是莉亚娜。她想到昨晚跟杰克共度的时光,还有他刚刚对她说的话。就在这时,辛普森喊道“跳!”,于是她跃向空中,但忽然感到一阵尿意。

蹦极体验就如同噩梦一般。

呼啸的风吹过她的头发,揭开了她的眼罩。她看见了树木,山石,以及向她滚滚涌来的河水。她的肠胃翻涌,膀胱也感觉异样。整个世界一片模糊,然后蹦极绳绷紧了。

就在触及河面之际,她停了下来,有一瞬间她跟斯波加蒂四目相对,但马上又远离了救生筏,继续向上弹射——然后又一次落了下来。

弹跳停止,救生筏上的助手帮她降到筏子上,斯波加蒂拉着她的手领她到木质座椅上坐下,她筋疲力尽。

“很好玩,不是吗?”他问。

赛琳娜刚要说一点都不好玩——是很恐怖,斯波加蒂突然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救生筏一侧,把小筏子撞了个底朝天,所有人都落到了水里。

***

“出事了,”杰克说,“他们落水了,筏子翻了。”

辛普森也凑到他旁边,在护栏处竭力向外探身子。只见河里水流迅疾,抛锚的救生筏倒扣在水中。

看不到人。

“我没看见赛琳娜,”杰克说。“她在哪?“

辛普森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排队等着蹦极的人也从护栏处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