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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泣的死美人 横沟正史 第2页,共2页

法官判了死刑。数月后,重兵卫被从牢房里提了出来。管教员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可他几乎没听进去。他仿佛中了邪一般,瞪着眼睛,呆视着前方。在他的前方,泛白的晨雾中悚然搭着一个台子。不用说便是绞刑架。

绞刑架!重兵卫这时才明白,自己最终还是会被吊死。

相对论小姐

这里是港町一处靠近滨海大道的小酒馆的里间。我们每晚都会在这里幽会。

可是,我们的幽会却非常离奇。我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更不了解彼此的来历。我对与我厮混的女人一无所知,既不知她来自哪里,也不知是谁家的千金小姐。而且,于她而言,我肯定也是如此。

可尽管如此,每天晚上八点钟,我们就准时在这里碰面。没错,真的是非常准时。我大多,不,我基本上都是比她提前五六分钟来到房间。然后,八点的钟声敲响时,她就犹如报时鸟一样,准时打开走廊的门出现在那里。

“怎么样?”说着,她把可爱的小脸蛋一歪。

“好啊。”说着,我把吸了一半的香烟往地板上一扔,“来吧。”

于是,她便如一个淘气的少女一样张开臂膀,扑到我怀里来。然后,我们俩一小时的欢乐时光就此开始。一小时,没错。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我刚才已经介绍过她赴约的时间是多么精准,同样,她回去的时间也十分精准。无论多么难舍难分,只要壁炉台上的摆式挂钟敲完九点的最后一响,她就会立刻用惊人的力量把我推开,然后用冷酷的眼神瞥我一眼,“明天见——”然后便甩甩一头短发,开门,离去。

一次,我心里怀着得意的微笑,等着她前来。当然,地点还是在那小酒馆的房间。

“怎么了?”当八点钟声响起、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她就似乎发现了我跟平常不同,于是问道。

“让我发现了哦!”

“什么?”

我从西装的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丢到她眼前。

“荒唐,这都什么啊?”

“是你的照片吧?”

“关我屁事。”

“你不觉得很像吗?”

“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喂!”我挡在她的面前,直盯着她的眼睛,“你赶紧招了吧,我居然还被你蒙在鼓里。你居然就是那个著名的n法官的千金小姐。”

“你在说什么啊?荒唐,荒谬!”

“啊,总之你吓了我一跳。我万万没想到与自己厮混的情人居然是那么有名的千金小姐。”

“你是在做白日梦吧,少啰唆,来吧。”说完,她把那照片撕得粉碎,然后像往常一样张开臂膀。

可是,从这以后,我就总想设法剥下她的画皮来。她肯定就是n法官的女儿。无论她如何掩盖,我都要抓住铁证,让她大吃一惊。幸亏我有一个朋友a住得离n法官家很近,还跟法官一家很亲密,我便不动声色地拜托这位朋友帮忙。

第二天。“怎么样?”我问。

“在啊。”

“哎?谁在?”

“当然是人家的千金啊。我完全照你说的,不到九点造访了法官家。结果,人家千金第一个出来。当时正好敲响了九点的钟声。”

就这样,我的第一次努力彻底失败。可是,我并不灰心。因为我认准我的情人跟n法官的女儿就是同一个人。

又有一次,我忽然心生妙计,趁她不留神时在她左手掌上偷偷涂了一点油墨。于是,我再一次拜托a帮忙。

又到了第二日。“怎么样?”我问。

“在啊。九点钟正好敲响的那一刻。”

“然后呢?”我呼吸急促起来。

“不过,”a也纳闷地歪着头,“奇怪的是,她的左手掌上的确是沾着一点油墨。”

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情人跟n法官的女儿果然是同一个人。可尽管如此,她每晚到九点之前都是躺在我怀里的。而另一方面,她同时又在自己家里。有一点我先声明一下,从我们幽会的房间赶到她家,至少得花三十分钟。

著名讽刺小说家山名耕作写到这里,却不知该如何收尾了。原本这种荒谬的故事就不好收尾。于是,他便想中途放弃这部小说。

恰巧这时,他的一个朋友——同样在写讽刺读物的山野三五郎走了进来,听他把小说情节大致介绍了一遍。

“这有什么难的!”山野一句话就给收了尾,“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只要运动的速度快于光速便可以让时间实现逆转,所以,也就是说,那位小姐就是……”

“啊,明白了,明白了。”

于是,山名耕作便放弃了原定的题目《九点钟的女人》,而是改为了《相对论小姐》。

喂!请住下来嘛

“你大概知道s站后面那家名叫m轩的咖啡店吧?”

