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唠叨了一会儿,把话转去正事上,说:“我听说你们在查三十年前的居民情况,这可不太好查啊。”
“是啊,所以来跟您请教,您在这片做了这么久,一定很熟悉,如果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件,应该有印象吧。”
魏正义把王贵的事简单地说了,他的存在感大概太低,老梁皱眉想了好久,最后摇头。
“这个人没印象,不过他说的命案有点诡异,我敢保证没人来报过案,这么大的事,如果有人来报案,哪怕是说失踪人口,所里也一定会派人查的,像是邻里纠纷啊,家里两口子打架啊,只要谁跑来说一声,肯定会过去调解,我们这儿说是派出所,其实做的就是居委会的工作。”
魏正义做了记录,甘凤池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丈夫杀了妻子,连夜毁尸灭迹什么的。”
“你想多了,杀人又不是杀鸡,总会留下血迹和移尸的痕迹吧,你当写侦探小说呢,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杀人藏尸,是不是杀了人后还把尸体藏墙壁里和地板下,当左邻右舍都是死的啊,”老梁冲他笑道,“一看你就是新人,你不知道这些邻居老太太有多喜欢闲聊,就算是现在邻里来往少了,在小区转悠一圈也能听到一大堆八卦,更何况是三十年前,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很扎眼的。”
甘凤池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老梁却一拍大腿。
“不过你提醒我了,我看看我的鸡毛笔记,说不定能挖掘到什么。”
“鸡毛笔记?”
“那些邻里纠纷啊夫妻打架啊不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嘛,所以我都叫它鸡毛笔记,东西太多,你们俩来帮个忙。”
老梁带着他们去了隔壁的小房间,里面放了一些日用品,最里面有个大纸箱,他拍拍纸箱,说:“这些都是我这几十年的资料,没啥机密的,退休时我就当纪念都带回来了,老伴一直嫌这些是废物占地方,你看这不是派上用场了嘛,搬去客厅,咱们慢慢找。”
老梁动嘴,甘凤池和魏正义两人动手,把大箱子搬去客厅打开。
里面还真像老梁说的,摞了一堆堆的笔记本,还好上面都写了年份,按照年份来找还是挺容易的,老梁翻着笔记,感叹道:“还是现在好,一个平板什么都搞定了,不过我还是喜欢写字,笔记上写出来的不光是事件,还有满满的回忆啊。”
“那您肯定能跟我们科长做朋友,别看他那么年轻,在档案保管上的心态跟您一样一样的。”
甘凤池跟老人闲聊着,按照年份找了一会儿,找到了1987年的资料,为了保险起见,他顺便把1985到1989那几年的也找出来了,三人一人一本开始看。
这算是老梁的工作日志,不管大小事只要是出外勤的他都做了记录,各种芝麻大的纠纷也都写得很详细,比较严重的是有一次发生过煤气中毒,还好大家救助及时,有惊无险,甘凤池看着日志,不由得敬佩起这位老前辈了,这些事件看似都很平常,但可以看出比他们刑警的工作更累更繁重,难得的是他这么投入地干了一辈子。
“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片儿警也挺厉害的?”
老梁跟甘凤池打趣,甘凤池点头:“是挺不容易的。”
“是啊,经常有人三更半夜说有急事,打电话让过去,结果过去就是普通的夫妻吵架,这种还不算什么,关键是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人,被背后闷一棍子,我有个同事就这样,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害了,凶手到现在都找不到。”
“有这样的事?”
“嗯,那是1988年吧,快过端午那会儿,逢年过节的我们都特别忙,他下班挺晚的,那晚还下大雨,第二天他被发现死在道边上了,后脑勺被砖头砸烂了,这事当时闹得可大了,局里出了好多警察来调查,最后什么都没查到,都怪那晚下雨,就算有线索也都被冲掉了,而且那时候的鉴证技术也不像现在这么先进,那时他儿子才三岁,挺可怜的,他调过来后就跟着我干,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要是那晚我不让他加班就好了,我也一直想找到凶手,可是到我退休这个心愿都没达成,欸你们不是专门查悬案的嘛,帮我查下吧,就当是我的一点小请求。”
老人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甘凤池听得热血上涌,大声说:“没问题,等这个案子结了我就来查!”
魏正义瞪了他一眼,老梁也从伤感中缓过来了,说:“看我,一说这事就忘了正事,咱们先查那个发生命案的人家吧,先查他。”
三个人继续找起来,老梁的记录写得太详细,甘凤池看了很久,只看到各种家长里短,他又不敢快翻,免得错过重要的线索,看看挂钟,正想着今晚是不是也要耗在这儿了,老梁突然说:“我想起王贵这人了。”
甘凤池一下子来精神了,急忙问:“接触过?”
