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明显低气压,助理都感觉到了,透过后视镜看他们,薛华瞪了她一眼,她马上转开了眼睛,专心开车。
医院到了,甘凤池陪着薛华进去后才知道这里其实更接近于疗养院,住的大多是上了岁数的或是在做复健的人,薛华提前跟院方交涉过了,所以助理在进去后就打开了摄像镜头开始录。
三人来到冯雪雪住的楼层,也是凑巧,他们刚出电梯就碰到了冯太太。
冯太太有些憔悴,但她气质很好,冯雪雪跟她长得很像,所以甘凤池一眼就认出了她,薛华急忙跑过去,又给助理招手让她跟上。
冯太太看到薛华脸色就变了,掉头就走,薛华追上,自我介绍说:“冯太太你好,我是……”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谁,请你马上离开,不要妨碍我们!”
冯太太加快了脚步,薛华无视她的拒绝,继续跟着问:“听说冯雪雪经过治疗,病情缓解了很多,现在她知道父亲出事了,会不会影响到……”
冯太太转过身,扬起手像是要打薛华,但最后还是停下了,指着摄像机,说:“关掉!把它关掉!”
助理看向薛华,薛华打手势让她关了,冯太太骂道:“她父亲出事是谁害的?都是你胡编乱造让他变成杀人凶手的,你还有脸来问她受不受影响?你怎么这么没有人性啊,她都退出来了,你怎么就不肯放过她?!”
“我只是写出我的想法,但我的想法不等于说冯斌就是凶手,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他应该主动站出来,相信警方会还他一个公道,而不是畏罪潜逃。”
“他根本没犯罪,什么叫畏罪潜逃?!”
“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为什么要丢下你跟冯雪雪逃跑呢?他很爱女儿,可是在女儿最需要他陪伴的时候他逃走了,究竟是什么事逼他这样做?你也很想知道答案吧?”
这番话说中了冯太太的心思,她虽然还很气愤,却没有再反驳,甘凤池冷眼旁观,发现薛华很会狡辩,冯太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等冯太太冷静下来,薛华用很诚恳的口气对她说:“我知道你们对我有很大的误解,不过没关系,我还是希望能帮到你们,不错,我来采访冯雪雪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的工作,但这跟帮助你们不矛盾,你想想看,冯斌现在藏起来了,但他肯定很记挂女儿,我可以通过跟冯雪雪的对话让冯斌了解她的感受,他知道了女儿的想法后说不定会投案自首,你也很希望他出来面对现实而不是一直逃避,不是吗?”
她说得合情合理,连甘凤池都找不出破绽,冯太太犹豫了一下,问:“他会看你的专栏吗?”
“我的专栏一直在连续报道乔飞的案子,冯斌又是这个案子的嫌疑人,他一定会关注的,你要是担心视频会对冯雪雪造成影响,我可以打上马赛克,录好后会照你希望的调整剪辑对话,你觉得呢?”
“我……要先问问她。”
“没问题,我们商量着来。”
冯太太向前走去,薛华给助理摆了下下巴,一脸的得意,甘凤池要不是看到她这副表情,差点就信了她,看来归根结底她是在利用冯家母女为自己赚点击率,他对薛华这样的做法感到厌恶,但又无法阻止,因为她的做法或许真的可以把冯斌引出来。
现在就看冯雪雪肯不肯接受采访了。
事情发展出乎甘凤池的意料,他们跟着冯太太走进病房,那是个单人套间,布置得很简单,床上没人,棉被被掀到一边,冯太太一看就急了,马上跑去洗手间,很快又转出来,甘凤池看她的脸色,感觉到不妙。
“出什么事了?”
“雪雪不见了,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她就不见了!”
冯太太说完跑了出去,薛华追上问:“会不会是去哪里散步了?”
“不会的,她平时连房间都不出,手机电脑我也都收起来了,就怕刺激到她……是你,都是你乱写一通刺激了她!”