“对对,上次你好像是领我去过一次来着。”

“上次我是跟泉谷瞬吉去的。呃,自打我从逗子出发去上班后,就再也不用担心坐不上列车了,所以就经常去。”

可是这天晚上,在另外一处地方喝酒的时候,我最终还是错过了开往横须贺的末班列车,无奈之下,“泉谷,今晚能不能让我去你那儿住?”

“当然可以。你来吧。”

“是吗?那我就不用急了,怎么样,好久都没去m轩了,去逛逛?”于是,去m轩一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当时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于是,我们又接连喝了两三瓶啤酒。喝着喝着,打烊时间也过了,其他客人也全都走光了,我们这才终于站起身。

有件事忘了交代,泉谷瞬吉的家是在郊区中野,所以我们得从s乘坐途经m轩的山手线,可当我们爬上站台的时候,路面电车正要发车。

泉谷瞬吉没有我醉得厉害,平日里又很麻利。见此情形,他飞身一跃便跳了上去,而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我像丢了魂似的被留在了站台上。后来一问,好人泉谷瞬吉说他从下一站又返了回来,还特意来看了看我,可烂醉的我却说:“什么?你当我是傻子啊!”我一面骂,一面晃晃悠悠地独自从s站朝后门走去。结果,竟与m轩一个名叫爱子的女招待相遇了。

“咦?您怎么了啊,桥场先生?”她问。

“没怎么。让人给甩了呗。”

“哟,走路都一步三摇的啊。您可得小心点。逗子那边已经回不去了吧?”

“还用你说。”一沾酒,我就变得有点像个小痞子。

“那您怎么办,今晚……”

“去神乐坂什么的住一宿呗。我说小爱啊,你要是心疼我,能不能帮我叫一辆车?”

“您快得了吧。我看还是让我来伺候您吧,住这附近不行吗?就在那边。”

“哎?这附近还有那种地方?”

“没事,您跟我走就是。”说着,她便拽着我走进s站后面一条九曲回肠的小巷深处。由于区划调整,周围一带全被拆迁了,可不知为何,却有一栋两层的建筑孤零零地保留了下来。

“阿姨在吗?”她招呼了一声。一名五十岁上下、脏兮兮的老婆婆便从里面走了出来。二人嘁嘁喳喳了半天后,随着一句“请进”,她便率先往二楼爬去。我抬头一看,上面只有两个房间,一间四叠半,一间六叠,房间里脏兮兮的,早上肯定会很晒。

可当时,我以为她肯定会陪我一起睡,不由得心花怒放。可是,她走进四叠半的房间铺好被褥后,竟留下一声“再见”,就一溜烟地回去了。

啧啧啧,我第二次被人撇下了,呆若木鸡。这时,楼梯吱吱嘎嘎地响起来,刚才那个老婆婆爬了上来。“怎么了?吵架了?”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怎么样?要不我背着小爱再给您叫一个?”

当时我烂醉如泥,已记不清当时都说了些什么。真的,我当时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第二天早上,由于喉咙干渴,我忽然醒来,发现身边赫然睡着一个女人。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女人也微微睁开眼。我吓了一跳。“咦?你早来了啊?”

