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开着的窗子,他听到警笛声渐弱。出租车司机甩开了他们。迈克尔想知道斯波加蒂去哪儿了。他们在他的公寓前慢慢停了下来。凯恩用法语和他的手下说了几句,随后看着迈克尔。“你听好了,”他说。“如果你还想逃跑,我们会杀了你。听懂我的话了吗?我会亲自一枪打爆你的头。”
“我不信,”迈克尔说。“我还有一周时间筹钱。如果圣地亚哥要我死,你在我掉出货车时就会杀了——”
他的话音被打中腹部的拳头终止了。迈克尔因疼痛缩起了身子,两只拳头猛地打到他的后腰上。
好一会儿时间他都动不了,也无法呼吸——随后,凯恩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扯直了他的身子。
“你听好,”他说,法国腔比之前更重了。“我可以告诉圣地亚哥你对我拔出了枪,而我不得不为了自卫向你开枪。他不会怀疑。别以为我不会这么做。”
迈克尔往他脸上吐了口口水。
凯恩抽回一只手,正准备动手揍迈克尔。这时出租车司机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祷告声也变得歇斯底里了。凯恩看着他,皱了眉头,手伸进了夹克口袋。他拿出一个消音器,装到枪上。又看了看窗外,街上没有人看着他们的方向。
他闪电一般一手捂住司机的嘴,另一只手把枪抵进他的腹部,迅速地连开四枪。出租车司机瞪大了眼睛,满眼的悲伤和惊诧,一股浊气从他唇间溢出来,他往前倒下,死了。
凯恩转向迈克尔。
“接下来,我们会穿过马路,走进你的公寓,你要表现得我们像朋友一样。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哪怕只出了一丁点差错,我也会打烂你的脑袋。懂了?”
恐惧让迈克尔脸色惨白。他盲目地点了点头。
凯恩满意地转向坐在迈克尔右侧的男人。“你跟我一起来,”他说。“如果他有半点不老实,你就开枪。明白?”
那人笑了。他当然懂。
“还有你,”凯恩跟另一个男人说。“我要你处理掉司机和出租车。把他们丢到几个街区外,然后快点回来。”他开了车门,步入晨间阳光下。“我可能还需要你再处理一具尸体。”
***
他们进了迈克尔的公寓。
“坐下,”凯恩说。“我们聊聊天。”
凯恩走到窗边,确认出租车是否驶走了。迈克尔打量着他的小房间,看着自己没铺的床,走了过去。他坐下时双腿颤抖着——不仅因为精疲力竭,更因为突然涌起的一阵希望。
床垫下放着他一周前为了自保买的,已经上好了膛的枪。他仿佛感到金属的坚硬抵着他的大腿。早先,他逃出公寓时没时间抓上枪,可如今,如果他能不知不觉地把手滑进床垫底下,他就能杀了这两人,并在第三人回来前离开。
他看着堵在门边的男人,看到他冷漠的目光探寻着扫过他身上每一寸,再移开。他生怕脸上的表情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如果他伸手拿枪,这人无疑会杀了他。
如果我没能先杀了他的话。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回到身子探出窗外的凯恩身上。他的黑皮夹克衫色泽油亮,衣襟微敞,透过它迈克尔能看到衣服里的枪套和枪。我绝不可能一下打中他们两个,他想。无论我动作有多快,都不可能。
但他仍然认为,一旦机会出现,他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它。
“你知道吗,”凯恩从窗户边转了过来,靠在窗台上,“我很喜欢你。我看过你的电影,你写的书。你在欧洲可是名气不小。”
迈克尔不得不微微侧身,才能看着他。他趁机抬起了身子,把手移到了离枪更近的地方。
“昨天接到圣地亚哥的电话时,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很失望。倒不是因为杀了你的机会落到我头上——这可出人意料的难——而是因为一个我这么尊敬的人居然因为如此愚蠢的事栽在别人手里。你写了那么多小说、拍了那么多电影、挣了那么多钱,怎么可能变成穷光蛋?除非你大手大脚,把它们都花光了。而作为你的粉丝,关于这点我很疑惑,你的钱都花哪去了?”
尽管困扰了迈克尔过去几周的正是这个问题,可他没有开口。他满心警惕,不知道凯恩想把话题带到哪里去。
凯恩耸耸肩,从窗边走开,开始在屋里踱步。“我不知道,”他说。“或许你真的都花光了。或许你的成功麻痹了你,你把你的书、你的电影和那些所得权当作理所当然。倘若果真如此的话,阿彻先生,早应该有人给你上一堂理财课。”
他们彼此无言。凯恩不再踱步,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小盒火柴和一包法国烟。他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烟,再把火熄灭。他想找个地方扔火柴,这才停下来查看迈克尔床边的桌子。桌子上有不少健怡可乐空罐,多得数不清的杂志剪报,一台打字机,还有一小叠整洁的,类似手稿的纸张。
凯恩把火柴扔到地上,一脚踩上去。他拿起那一沓纸,草草地快速翻阅了一下,斜着眼睛看着迈克尔。“这是你的新书?”