“接触过他儿子,你们看这里,这是1985年9月傍晚发生的事,他儿子被同学欺负了,在道边哭,是我送他回去的,后来听说这孩子小时候得过病,比同龄人要笨点,不过挺懂事的,之后他经过派出所都会跑来跟我打招呼,原来就是他爸看到命案了啊。”
老梁说的就是王贵的儿子王田,甘凤池问:“那1987年之后,他和你提过这类事吗?或是他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不是常来,我不记得他有什么变化,但他肯定没提命案那类事,否则我一定会问的,王贵有没有说命案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没有,他只提了晚上,没说月份。”
“那我看看能不能从门牌号上来找人,王贵家的门牌知道了,他家对着的应该是b栋的502,五楼……五楼……”
老梁把1987年的翻完了,又去翻1986年的,翻到一半,他说:“找到了,502住的是一对夫妻,王贵没说错,这家的老公是常常打老婆,我去劝过几次,那家伙还挺横的,说那是他自己家的事,让我们别管,我就说你再打信不信我拘留你,他才不敢了,倒是他老婆说没事,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撞的,脸都被打青了,谁信啊。”
老梁把当时的记录拿给甘凤池和魏正义看,记录和他讲述的一样,男人叫杨跃,他老婆叫王春秀,两人还有个孩子叫杨昱书,甘凤池说:“看这孩子的名字,家里大人挺有文化的啊。”
“是啊,王春秀是个知识分子,长得也不错,不知道为什么跟个大老粗结了婚,杨跃只有小学文化,好像是做生意的,他平时喜欢喝酒打牌,输了就迁怒他老婆,后来我听邻居说他是怀疑老婆偷汉子,有些人的心态很奇怪,不想老婆比自己强,就是自卑心理作祟吧,只可怜了孩子。”
“那这家人后来呢?”
“后来……我这边就没记录了,我们去所里查吧,有名字要查就方便多了,跟我来。”
老梁做事风风火火,拿起1987年的记录跑了出去,甘凤池还想收拾摆了一地的笔记,被他阻止了,说备不住回头还要用到呢,就那样放着就好,甘凤池跟在后面,心想这心态也跟他家领导挺像的,是不是上了岁数的人都这样啊。
两人跟着老梁一口气跑到派出所,在前面值班的小年轻看到老梁,跟他打招呼,说:“那案子挺严重的啊,连您都惊动了。”
“是啊,我发现线索了,要是回头破案了,记得给我颁奖旗,”老梁说着跑进了里屋,叫道:“老王,电脑借我用下,我查到线索了!”
派出所的王所长闻声抬起头,坐在他旁边的男人也从一大堆文件里探出头来,甘凤池跟魏正义一起叫:“科长!”
萧兰草眯眼笑了起来,“看来是我早了一步啊。”
“这是你们领导?”老梁很惊讶,指着他对甘凤池说:“看着比你们俩都年轻啊。”
萧兰草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甘凤池心想这一定是他最开心听到的话,他跑过去,问:“你怎么在这里?难道你已经查到线索了?”
“就问到了杨跃的一点事,过来看看他们家的资料。”
“怎么查到的?!”
后面一句甘凤池没问出口——怎么可以比我们更快!
“凤梨仔,现在有个平台叫朋友圈,我就在小区的朋友圈里找找老人家,这里住的可能有当年的老住户,所以我就碰碰运气问问看,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我碰到了。”
“怎么现在的老人家玩朋友圈都玩得这么溜了吗?”
“别看不起老人,有些玩得比你更溜,我就说谁认识王贵?我小时候就住他对面楼上,其中有一位刚好就住在杨跃那栋楼,听我说有对夫妻老吵架,她就附和,把她知道的都说给我听了。”
这样也行?
甘凤池很震惊,掏出笔记想记下来,魏正义冲他摆摆手。
“这东西不用记,你学不来的,你要是那样做,多半会被怀疑是诈骗犯。”
甘凤池默默将纸笔收了回去,心想他长得有那么像坏人吗?
老梁走过去看看电脑,对萧兰草称赞道:“你挺厉害的嘛,难怪年纪轻轻就当上科长了。”
“前辈过奖了,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人的大脑的记忆比这些死数据更深刻,所以就走了个捷径,其实真正做事还是要像你们老前辈这样脚踏实地的才行呐。”
萧兰草的表情跟他说的话完全成反比,偏偏老梁没看出来,连连点头说:“领导太谦虚了,工作有成效就好嘛,你们查到杨跃一家的新住址了吗?”
“没有,不过查到一点有趣的记录。”
萧兰草翻开边角都泛了黄的资料让他们看,“1987年12月16号,杨跃来派出所报案,说他老婆跟人跑了,让大家去抓人,19号,这里的调查结果说王春秀没有回娘家,也没有去她的工作单位百货公司上班,就是整个人都消失了,结合他们家的情况,警方也一度怀疑是不是杨跃在殴打王春秀时误杀了她,为了逃避罪责才主动报案的,所以去他家做过调查,但没有发现问题,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第二年夏天,他们家就搬走了。”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没印象?”