“什么叫早来了啊,瞧您这话说的。”女人根本不像是刚醒来的样子,干脆利落地说道,“您可真过分。无论我怎么叫,您都睡得像一堆烂泥一样。”

“瞎说!”我喝着枕边的水,说道,“你肯定是趁我熟睡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的吧。嘁!失望了吧。”

“胡说!怎么可能……既然这样……”话音未落,女人忽然把粗壮的胳膊缠到我的脖子上。

有件事忘记交代了,此时已是早上九点前后,一如我前一晚所猜测的那样,太阳正毒辣地晒过来。因此,往我脸上贴来的女人那粗糙的肌肤,犹如用望远镜拍摄的月球表面照片一样清晰地映入了我的眼帘。

“哇!救命啊,上天!”我暗自叫苦,急忙把被子往旁边一推,匆匆穿上西装后就冲出了房间。就这样,我第三次完美被耍……

聪明过头的鹦鹉的故事

b男爵的夫人喜欢炫耀鹦鹉一事,在社交界已经颇有名气。

听说,这鹦鹉是b男爵在r轮船公司r号船上做船长的堂兄作为南洋礼物送给他的。这鹦鹉的聪明伶俐劲儿据说连人类都赶不上。

“说起我家的露露来,那可真的是……”男爵夫人三句话不离这只可爱的鹦鹉。露露是这只鹦鹉的名字。如果男爵夫人的夸口全都属实,露露的确是一只罕见的天才鹦鹉。“我跟你说,我家露露,哦,就是那只鹦鹉,我以前还从未见过那么聪明的鹦鹉呢。”

今晚也不例外,男爵夫人又开始炫耀那只鹦鹉的聪明。今晚是男爵夫人每月都要举行的茶会,五位客人全都是男爵夫人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她们的耳朵早被露露的故事给磨出老茧了。不过,出于礼节,她们也无法露出厌烦的表情。

“哟,你家那露露可真是一只可爱的鸟。”出于社交礼仪,她们只得随声附和。

“是啊,我们露露啊,那可真叫一个聪明哦。这不,前些天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呢。”男爵夫人又开始夸口起来。天才鹦鹉露露则似乎知道自己已经名扬天下,在栖木上扬扬得意地挺起胸。

“是这么回事,我跟你们说。这露露的听觉啊,啧啧啧,灵敏得简直连我们人类都想象不到。比如我、我丈夫和女儿三人分别外出,然后再分别回来。你们猜怎么着,这鹦鹉还没看到人影,就已经知道回来的是谁了。

“起初的时候,连我都有点害怕呢。你想,我刚下汽车还没进门呢,里面就传来‘太太、太太’的声音。丈夫跟女儿也都分别出去了,我就得一个一个地等他们回来,然后这鹦鹉每次都会‘小姐’或者‘老爷’地叫,猜出是谁回来了。所以啊,我这都不叫惊讶啊,简直就是害怕。

“可上一次,我终于弄明白了。原来露露是靠汽车引擎的声音来分辨的。你们都知道我的车是凯迪拉克,我丈夫的是帕卡德,女儿的是雪铁龙。露露能把这三种车的引擎声音分得一清二楚呢。

“关于这个,还有件事特别好笑呢。前些天,女佣在厨房打翻了一打咖啡盘,动静很大。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露露就突然说了一句‘山本夫人、山本夫人’。我还真以为是山本律师的夫人来了呢,就去门口迎接,可结果哪有人影啊。原来是露露弄错了。

“我就苦思冥想,露露怎么会犯下这种错误呢?想了半天,我终于弄明白了。我刚才也说过,女佣在厨房打碎了一打咖啡盘,而那声音和山本夫人每次乘坐的那老式福特车的引擎声音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男爵夫人停了下来,得意地环视了大家一圈。可是,她并未得到期待中的窃窃私语的称赞,反倒是从大家眼中看到了无声的尖锐指责。

男爵夫人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因为,当晚五位客人中有四人都开着老式福特,而剩下的一人连福特都没有。

压抑的沉默在主客六人间蔓延开来。秋夜已深,时钟秒针的声音平静而又强烈地撞击着每个人的心口。某处传来中华面馆的唢呐声,幽怨地萦绕在耳畔。

忽然,一直乖乖地睡在栖木上的天才鹦鹉露露竟蓦地抬起头,有力地拍打着翅膀,用与男爵夫人一模一样的声音大声叫道:“小伙子、小伙子,给我来一碗叉烧馄饨。”