冯太太一着急,又把气发到了薛华身上,抓住她的衣服叫骂,助理拿着摄像机,不方便劝架,还是甘凤池上前拦住她们,说:“大家都冷静点,冯雪雪在这儿养病,肯定走不远,先跟医院的负责人联络,大家分头找,分头找。”
被他劝解着,冯太太总算冷静下来了,跑去护士台求助,助理要跟过去,被薛华一把扯住,低声说:“你也去找,找到了马上联络我,记得开摄像机,录得越多越好。”
助理看了甘凤池一眼,点头离开了,甘凤池本来想提醒薛华一下,但看到她的态度,他打消了念头,薛华投机取巧,说不定会伤害到冯雪雪,既然她那么想录像,就让她去录呗,前提是找得到人。
他故意说:“我昨天听同事聊到冯雪雪,她的健康状况很糟糕,几乎走不动,不太可能爬楼,会不会是去花园了?”
冯雪雪的床正对着花园,薛华没怀疑甘凤池的话,看看走廊外边,跑了出去,等甘凤池说等等他的时候,她已经跑远了,像是怕情报被抢去似的。
甘凤池耸耸肩,转身跑去楼上,又打电话给老白,向他询问同事监视的情况。
老白一边抱怨他把自己当工具用一边帮他查,很快就问到监视冯雪雪的一位同事现在在楼顶,这证实了甘凤池的猜测,问:“他们没拦住冯雪雪?就不怕她跳楼?”
“那大概要跳高冠军才能跳过去了,你想问什么就赶紧问,我帮你截住薛华。”
“这你都知道,老白你可真是神队友!”
“行了行了,你小子就那么点道道,我还不知道。”
甘凤池跑到楼顶,到了天台他才知道老白为什么说跳高冠军了,天台四周的栏杆架得特别高,别说跳了,光是爬上去都得花点工夫,所以监视的警察才不急于现身,甘凤池猜想他们或许在期待冯斌会出现吧。
他没看到同事藏在哪里,倒是先看到了冯雪雪,冯雪雪穿着病号服站在阳台边上,她瘦得都快成皮包骨了,颧骨高得有点吓人,看来网上的留言没夸张,她的状况是很糟糕。
她一看到甘凤池,立刻往后靠,叫道:“你不要过来!”
甘凤池不理她,继续往前走,冯雪雪急了,抓住栏杆想往上爬,但还没爬呢就滑了下来,甘凤池说:“咱们换个台词成不?你想练台词也要找个合适的地方跳啊,这地方连我都够呛。”
他上前抓着栏杆试了试,冯雪雪撑不住了,靠着墙滑倒在地呼哧呼哧喘起来,甘凤池向她伸出手,她没动,说:“我不用你可怜我,反正我活着也没价值,还拖累父母,倒不如有尊严地死去。”
“你够中二的。”
冯雪雪没听懂,抬头看他,甘凤池说:“翻译过来就是说没人可以有尊严地死,只有有尊严地活着,相信你父母肯定也这样想。”
冯雪雪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甘凤池最不会哄女孩子了,更别说哄有忧郁症的女孩子,他只好也坐到了地上。
冯雪雪看了他一眼,问:“你不拍我吗?”
“为什么要拍你?”
“刚才你跟小雪花进来时我看到了,你们想拍我的视频传去网上制造噱头,我这么丑,这么丑,网上的人看了一定很开心。”
她神经质地拉扯自己的头发,用长发盖住脸,甘凤池想阻拦,临时又缩了回去,靠恶补的一些忧郁症的知识,他没再去刺激冯雪雪,说:“他们开心是因为可以随便语言攻击,跟你长得什么样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没有整容!没有刻意节食!更没有为了抢角色跟导演开房间!都是他们乱说的!就因为我不随大流,就要被那些人攻击,攻击我不算,还攻击我父母,害得我父亲在公司被人嘲笑……”
冯雪雪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泣不成声,甘凤池不说话,坐在对面静静地听她说,她说了好久,伸手抹抹眼泪,问:“你是不是有录音笔?都录下来了吗?你会不会放到网上给大家听?”
“放心吧,我才没那么卑鄙,”甘凤池把录音笔取出来递给她,说,“你要不放心,可以按下删除键。”
“那你来干什么?小雪花一定很想报道我的事,她跟乔飞一样,都喜欢利用有争议性的话题谈见解,我爸这样,她巴不得从我这里挖到更多的爆料。”
“所以你怕被她拍到才偷偷跑上来的?”
