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穿过哈罗德位于八十一街住宅的铜质玻璃大门,莉亚娜一边仰头享受着清早鹅黄色阳光照在自己脸上的温暖,一边决定了不坐车而是走路赴约。附近有几套公寓她想去看看,还要把自己的一些首饰卖给母亲在帕克大道上的珠宝商。

她对自己的感觉开始越来越好了。不仅脸上的瘀青已经淡去,嘴唇的伤口也开始愈合,还有了新的决心与希望。在她的人生中,她将首次去做些积极有益的事情。不久,她就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公寓,还有足够的钱把房子装修得舒舒服服。而在早餐时,哈罗德还谈起了帮她找工作的事。

而马里奥也重回她的生活中了。

他今早早些时候打来电话,邀她共进晚餐。他说,他们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谈谈,而且越快越好。莉亚娜同意了,但坚持要自己支付餐费。虽然在内心某处,她仍想与马里奥有超过友谊的关系,莉亚娜还是下定了决心,只和他做朋友而已。即使他已结婚了,莉亚娜还是愿意和他保持亲密。

但我会好好考虑的。

莉亚娜继续沿街走着,直到来到一个挤满了人的售报机前。人群移了下,她从缝隙中瞥了一眼每日新闻报的头版,不禁打了个寒战。关于埃里克·帕克的头条文字和配图向她叫嚣着:

雷德曼国际前财务主管在公寓遭人殴打

莉亚娜盯着头条标题,又看了看埃里克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他正被人从担架上推出大楼的场景。她看到那张帅气的脸上布满伤痕。

莉亚娜还记得昨晚看见赛琳娜时的那份震惊,以及马里奥的保镖是如何急促地带她离开人群坐上轿车的情景。她更忘不了救护车超过他们疾驶远去时的刺耳呼啸声。

她想知道赛琳娜今早的心情,又决定不去理会它。反正,我并没有对埃里克做什么。

她察觉到有人站在她身后,转过身,发现那是一个身材健壮,穿着黑西装及戴着太阳镜的男子。他有着一头黑色短发。他也在阅读着那页头版新闻。

他们的目光交汇,莉亚娜看到男人厌恶地摇摇头。“如今,就算你在自己家里也不安全了,”文森特·斯波加蒂说道。

莉亚娜觉得他有些面熟。她感觉他们曾见过,却想不起来是在哪儿了。大概是因为那副太阳眼镜。

她耸了耸肩,说道。“也可能是他活该。”

“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认识这个人,“莉亚娜接着说。“而且,我是认真的。他纯属自作自受。”

接着,她继续向街区走去,留下了满怀好奇的斯波加蒂。

***

赛琳娜有两间公寓要去看看——一个单间和一个阁楼间。而阁楼的那间房子莉亚娜很是喜欢。

从那里可以俯瞰华盛顿广场,那是她最喜爱的纽约地标。房间很大并向阳,位于一栋战前老房子的五楼。屋子的总体不差,只是有几个地方需要修理。墙壁需要重新粉刷、有两扇窗户有些破损、脏了的地毯也需要更换。

木地板就很合适,她想着。或者是光面水泥地也行。

除去些不足,房间本身感觉很有风格。赛琳娜想象着把墙壁漆成象牙白色,并在上面挂些画作,再在房里摆放些植物。这里可以变成专属于我的美好小天地。

大楼的房东——一个满脸堆笑的瘦女人,正在站房间中央,双臂挥舞着。她手腕上挂着的铜质手镯叮当作响。

“这里所有的家具你随便用,”她说道,好似莉亚娜一定会要下这套房子一样。“床、写字台、桌子和椅子——都是你的。它们是之前住在这儿的一个有些疯疯癫癫的艺术家留下的,还有些猫尿骚味。要不是我请人清洁了地毯,这儿简直不能呆。”她皱皱鼻子打了个喷嚏,有些不确定地望着赛琳娜。“你闻不到什么吧?”