捡钱店开业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名叫m.m.的男人。

当时,我在一家杂志社供职,曾向这名男子约过两三次稿。此人东西倒是写得挺有意思,可稿子看起来却很邋遢,还从不按时交稿。尽管这样随意毁约,可过不多久,他就又会随便写一点东西诚惶诚恐地跑到编辑部来。他的邋遢、懦弱,以及源自懦弱的懒散,着实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可见面后,我却又对他恨不起来。

一天,我到牛込一带办事,忽然想起他来,便顺便拜访了他寄食的一家台球房。他看到我后终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等开局的客人打完后,他才邀请我进去一坐。我摇摇头,问他愿不愿意出去一趟。他进里间待了一会儿,然后就笑眯眯地出来,跟我一起出去了。

各位下面读到的便是我对m.m.当晚在一家关东煮店喝醉后所言的转述。他这人一喝醉就爱耍嘴皮子,十分健谈,所以我不敢保证这些话百分百都是事实。

——每次稿子都爽约,我真是不好意思。其实这都怪我最近两三个月有点忙,腾不出手来啊。别笑话我。我有时候也是很忙的。毕竟我要干一番大买卖了。不骗您。买卖,大买卖。当然,我若说出来肯定会遭您嗤笑的。一桩神奇的买卖。

——事情的起因是这么回事。三个月前我需要钱。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不过是三元而已。可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由于我到处拖欠,即使是求爷爷告奶奶也求借无门。把我给愁的啊。说得夸张点,如果弄不到这些钱,身为一个男人,我会颜面扫地。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只好觍着脸去小日向台町的一个前辈那里借钱。其实我也已经拖欠了他不少钱,实在没脸再去,可我还是心存侥幸,说不定还能借到一点呢。可等我去了一看,那位前辈偏巧不在家,他的太太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我。您说奇怪不奇怪,在这种场合下,她若是对我拉下一张脸,我反倒还容易开口些,可人家那么热情,反倒弄得我不好意思张口了。

——我完全没辙了。最终没能说出口,悻悻地回去了。然后,当我心不在焉地来到服部坂一带时,竟忽然发现路边有两枚五角的钢镚。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连自己都觉得很丢人。我心头隐约涌上一种酸溜溜的、可怕却又十分高兴的异样战栗。在这种情况下,心情跟金额的大小完全无关。我想即使是发现了大金矿的探险家,心情也莫过于此吧。

——当然,钱我是捡起来了。一捡到手里我就跑了起来。我把两个钢镚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都攥出汗来了。然后,当我穿过江户川,从山吹町的大街拐到地藏小巷的时候,竟然又捡到了一个小钱包。我没骗您。是真的。肯定是到那一带购物的主妇丢的。那是个女式的小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些零钱,竟有三元多。当时我都茫然了,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当时还想,这说不定是我要发疯的前兆呢。

——总之,就这样,我暂时摆脱了困境。于是我就胡思乱想起来。从服部坂到地藏小巷不过四五百米。这么短的距离竟会掉四元多钱。如果照这个比例算,偌大一个东京不知会掉多少钱。我可不会像焊接匠松五郎那样为了赚钱去做盗贼,于是我就大大地下了一个决心。

——为那么点破稿费就去巴结那些拉着老脸的编辑——啊,失敬,请别生气,那个,我的意思是说,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去巴结那些难伺候的编辑更愚蠢的事了。我还不如干脆趁这个机会改弦更张,开一家捡钱店呢。这种职业一不要本钱,二不要经验,三不要什么口才,更不需要对臭男人点头作揖。更重要的是,它只需要满大街溜达就行了,比趴在桌前搜肠刮肚地写稿子要健康多了。对,就它了,就是它,好买卖。于是,我毅然下定了决心。

——你——啊不,您,肯定会揪住我骂我没出息或对待工作吊儿郎当之类,可现在我要把您的指责全都还回去。您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去一趟我的房间?我要让您看看这两三个月以来,我是多么热情、多么坚持不懈地开展这项业务的,我要给您看看证据。经过苦心经营,我已经制作出了好几张地图和十分缜密的统计表。就算是社会局恐怕也没有我这么珍贵这么细致的统计表。有机会我早晚会把这些作为参考资料赠送给东京市。一看这地图,就能知道全东京哪一带的遗失物品最多,而且,根据失物的种类、季节、时间、气候等还能一目了然地看出这些失物是如何丢的。