冯雪雪点点头,甘凤池说:“我要先澄清一下,我不是小雪花工作室的,我也不混娱乐圈,我其实是干这个的。”
他把刑警证拿出来亮到冯雪雪面前,冯雪雪愣住了,看看证件又看看他,一脸的不相信。
“是不是觉得我比证件上的更帅?其实我本来是想从影的,你看我的硬件这么好,我要是去混娱乐圈,就没有那些小鲜肉什么事了,但我没门路啊,当配角人家都嫌弃,最后我只好跑去当警察,所以你看你比我幸运多了,至少你不仅混进去了,还混得挺好的。”
甘凤池信口胡说一通,冯雪雪还真信了,她被逗笑了,说:“你是比较……不太好混,想要在这个圈子里红,光帅不行,还得有特色。”
甘凤池觉得他无意中又被他家领导比下去了。
冯雪雪跟他聊着天,冷静了下来,问:“你是来问我爸爸的情况的?”
“是的,我可以录音吗?请放心,录音是用在查案上,不会爆去网上。”
“可以。”
等甘凤池按开录音键,冯雪雪马上说:“人绝对不是他杀的,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不是!”
“为什么这么说?”
“我爸心肠很好的,连杀鸡都不敢,怎么敢杀人呢,上次杀人未遂那事他也是被陷害的,他那次是看到我太难受,一时气急了,才会拿刀去找乔飞,他是想让乔飞把乱写的东西改过来,上网澄清事实,没想到乔飞反过来诬陷他,还说要告他,最后我妈赔了乔飞一大笔钱他才罢休,但那件事最后还是被捅到了我爸的公司,大家都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的,上头还好几次暗示让他辞职,所以他打算不做了,专心照顾我。”
“出事时,为什么冯斌不跟警察说清楚?”
“我爸是个老实人,他一气急了,话都说不完整,而且他手里还拿着刀,警察当然是相信乔飞啊,他是受害者,又能说会道的,还会装可怜,外人不知道真相,就以为是我爸行凶。”
甘凤池觉得如果这是真的的话,那冯斌杀人的动机更大了,因为乔飞在网上乱写导致冯雪雪患病,冯斌的工作也丢了,他对乔飞肯定恨之入骨,问题是他是怎么将毒药放进乔飞的药盒的?
“乔飞有没有偷拍你的什么照片……比如一些比较会损害声誉的照片?”
“他肯定偷拍过,不过这跟声誉没关系吧,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我没有被包养,我是凭本事拿剧本的!”
“别激动别激动,这只是例行询问,就是绝对没有对吧?”
“绝、对、没、有!”
冯雪雪气愤地看他,让甘凤池觉得自己像是坏人,他想假使冯雪雪没撒谎,那偷偷潜入乔飞家里找东西的人就不是冯斌了,那么冯斌在这次的事件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为什么要逃跑?
他换话题,问:“你听说过乌头碱吗?”
“那是什么?”
“算是药材吧,比如乌头啊附子啊。”
“附子我用过,朋友介绍的美容偏方说护肤很有效,后来我心情不好,就全部扔掉了。”
发现甘凤池看自己的手腕,冯雪雪把手往后缩了缩,她左手腕上戴了好几圈手链,跟病号服很不搭,甘凤池猜出了原因,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父母会不会再收起来?他们一定希望你病好后可以变得更漂亮。”
“不知道,我没问,你可以问问我妈,也许她会收起来,为什么你要问这个?”
“哦,我一个模特朋友也这样做美容,我就好奇问问,因为我的上司也是个美容狂。”
为了工作,甘凤池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上司卖掉了,问:“在乔飞出事前的那段时间,你父亲有什么异常表现吗?”
“没有啊,他跟平时一样,不,应该说比平时还要好,说联络了其他公司,下个月去谈一谈,如果聊得好的话就跳槽过去。”
“他没提乔飞?或是小雪花什么的?”
“嗯……没有……”
冯雪雪的回答明显慢了半拍,她不敢直视甘凤池,把眼神瞥开了,甘凤池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正色说:“请你相信我们警察,如果你认为你父亲没有杀人,那更应该告诉我们真相,这样我们才能更快地找到凶手,不至于让你父亲受不白之冤,你说对吗?”