“我当然闻得到,”莉亚娜回答道。我还能感觉到你拼命想卖掉这套房子。

她走向一扇窗前,望着几个孩子正跑过干涸的喷泉,追逐一群鸽子。鸽子飞成了一片让人眼花缭乱的黑、白、灰,随后孩子们欢呼起来。这不禁让莉亚娜回忆起了她在公园的那天。那也正是炸弹在雷德曼国际大厦顶楼爆炸的那日。

更是那个男人跟踪、威胁并拍下她照片的那一天。

房东来到她身后说道。“风景很棒,不是吗?”

莉亚娜给予了肯定。

“曾经,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你能从这里看到世贸中心。”房东跪了下来,闭上眼睛并亲了亲她的手指,仿佛是在祈祷般。

莉亚娜和他人一样对那天、那些逝去的人,还有被它影响的人都满怀感慨。但是她做得有点过头了,就和演戏一样。饶了我吧,莉亚娜不禁想着。

房东交叉了双臂,手腕上那一圈圈镯子叮当作响。“你觉得怎么样?这儿原本要两万美元一个月,但你看起来是个不会给我添太多麻烦的好姑娘,所以我给你特别优惠价——一万八千五百加上押金。”她向嘴里扔了块儿口香糖,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一共是三万七千美元——当然,要先支付。”

莉亚娜的存款账户里很难凑出这笔钱。她知道一旦卖掉那些珠宝,自己的经济状况即将好转。但是她并不想向这个精明的老太太支付更多。“这太贵了,”她说。“特别是之前的住户还没能看管好他的猫。我的价格是一万美元一月。”

“不可能,”女人说道。

“那让我们好好算算吧。你的房间有问题——不信你闻闻,就知道为什么这里无人问津了。而我还要额外花钱请人打扫还要除味。你的最低价是多少?”

女人转过身,同时吸了一口气,说道。“不低于一万五千美元。”

“好吧,”莉亚娜说。“我愿出一万两千五百,而且现在就可以给你两万五的支票。我们两个都能高高兴兴地。”莉亚娜又环顾了四周道。“同时,你还要同意负责修理这些窗户,付一半的粉刷费,再在屋里安几个风扇。不夸张地说,这屋里的难闻气味足够杀死一只猫了。”

房东试着让自己摆出一副震惊的表情,但莉亚娜却从她眼里读出了解脱的意味。

“风扇、窗户、涂料,这些我都可以想办法。”

“我想也是。”

女人盯着莉亚娜看了一会儿。“你不简单。也很有生意头脑。我喜欢这样的女人。你刚才说你姓什么?”

“我没有说过,”莉亚娜答道。“但我姓雷德曼。”

女人的眼睛闪了一下,她抬起了下巴,说道。“我就觉得我知道你是谁,你和你爸爸、姐姐一样难对付吗?”

“我比他们更厉害。“

“是的,毫无疑问。”

莉亚娜写下支票,交给了房东。

***

稍晚,莉亚娜来到银行,在助理经理的陪同下走进了整齐罗列着无数保险箱的地库。

经理走到房间后部,把钥匙插进了其中一个盒子里。莉亚娜还站在门口,思绪停留在自己存在这里的7件珠宝上。虽然每件首饰都是同类中的精品,最好的果然还是那串钻石及抹谷红宝石项链。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它毫无疑问将卖得最高价。

而它也将给自己带来足够的钱装修新公寓,还有饭可吃。

经理清了清喉咙。莉亚娜看向他,发现他是在等待着自己插入另一把钥匙。她道了歉并走过去,打开了属于她的保险箱,并把它放到左侧的一张小桌子上。经理紧随其后。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莉亚娜说。经理看着她,犹豫的神情写在脸上,而他并没有行动。莉亚娜察觉到,他想对盒子里的东西一探究竟。

“你介意离开一下吗?”莉亚娜又说。男人轻轻鞠了一躬并走远了。

莉亚娜看着他走到保险库门口,双臂交叉站在那儿盯着自己。

她背过身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7件大小不一的黑色天鹅绒盒子。莉亚娜打开其中一个,灿烂夺目的钻石光辉倾泻而出。她又打开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串闪着光的蓝宝石。第三个盒子里是那串价值连城的钻石及抹谷红宝石项链。

