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爸爸现在在重复自己的话,告诉大卫·吉尔伯特这不是他的错。我不知道他怎么会不明白奥利·沃特金斯会认罪。没有人责怪大卫·吉尔伯特,连我都不会。

“你真是太好了,埃德,但我一直在想我让碧有多难过,尤其是在长尾小鹦鹉这件事上。我不能向她道歉,但现在我把事情做好还为时未晚……”

我失去了平衡,把门吱吱地顶开了。奶油鸡汤的颜色。

“贾斯珀,你爸爸和我只不过是在讨论碧·拉卡姆罢了。”

“我知道呀,大卫·吉尔伯特,我偷听的时候不小心推开了门。”

他和爸爸笑了。他们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创造出更漂亮的灰蒙蒙的红木色。我以前没画过这个声音组合,我迫不及待地想在我的卧室里开始启用一幅新油画布。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觉得我的陈述很有趣,因为我说的是大实话。然后我记得爸爸告诉我的话,我被送进医院的那天——我们应该从那天起,对彼此讲真话,不要任何形式的掩饰。

我会爆发出大笑,尽管有爆裂的银色疼痛,因为我立刻想象这个词裹在一件花裙子里,头上戴着一顶愚蠢的、松软的帽子。

爸爸和大卫·吉尔伯特可能在他们的脑海里也给词语穿上有趣的衣服。

“我正要告诉你爸爸,我要在这条街上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就从今天开始,”大卫·吉尔伯特说道,“这意味着我需要寻求你的建议,贾斯珀。”

“你应该停止射杀野鸡和山鹑,”我回答,“这就是我的建议。”

“谢谢你,贾斯珀,我会记住的!你帮我看看这个,我不太懂。”

他递给我一本小册子:“我前些日子在宠物店买鸟食的时候拿了这个,也许你能帮忙?你能告诉我哪张是最好的鸟食台吗?我想在我的前花园放一张,这样,一旦二十号卖了,我就可以继续喂长尾小鹦鹉。”

当我仔细研究这些书页时,爸爸说:“这主意不错,大卫,谢谢你!”

“嗯,我们永远不知道之后有谁会搬进拉卡姆夫人家,是吧?我们想要那种合适的人,但愿是一家有小孩子的家庭,有像贾斯珀一样会喜欢本地野生动物的小孩子。”

“请你买这张吧,大卫·吉尔伯特。”我指着一个豪华的鸟食台,有四个悬挂式鸟食罐和两个水槽,这本小册子说它的设计是为了吸引各种各样的鸟,“碧·拉卡姆一定会赞同我们的这次采购,她总是想给我们的街道带来尽可能多的色彩。”

*

午饭以后,我和爸爸去墓园看望了我们的老邻居,因为我们有好多新闻要和她讲。我刚刚被允许出院,我的脚又可以承重了,就立马来陪陪她。当时,我告诉碧·拉卡姆:卢卡斯·德鲁里的父亲没有因为殴打大卫·吉尔伯特和私闯进她家而入狱,另一位法官判了他缓刑。

但这事是今天才知道的——褪色的铬橙色说,卢卡斯和李现在与他们的妈妈和男朋友住在一起。他们九月份将转学到另一所学校,因为他们两个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我还给碧讲了大卫·吉尔伯特的鸟食台和明年夏天威沙特一家即将进行的野营之旅。我们将花整整一年做准备,我可以去户外商店选择帐篷和新背包。

我把最难以启齿的消息一直隐瞒到最后。我解释了奥利·沃特金斯在法庭上流下的眼泪,可能意思是他为他对我们俩,尤其是对她所做的可怕的事而追悔莫及。

我在她的坟墓上留下了一根长尾小鹦鹉羽毛,因为我原谅了她——馅饼用的是鸡肉,不是长尾小鹦鹉肉。褪色的铬橙色和爸爸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跟我说,我终于相信了他们说的话。

碧·拉卡姆是我的朋友,95.7%的时间都是。她有好有坏,其间夹杂了成千上万种颜色。我更喜欢她的天蓝色,想一直保留这种颜色。它有助于淡化其他令人不快的色调,尤其是今天的奶油黄色。