——说起来还真奇怪。我刚才说这种职业并不需要经验,其实我说错了,还是需要经验的。比如说新宿,早上能行晚上就不行。而与此相反,浅草呢夜里生意好白天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吉原嘛,天气晴朗时则没有雨夜的收获多。这些都是我通过亲身体验验证过的。

——假如您被杂志社炒了鱿鱼,失敬失敬,假如您把杂志社给炒了,那我肯定会把这统计表提供给您,所以不要太想不开。只有这地图和统计表才是我们这些弱势无产者唯一的财富指南。只要有了这个,我们就不怕被人解雇。任何本钱都不要,只要拥有健壮的脚力和敏锐的视神经,还有遇到猎物时不至于心花怒放手舞足蹈的坚强心脏,任谁都能够做到衣食无忧。这就是这地图和统计表的魅力。

——啊,您在笑。您是不是觉得我的话太可笑了?您肯定以为我是喝醉了在这儿信口胡说。那好,过不多久您就会明白我这话到底是不是瞎扯,这一天必定会到来的。说句实话,到目前为止,我这份职业还无法火起来。不瞒您说,有很多时候光是往返的电车费就会亏不少。可是,我是说可是,有志者事竟成,您瞧好了,我肯定会成功的。对,没错,我一定会成功的,让您瞧瞧。我一定会捡上个十、十万元——可不是十分钱啊,我一、一定会捡上个十万元让您开开眼。对,一定会捡来让您开开眼的……

说着说着,这位神奇的梦想家便靠在关东煮摊上流着口水,不顾礼仪地昏睡过去。

有虹的风景

那一天,我又遇上了那位少女。

少女名叫满里子,可我们都按照西洋人的方式喊她玛丽。据说她年龄是十八岁,而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

那天,她同样像个孩子似的一面摇着河童头,一面昂首挺胸地走在元町大街的柏油路上。以前每次见面,她似乎总穿着一件衣领由黑天鹅绒与白绢制成的西装,而今天的装束却摇身一变成了淡绿色。短裙下露出的袜子也换作了初夏季节常见的淡黄色,脚上的黑色皮釉鞋则像漆一样油亮。

“去哪儿?”我问。

“散步。”

“一起去吧。”

“好啊。”少女玛丽点头一笑,露出虎牙。

从五月到六月,初夏的这段时节是一年中最能展示女性之美的季节。一到这时节,春天污浊的尘埃彻底被大地吸附了,空气像夜间水族馆的玻璃一样晶莹剔透。女人们脱掉了难看的厚衣服,在清凉的薄衣下尽情展示着美丽的形体。由于尚未到出汗的酷热季节,不用担心晕妆的她们便发挥出最大的化妆技巧,使其美丽的容颜越发美艳动人。

尤其是在这神户街头,此时从居留地到元町、torroad散步的女人们,简直美得像童话一般。

“啊,真美。”玛丽不时抒发着感叹,回头瞧着迎面走过的那些西方女人,“下次我也想买一顶那种帽子。”可话音未落她却又说,“我真想载着牧羊犬在阪神国道上兜风。”

这一天可真奇怪,明明才刚六月,却已经下起了雷阵雨。我们暂且逃进了三宫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可不到三十分钟便雨过天晴了。

出来一看,整条大街全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被水濡湿的柏油路像湖面一样发着暗光,倒映着行人的影子。汽车在上面舒缓地弹跳着驶过。

“我好害怕啊。”

“怕什么?”

“刚才的雷阵雨啊。”

玛丽在香烟店的橱窗前停下来,用化妆盒轻轻敲打着脸。

这时,路上的行人全停了下来,仰望天空。于是我们也回过头去看,只见从torhotel的红屋顶到河口方向的天空竟挂着一道彩虹。

“彩虹。”

“啊,彩虹,好美啊。”她凝望了一会儿,不久微微叹了口气,“要不要去防波堤看看?”