她取出那条项链并移到自己胸前。宝石的冰凉及分量让她感到些许温暖。至少,你将带给我寻找自我及成功道路的时间。

在看过全部的首饰盒后,莉亚娜把它们都塞进自己的超大号草编包里,再将保险箱物归原位,锁好它,并在一位持枪保安的护卫下离开了银行。

太阳极为耀眼,室外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街上被热浪所席卷。6个穿着旱冰鞋的小男孩飞快地在人行道上滑过,几乎撞倒了一位老太太。

莉亚娜没有多做停留。她很快走向路边,招呼了计程车。她终于在第四次时拦到了一辆,去往位于帕克大街的珠宝商那儿。

当然,与此同时,为了不跟丢目标,一直在银行外等着的文森特·斯波加蒂也紧随其后。

***

昆比首饰行的门面典雅、大气,门外有身着制服的门童,内有二位持枪的保安在随时待命。世界上一些最为富有的人会在这里购买及出售他们的珠宝,且这里是纯预约制。

莉亚娜在门口见到了菲利普·昆比,珠宝行的所有者,同时也是她妈妈的好朋友。他身材短小,穿着极为得体,有着灰色短发以及无比湛蓝的双眼。莉亚娜注意到店里空无一人,和过往一样。“很高兴见到你,莉亚娜。”他带着一点鼻音说道。“去我的办公室吧,咱们可以在那儿喝喝茶。”

昆比的办公室十分气派和考究。暗色实木装饰和装修风格透露出主人的好品味。而墙上则挂着古典大师的画作。他正准备沏茶,莉亚娜谢绝了。他接着问,“那想来杯马丁尼吗?”

“除非你也一起。”

“当然。”他回答。

昆比调制了2杯酒,并把其中一杯递给莉亚娜。他们在房间正中的两把曾属于安妮皇后的椅子上坐下。莉亚娜抿了一口。没有什么比炎热天气里的一杯冰凉马丁尼更好了。

“那么,”他说。“你今天带来了什么呢?”

莉亚娜把酒杯放在侧桌上,打开包,拿出了那7个精美的天鹅绒布盒。她把它们并列摆在桌上。“这些,”她说。“都是从你这里买的。”

“我希望如此。不然咱们可要好好谈谈了,”他冲她眨眨眼。从她还是个孩子起昆比就认识她了。“我当然记得它们。你知道,他们就像我的宝贝孩子一样。”

菲利普·昆比一件件地逐个打开盒子。钻石、绿宝石和红宝石闪着耀眼的光芒。“上帝!”他不禁感叹着。“天哪!”他将一只手摆至胸前,斜着眼望着她问道:“你想今天就卖掉它们?现金交易?”

“如果可能的话。”

“估计有些困难,”他说。“银行一会儿就该关门了。那些偷懒的柜员、副总以及银行经理们肯定想早点回家。但我会试试看能做些什么。”

“如果你想要它们——咱们又能谈妥合适的价格的话——我今天就需要那笔钱。你能帮我个忙,让人给银行那边去个电话,说等下有笔大交易要完成吗?”

“当然,为了你。”他拿起电话做了吩咐。接着,他戴上了一只眼镜,从盒子里取出了一枚硕大的金丝黄钻戒。他在阳光下仔细端详着,并用手指不断调整着角度。

“嗯,”他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取出那串钻石及抹谷红宝石项链。他看了眼莉亚娜,接着又观察着其余的珠宝首饰。在全部结束后,他的脸庞微微有些泛红。

“有什么问题吗?”莉亚娜问道。

那只带着放大镜的眼睛转向她。“你从这里买的这些?”

“你知道的,都是你亲自卖给我的。”

“不是眼前这些,恐怕我并没有。”

“什么意思……?