迈克尔没有回答。他一听到父亲开出的帮他还债的价码,就开始着手写这本书了。他明白,如果他能给经纪人几章内容和出版计划,他就能把书卖出去——也就能自己还圣地亚哥钱了。他已经写了90页。如果今天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他本准备在明早写完大纲。而如果他的经纪人周末之前能把书卖出去,他就能跟他父亲一了百了了。可如今,这个男人把他的手稿抓在手里——这可是他心血的唯一结晶。
凯恩开始大声朗读小说的第一章。迈克尔把手垂到身侧。枪离他很近了。
第五大道
迈克尔·阿彻著
第一册
第一周
第一章
七月
纽约城
炸弹,被安放在位于第五大道的雷德曼国际大厦的屋顶上,它将会在5分钟内爆炸。
玻璃幕墙映射着第五大道晨间拥挤的车水马龙,让这座大厦看起来生气勃勃。
这座大楼高达七十九层,在位于第十六层的脚手架上,很多人在忙着悬挂一条巨大的红色丝绒条幅。照明团队正在高高的屋顶上放置十个射灯。而在大厦里面,五十个熟练的装饰工人正在把大厅布置成一间华彩四溢的宴堂。
赛琳娜·雷德曼正抱着胳膊站在大厦前面,今天这个活动由她来负责。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与她擦肩而过,有些人抬头望着红色条幅,还有些人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她。赛琳娜不想分心,她试图把重点放在工作上,和自己的团队一起齐心协力。然而这并不容易,就在那天早上,她的面孔和这座大厦已经登上了纽约各主要报纸的封面。
***
凯恩一边读,迈克尔边看向站在门廊的那个男人。他看到他的注意力在凯恩身上,便悄悄把手探到了床垫下。
手却塞不进去。他身体的重量压在床垫上,把弹簧都压紧了。他轻侧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重量都移到一边。床垫抬起了一点儿,让他能把手塞进去。他感到了左轮手枪的冰凉,把枪握在了手里,抬头看着凯恩,发现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手稿上。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要动手,此时正是良机。他刚抓住枪,凯恩就读完了第一章。
他看向他。“这是什么?”他问。“纪实小说?”
有那么一会儿,迈克尔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凯恩就站在他的斜前方,不超过三米远。凯恩和站在门廊的男人都看不到他的手。他身子往前倾,借机拔出了枪。床嘎吱作响,迈克尔出了一身冷汗。
“那有待商榷,”他说。
“这是篇小说。如果是小说,你怎么能用这些真实名字?写这些事和这些地方?”
迈克尔耸了耸肩。枪现在抵在他的大腿旁。“那是我律师的问题了。如果事情超出了控制范围,可能我会用化名的。”
“真可惜,”凯恩说。“我敢说这本应是一本好书。”迈克尔握着枪的手抓得更紧了。本应是?
“我也敢说,你本来能大捞一笔——可能足够还清圣地亚哥的债了。”他看着迈克尔。“这就是你为什么写这本书吧?这些章节,还有这张出版计划?还清圣地亚哥钱的最后一搏?我不傻,阿彻先生。我能看透你。你对我的厌恶只掩盖掉一丁点你眼里的恐惧。如果我毁了这份手稿,你就没法还上圣地亚哥的债,他会重新雇佣我,我就会在一周后再回来,完成我本应在今天完成,却没被允许动手的工作。”
他看着手稿,满眼深意。
“说实话吧,我刚好有地方要用钱。尼斯有一幢小别墅,能在那里过冬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迈克尔僵硬地看着凯恩把手稿举起来,下方是他脚边的金属垃圾桶。接着,那人松开手,纸页掉进桶里,翻飞的声音就像翅膀在急速扇动。
迈克尔还没反应过来,凯恩就伸手进夹克口袋,拿出那盒火柴,在盒子侧面划亮一根,扔进桶里。有那么一会儿,迈克尔以为火柴灭了,可接着就开出了一朵忽闪忽灭的黄色火花。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一跃而起,露出枪,枪口对着一脸惊讶的伊桑·凯恩。他瞥过站在门边的男人,看到那人的枪已经拔出来,直直地指着他。“你开枪,我也开,”迈克尔说。他转回身对着凯恩。“把火灭了。立刻。”
凯恩从桶边退开,手垂在身侧,火光映在他的眼镜镜片上。“不,”他说。
“动手!”迈克尔吼道。
“不。”
火更猛了。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迈克尔一脚踢上垃圾桶,想要翻倒铁桶以此灭火,可垃圾桶像一颗炽烈燃烧的彗星,一路滚过硬木地板,哐的一声撞到敞开的窗户下方。窗帘正在微风中轻轻摇动。
橙黄色的火苗一下子蹿起来,窗帘烧着了。新鲜的空气源源不断地吹进屋内,火苗找着了助燃剂,熊熊地燃烧起来。它吞噬着干燥廉价的布料,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它缠绕着烧到污渍斑斑的天花板,好像不把整个屋子点着绝不作罢。
火势仍在继续。火焰沿着天花板和墙壁蔓延开来,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吞噬了。迈克尔转向凯恩,凯恩也在瞪着他,眼神坚定又无所畏惧。他的嘴角有一丝苦笑,火苗和火星不断从天花板上掉到他脚边。高温和浓烟渐渐让人难以忍受。迈克尔把枪举起,瞄准凯恩的脑袋,触动扳机的同时,听到房间的另一边传来相同的声音。他知道,如果他扣下扳机,他的生命也会结束。可经历了的一切不禁让他觉得,死亡也许会是个解脱。
“你没胆量动手,你有吗?”凯恩说。
眼泪涌上了迈克尔的眼眶。他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弥漫在室内的浓烟,还是因为他正面对着死亡。他在想他父亲到底有没有爱过他。他又突然意识到,其实那并不重要。
他扣动了扳机。
两声枪响。
凯恩的脸消失在一片血雾中,他像个保龄球瓶一样倒了下去。迈克尔脚下一软,侧身跌倒了。他躺在地上,呼吸减缓,火焰的热量温暖着他早已惨白的脸庞,他知道他命不久矣。浓烟滚滚,他无法呼吸。房间亮得刺眼,迈克尔却渐渐看不到了。
他艰难地吸着最后几口气,诅咒着他父亲。
现在,他感觉自己浮了起来,渐渐上升,仿佛身体已与灵魂脱离。他看到他母亲的面庞,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强光一闪,随后是突如其来的,骇人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