老梁很惊讶,翻自己的笔记,又对照着资料看,猛地一拍脑袋:
“看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年底那会儿我请长假了,家里的老人突然生病住院,我回家住了一段时间,王春秀失踪刚好就是那时候发生的。”
魏正义问:“那杨跃搬去哪里了?”
“这里没有记录,电脑上也查不到,他们不是本地户口,我听老住户说他们搬家的时候,进进出出都是孩子一个人张罗的,那年他才七八岁大吧,挺不容易的,走的时候他还特意挨家登门道谢加道别,他们说孩子像妈妈,长得好看,也有礼貌,可惜跟了个虐待狂的父亲。”
甘凤池思忖道:“老婆失踪半年就搬家,杨跃是不是做贼心虚啊?”
“这很难说,不过后来那一片的楼房拆迁,房子里没有出现女尸,或许他老婆真的是跑掉了,等老白调到王春秀老家的记录再说。”
萧兰草复印了杨家的相关资料,跟王所长和老梁道了谢,从派出所出来,老梁对萧兰草有点英雄相惜的意思,一直把他们送到停车场,又说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联络,他退休在家里没事干,二十四小时待命。
萧兰草本来都要上车了,听了这话,又临时退回来,说:“那能把您的记录借给我们用用吗?等结案了会完璧归赵的。”
“没问题,希望能帮上忙,就是我写得挺乱的,你们别笑就行。”
老梁把笔记本给了萧兰草,他们的车开出老远,甘凤池还看到老梁站在原地冲他们摇手。
萧兰草打开笔记看了看,放去了甘凤池的包上,说:“你没事时看一下吧,兴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咦,不是你想看的吗?”
“没,我是看老人家挺热情的,就顺着他的意思要了,让他觉得退了休还可以发挥余热。”
魏正义在后面笑了起来:“你知道老梁为什么那么热情吗?”
“为什么?”
“因为凤梨仔揽了个新活。”
魏正义把甘凤池答应帮老梁调查的事说了,萧兰草的手指敲着膝盖不说话,甘凤池心里忐忑,小声问:“我是不是不该乱答应?”
“那倒不是,我们的职责就是调查没解决的案子,只是在没有线索而你又不了解案情的时候不该贸然答应,你给对方希望的同时不要忘记你可能会让他更失望。”
甘凤池越想越有道理:“那我要不要……”
“不过既然答应了,就做吧,等把眼前的事解决了,那案子就由你负责调查。”
“谢谢科长!”
不知是不是相处久了,甘凤池觉得萧兰草越看越顺眼了,也越来越好说话了,心想在冷案科做事其实也挺不错的嘛,不一定非要挤去第一线。
三人回到局里已经是傍晚了,刑侦一科那边这一天也问到了不少情报,司徒去王贵父子工作的钢铁厂询问过了,王贵退休很久了,在职的时候也没有跟谁结过怨,王田就更不用说了,他爸就是这个厂子的职工,所以老同事都很照顾他,他为人老实,工作也做得不错,所以没人欺负他捉弄他,而且他的生活圈很窄,基本每天就是两点一线。
而林玉萍是家庭妇女,她的针线活挺好的,平时靠这个赚点小钱,也没和人红过脸,具体情况还要等他们母子回来后再问,验尸报告出来了,王贵确实是死于氰化钾中毒,他的指甲里沾有少量的药物粉末,酒瓶和酒杯里都有药物成分,但房子里没有找到放氰化钾的容器。
葡萄酒跟冯震从陈老板店里买的酒成分一致,两个酒瓶上也都有相同的指纹,推测是陈老板本人的,这一点还要进行进一步的核实,另外王贵用过酒瓶瓶底有半个指纹,警局内部的资料库没有找到配对的指纹,除此之外酒瓶上只留下了王贵的指纹。
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报复投毒杀人的可能性不大,而王贵的肝硬化非常严重,他自己也透露过厌世情绪,再加上他指甲里的药物存留,所以不排除他因愧疚自杀的可能性,只是家里找不到氰化钾这一点说不过去,除非是他在自杀之前都处理掉了。
甘凤池看完调查记录,问裴晶晶:
“那王贵和林玉萍的亲戚那边呢,有没有提供到什么情报?”
“他们两边的亲戚几乎都不走动了,我问了几家,都是因为他们家总借钱又拖欠不还最后都翻脸了。”
“可是他们家却藏了几十万呢。”
“是啊,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只能继续查了,你们呢?问到什么没有?”
甘凤池把他们查到的线索跟大家说了,萧燃听完,说:“所以这至少证明王贵临死前说的话不完全是臆想,杨跃这家人是存在的,至于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萧兰草,萧兰草微笑说:“这部分我们会继续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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