他的话打动了冯雪雪,犹豫了一下,问:“你们真的会认真找凶手吗?”
“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啊。”
“我爸爸有了新工作后很开心,我祝贺他的时候,他突然说如果乔飞那些人死了就更好了,我们接下来会更顺的,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没几天乔飞就真的死了。”
“他说的‘那些人’是指哪些人?”
“我不知道,他没提,不过我相信我爸爸没杀人,他就是说说气话而已。”
“他离开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他没打招呼,我跟妈妈一开始还以为他去公司了,谁知……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他觉得是我拖累他了吗?”
“别傻了,这世上最不会认为被你拖累的就是你父母了。”甘凤池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逃?”
“想过,可想不出来,真的不是因为被我拖累吗?”
甘凤池暗中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的解释都打水漂了,不过他能理解冯雪雪的担心,毕竟他们都想不出冯斌逃避警察的原因。
有什么事是比他照顾女儿更重要的?
“可以录一段音给我吗?如果他听了你的话,说不定会改变想法。”
萧兰草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甘凤池就照葫芦画瓢了,心想学费没白交,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调出手机的视频录音,冯雪雪照做了,啰啰唆唆说了好长一段话,都是想念父亲,也相信他没杀人,让他不要做傻事,不要拒捕等等,甘凤池怕刺激到她,不敢打断,好不容易等她讲完了,马上关掉,又报了自己的手机号,让她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络自己,接着送她回病房。
冯雪雪坐久了,站起来很吃力,甘凤池看不过眼,把她背起来送她去楼下,在电梯里他翻了翻自己的斜肩包,找出刚买的巴拿马帽给她让她戴上,说:“过会儿不管小雪花问你什么,你都别理她。”
“好,”冯雪雪用帽子遮住脸,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等回头事情解决了,你给我个签名就行。”
甘凤池背她来到楼下,就见一群人像是没头苍蝇在走廊上转悠,薛华也在,第一个看到他们,立刻冲了过来。
甘凤池加快脚步进了病房,薛华想问问题,但其他人也跟着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把她的声音盖了过去,助理又不在跟前,她情急之下掏出手机拍冯雪雪,被甘凤池抢先一步关上了房门。
他从里面抵住门,等冯雪雪回到床上坐下,给他做了个ok的手势后才出去,薛华想进来,被他拦住,只让冯太太进房间。
薛华还想坚持,在暗中负责监视的警察走过来,示意他们离开,薛华眼看着大好的机会在眼前消失,气得涨红了脸,追上甘凤池质问:“你找到她怎么不联络我?”
“你又没跟我说要联络你。”
“这还用说吗?我们来的目的不就是采访她?她都跟你说了什么?你拍了她的照片吗?有没有录音?冯斌是不是凶手?”
“都没有,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看她不舒服,就背她下来了,你刚才拍照了,不会是想登到专栏吧?”
薛华本来是打算那么做的,但看了看拍的照片,由于大家推搡,都拍花了,再加上冯雪雪的躲避,根本看不出拍的是谁,她气道:“拍成这样,登个屁!”
“你这样说话,被粉丝听到,一定很失望。”
“我现在只想抓素材,鬼管他们失不失望!”
薛华在火头上,把淑女的气质丢得一干二净,她跟着甘凤池一路走出医院,见他没有说的意思,眼珠一转,堆起笑脸说:“你不可能什么都不问就送她回去的,不如我们交换啊,你告诉我情报,一点点就行了,我告诉你张煦阳的事。”
“抱歉,无可奉告。”
甘凤池软硬不吃,回了她一个笑脸,往停车场走,助理也追过来了,直跟薛华说对不起,薛华冷冷道:“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简直是废物。”
助理脸上露出愠恼,甘凤池觉得她想反驳,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坐去驾驶座上,他看不过眼,对薛华说:“女人不要老生气,很容易变老的。”
薛华不说话,打手势让助理开车,又低头开始玩手机。
甘凤池巴不得她闭嘴,趁着这个机会将录音转去老白那里,并说了冯家有附子的事,建议派人去跟冯太太确认,最好是女警,比较可以让她放弃戒心。
老白回信说他跟科长推荐了紫言,如果有消息再联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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