“它们是假的,”菲利普·昆比说道。“这只是些做工精良的切割玻璃和方形锆石组成的仿品罢了。每一件都是假的。我不做假货。”

莉亚娜脸上的血色都褪去了。“不可能。”

“很抱歉,但的确是假的,莉亚娜。”

“眼前明明是价值超过百万的珠宝。”

昆比从上衣口袋中抽出一个信封,递给莉亚娜。“这是你父亲寄给我的,”他说。“他打电话来,让我不要拆开它,除非因为什么原因你来找我。”他张开手继续说道。“听着,孩子。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而我也没兴趣知道。这与我无关。但我认为信封里的内容,能回答你眼前的疑惑。”

莉亚娜撕开了它。里面是一张信签。

莉亚娜:

我告诉过你,如果你想独立,就必须完全靠自己而不是用我的钱。你原来的珠宝都在家里——也是你应该在的地方。别在犯傻了,回家来怎么样?你做得已经足够了。

——爸爸

莉亚娜连着读了两遍,接着把它对折放进了自己包里。她父亲确信自己无法独立。确信。她觉得一把利刃刺进了自己的心里。她到底做了什么,让父亲觉得自己如此没用?”

她拿起一条项链问道。“这些值多少?”

昆比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兴趣。

“它们是几可乱真的仿品,”他说。“只有像我一样经验极为丰富的专家,才能够分辨出真伪。我可以轻松地把它们卖给好莱坞。你以为那些明星们在红地毯上戴的是真货吗?只是这些而已。”

“你出多少钱?”

昆比在安妮椅上直起了身。“两万美元。”

“三万,这些就都是属于你的了。”

***

最终,莉亚娜以两万五千美元成交了。

下午晚些时候,当莉亚娜返回哈罗德的住所时,发现他正独自坐在书房里,靠在椅子上,翻阅有关westtex的文件。当他望向她时,莉亚娜挤出一丝微笑。“我需要和人谈谈,”她说道。“耽误几分钟你介意吗?”

“当然不。”

哈罗德走向了房间角落的沙发。“告诉我发生的一切,”他说着,并在她旁边坐下。“告诉我,你为什么如此沮丧。”

莉亚娜把头靠在哈罗德肩上,告诉了他今天的事。

“但乔治怎么会有你保险箱的钥匙呢?”

“我爸爸不需要钥匙,哈罗德。他是乔治·雷德曼。”

“但这样是违法的。”

“他是乔治·雷德曼。”

“你觉得,是某个银行助理经理帮了他吗?”

“他可能帮他们解决了某个抵押贷款的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毫无办法。”

“去向你父亲要回那些珠宝。要知道,它们本就是属于你的。”

“让他看到我卑躬屈膝的态度而感到满足?绝不。我会自己赚钱的。”

“怎么赚?”

“今天早上,你不是提了帮我找工作的事情吗?那听起来像是个挣钱的好开始。”

“关于那份工作,我觉得应该再好好考虑一下。”哈罗德说。

莉亚娜猛地起身。“为什么?”

“我不确定,那是否真的适合你。”

“让我自己做决定,”她说。“哈罗德,求你了,如果你知道任何机会,请一定告诉我那是什么。我非常需要一个机会。”

“你下定决心一定要成功,是吗?”

“我想让世间都知道乔治·雷德曼还有另一个女儿,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而她比赛琳娜更加聪颖、坚韧和成功。”

“这听起来很不容易达成,”他说。“你自己也知道,不是吗?”

“我知道,”莉亚娜回答。“我知道赛琳娜很优秀。事实上,我甚至敬佩她——她有机会从爸爸身上学东西。但这并不代表她比我更聪明,或是我无法做得比她更好。”

“当然,”哈罗德答道。“我明白。”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写有地址的卡片,将它递给莉亚娜。“如果你真想要工作,就今天下午4点到这儿去吧。”

***

莉亚娜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了约定地点。

当到了高层办公楼后,她搭乘电梯上到67楼,告诉秘书自己的名字,并被带到一处独立、安静凉爽又简约的接待处。墙面是银灰色的,而透过她身后的一排窗户可以俯瞰曼哈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