我和爸爸每个星期都会去她的坟墓看她——也同样去里士满公园的纪念妈妈的长椅——因为必须有人照顾她,她没有其他人了。

附近有个孩子的坟墓,每当我看到它,我就会想那可能是我,埋在她身边,在这个陌生、安静的地方全天陪伴着她。上次和碧·拉卡姆谈话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人在孩子的墓碑上摆了一束花。爸爸纠正了我的错误——他说来的不止一个人,而是两位哀悼者,他们都穿着相似的深色衣服。

褪色的铬橙色说,他会帮助我们治疗我的病——他帮助爸爸与能够评估我脸盲症问题的人取得联系。他告诉爸爸不要放弃希望,不要以为脸盲症以及我看待世界的不同方式没有治愈方法。

这很好,但我不想治愈我的通感能力,我不想失去我的颜色。我也可以和其他事物并存——我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比如在学校我可以用坐标方格,这样我就能记住我的同学。

*

我和爸爸回家装修。这次不是我惯常的画画,这次我们用滚筒重新粉刷我的卧室。我坐下来,把我们精心挑选的颜色混合在一起,爸爸站在梯子上,铲掉那些根本不想到这里来的星星。

这里不是它们的家,它们属于普利茅斯。

我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爸爸问我是否愿意再搬家,那样的话,我出院以后就不用每天都非得看见奥利·沃特金斯和碧·拉卡姆的家了。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我有大量时间可以思考,因为我当时只能整天都躺在病床上,想碧·拉卡姆、奥利·沃特金斯、卢卡斯·德鲁里、大卫·吉尔伯特、爸爸,以及发生在这条街上的事情。

我知道我们不能离开,我必须用落花生和鸟食把长尾小鹦鹉引回来。另外,我必须住在文森特花园街十九号,改变我和爸爸已经开始创造的颜色。

我们都知道这些颜色还不完美,它们需要更多的打磨,但是没关系。

这是我的归属地,妈妈的声音就在这里陪着我,虽然她一次也没来过。在这里,我讨厌的邻居大卫·吉尔伯特最后帮了我,后悔最初没帮上碧·拉卡姆。

收音机里跳动着青铜斑点和姜黄色猫爪的形状,但是窗外长尾小鹦鹉的颜色更强烈,更有活力。它们想见我,所以我拄着拐杖来到窗前。我的动作快不了,但是它们很有耐心。医生说我下个星期就可以把石膏拆掉,理疗师会教我可以加强腿部肌肉力量的运动。

我想现在是长尾小鹦鹉想和我道别最合适的时间,因为它们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大型栖息场所,那里有数百只鹦鹉。它们每天回来吃食,是因为我在爸爸和大卫·吉尔伯特的帮助下,给鸟食罐加满鸟食。

长尾小鹦鹉从碧家的橡树上飞到空中,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羽毛地毯,伴随着潺潺流水般声音,合唱出粉红、紫色、蓝色和爆炸的金色水滴。

“再会。”我低声说道。

它们有最美丽的颜色,前所未有。

“一切都好吧,贾斯珀?”爸爸问道,“你是不是太累了,不能继续下去了?”

我的回答让我自己都震惊:“不,我想继续下去。”

当长尾小鹦鹉把我抛弃,就像妈妈和姥姥那样,那时我没想过我要继续生活下去,我以为我太悲伤了,无法继续下去。

但是,我知道长尾小鹦鹉会回来吃食的,它们明年会早早地在橡树的巢穴里和屋檐下栖息。

这是确凿无疑的事情,就像一号是灰白色的、八号是深蓝色的花边一样。

我可以等长尾小鹦鹉回来,我不再害怕明天。

我们按照原定的颜色来装修我的卧室,我们已经创造出了精确的颜色。

只可能是这一种颜色。

我把手按在窗边的墙上,感觉到指尖下的油漆未干。

今天的颜色太完美了。

今天是钴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