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才是父亲同意资助他的真实原因。迈克尔摇了摇头。失望、愤怒与痛苦的情绪笼罩了他。他就不能真心帮他一回吗?哪怕一次也好,为什么他就不能做一回正确的事呢?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我会做很多事,但绝不会杀人。”

路易斯收紧了下颚,言道。“我建议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迈克尔。你不杀人,就有人要杀你了,你应该很清楚。”他盯着桌上的月历。“圣地亚哥给了你多少时间去弄钱?二周?一个月?你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我会想其他办法筹钱。”

路易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别闹了。如果能从别处拿到钱,你早就会那么做了。我无疑是你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来找我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他打开他的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了私人支票簿。“如果要帮你,当然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须愿意帮我一起把旧账算清。”

迈克尔本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也没意义,于是朝门口走去。在踏出房门前,他停下了脚步,再次望向他的父亲。路易斯的眼神充满着冷酷和怨恨,一如两人之间的冷战气氛。“如果乔治·雷德曼真的犯下了你说的罪行,他自然应该付出代价。但是有其他方式。比如法律。如果我——”

路易斯扬了扬手。“别跟我说这些,迈克尔。去跟你母亲说吧。你应该向她而不是我解释这些。”

他的父亲总是有办法让事情变得更棘手。“我不会杀人的。”迈克尔重复道。

“但你的母亲就是被人杀害的。既然如此,你又有何不可为呢?我们大家都能杀人。难道杀你母亲的人,就不应该一命还一命吗?”

迈克尔离开了房间。

在房门关闭的刹那,路易斯已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他知道迈克尔很快就会理解自己的苦心。“文森特,我是路易斯。”他望着书桌上照片中的妻子。在很久以前,他已下定决心,要儿子和他一起为安妮的死复仇。迈克尔只是需要一点刺激,他想。“我有新的任务给你,你必须立刻行动。”

***

迈克尔爬上公寓6楼发现房门半掩时,就知道事情有些蹊跷。

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鲁夫斯去哪儿了?如果有人在屋内,他的宠物狗肯定会叫的。还是闯入者已经离开了?迈克尔确定不了。

他怀着警戒,沿走廊缓步前进。随即他瞥见倚在货运电梯旁的空酒瓶,拾起了它,在手中掂了掂。瓶子很重、很结实。它足以让人下巴脱臼、骨折流血。

他走过右手边的公寓,听见里面有小孩子的哭闹和电视机的嘈杂声。节目里,伊迪丝·邦克正冲着阿尔奇发火,而观众的尖笑声透过薄薄的灰色墙壁不断传来。

迈克尔在他的公寓门前停下,侧耳倾听,却空有一片寂静。他明白,只有出其不意才能制胜。他向后伸腿,手中攥紧酒瓶,再狠狠地踹开大门,猛冲入室内。

公寓里一片阴暗。迈克尔又向屋内走了几步,感觉心脏像要爆炸了。他穿过小山堆似的纸壳箱,准备着不知何时到来的血战。他唤了两次鲁夫斯的名字,但都没有回应。他又转向敞开着的窗子,跨过一篮滚落满地的水果,向他的床边走去。而在那儿,他看见了浸在猩红中已血肉模糊的鲁夫斯。

霎时,迈克尔仿佛被定住了,不能移动身体也无法出声。他的心好像也被冻结了似的。他张大了嘴,喉头发紧,手中的酒瓶重重地砸在木地板上,迸出无数闪着寒光的碎片。

他一阵恶心,心如刀绞,两腿发软,脑子里一团乱麻,迈克尔只得跪坐在他的狗旁边,用手轻抚它的背脊,小心地梳理鲁夫斯染血的毛皮。

血液散发出的铁锈味布满了整个房间。在迈克尔身后有一个装满了毛巾、床单和衣服毯子等的大箱子。他机械地从里面抽出一条淡蓝色的厚毛巾,披盖在鲁夫斯背上。在近乎麻木的恐怖中,他看着毛巾逐渐被染成暗红。而在转身去取第二条毛巾时,他瞥见了贴在锈迹斑斑的冰箱上的信封。

迈克尔死死盯着它。信封上用大写字母醒目地写着他的名字,仿佛在向他挑衅般。迈克尔感觉它正冲着自己大声咆哮。

他又再次注意到了走廊传来的尖细笑语。那仿佛也是在嘲笑他一样。

他用第二条毛巾盖住了鲁夫斯,站起来打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打着几行字:“因为你不在这儿,我们只好用另一种方式给你看看忽视我们的下场。请尽快把钱准备好,瑞恩先生。否则,这就将是你的下场。”

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名,这一恐怖的发现让迈克尔不禁战栗起来。他们对自己究竟了解多少?又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迈克尔把纸条撕成两半,接着拨通了他父亲的电话。他需要那笔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又瞥见了散落在鲁夫斯尸体旁边自己母亲的照片。有人用刀把它割成了碎片。

“喂?”

“我是迈克尔。我改变主意了。我需要你的帮助。告诉我该做什么,我会去做的。”

他杀得了人吗?

“为什么改变主意?”

迈克尔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静。“圣地亚哥闯进了我的公寓,杀了我的狗。”

“我很抱歉,迈克尔。”

“谢谢你的伪善。你只要告诉我需要做些什么就行了。”他望着自己被浸透了血的毛巾遮住的狗。“我什么都做。”

谋杀也行?

“不如你明早到我的办公室来吧?我们再进一步讨论细节。”

迈克尔答应了,挂下电话。

他蹲在鲁夫斯身旁,用不断颤抖着的手抚过它的脊背。“对不起。”他轻声呢喃道。“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

他们说好给他三周的时间筹钱。但又为什么要来这一出?为什么要杀害自己无辜的狗呢?迈克尔又用另一条毛巾盖住了鲁夫斯。他盯着母亲被撕烂的照片,一股油然而生的愤怒缠绕着他。一种只有复仇才能平息的愤怒。这也许正好能让他成为父亲的帮凶。

是的,他可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