“好啊,去瞧瞧。”我一面望着她倒映在柏油路上的绿色倩影一面轻轻挥挥手杖。

我们来到大厦前面,五六名正在欣赏彩虹的年轻办事员看到她的身影后,全把视线从天空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彩虹。”其中一人咕哝道。

“嗯,彩虹。”

“我说的不是那彩虹,瞧,彩虹……”说着,那人朝她努了努下巴。

“一看到彩虹我就想起一件事来。”她忽然说道。

“想起什么?”

“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说着,她低下头,又像刚才一样叹了口气,“我曾在torhotel住过十来天,带着两名女佣……”

“哦,那就是说……”我并未看她的脸,“你那时候还是个富家小姐呢。”

“不是的。两年前我才十六岁。那时我已经在上筒井的一家酒吧上班一年了,攒下了一千元。”

“一年就能攒下一千元?厉害!”

“厉害什么啊。一千元在那个酒吧很快就能攒到的。不过,得什么都要干才行……”

我们来到防波堤,在还有些湿的长椅上铺上报纸坐下来。夕阳把夺目的光辉洒在码头远处的海面上。彩虹仍未消失。

“那后来呢?你住到torhotel之后……”

“那我就给你讲讲吧,可好玩了。”她把双肘搭在长椅的背上,腿往前伸得很直,开始说起来。

“我是假冒贵族千金小姐的名义住下的,叫满里子小姐。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我很想尝尝做贵族小姐是什么滋味。因此,我才拼命赚钱攒下一千元。

“至于两名女仆嘛,一个是叔母,教插花术的老师;另一个则是叔母的女儿,也即我的堂姐。起初二人当然是拼命反对,可我怎么也不听,所以最后她们就妥协了,接受了女仆的角色。

“我以前曾读过很多书,也排练过好多次怎么扮演贵族。所以住酒店期间,竟没有一个人看出我其实并不是贵族,而是酒吧的一名女招待。

“可是,酒店里却真的住着一位贵族少爷。他叫时彦,是东京的伯爵。我不久便和他坠入了爱河。他完全是认真的,我也是真心的。可是,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贵族小姐啊。所以当被他问起东京的宅邸或是被邀请去他那边玩的时候,我就十分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因此他就觉得很奇怪,愤然指责我是不是不想去玩或者是还有其他恋人。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悲伤过。我是真的爱他。可我的身份却决定了最终我们只能分手。当时,我真沮丧自己为什么没能出生在贵族家庭。我也曾想过,如果挑明真相,说不定他还会继续爱我呢。可是我却怎么都做不到。

“他是打高尔夫的。六甲山上面有个高尔夫球场,他就经常去那儿。一天,我也被邀请同去。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忽然下起了雷阵雨。对了,说起来那同样是六月的某一天呢。

“无奈之下,我们就躲进了路旁的一家神社。里面黑咕隆咚的,十分闷热。我害怕极了,就不由得抱住了他。他也一下子抱紧了我,然后就忽然把嘴唇贴到了我的唇上。然后……

“彩虹的出现就是在那个时候。不久雨也停了,我们走出神社一看,只见从摩耶山的天边到神户码头挂着一道巨大的彩虹,格外美丽……”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下来,用左手拢拢河童头的短发,抬头望着正在消失的彩虹。

“那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我当晚就从酒店退了房。”说完,她又叹了一口气。

“是吗?你当晚就离开了酒店?”

尽管我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说起那个贵族,我倒是跟他很熟。其实他也不是真正的贵族,而是一名银行出纳员。他曾亲口告诉我一个跟你刚才说的同样的故事。那男的也和你一样,至今仍以为你是真正的贵族小姐呢。原来是这样啊,玛丽,原来那人就是你啊。

我真想把真相告诉她。因为我非常清楚,她刚才的故事只不过是她的杜撰而已。

玛丽就是这样的少女。

不过,各位,六月的神户街头完全就是一个童话王国。谁都不许嘲笑她。

日本的追悼会实行会费制,会费大多由死者的亲朋好友交纳,用于追悼会上一切活动的项目经费。

歌舞伎狂言《船打込桥间白浪》的主人公,羡慕有钱人的生活,遂做盗贼,终悔恨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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