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三个月以后

“我一听到收音机里的新闻就来了。是真的吗?一切都结束了吗?”颗粒状暗红色的问题像雨点般落在前门口的爸爸身上,“我听错了那个记者的报道吗?”

“不,你听得没错儿。对我们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对于警察和他的律师来说也是。进来吧,咱们俩倒杯茶喝。”

“如果你确定没什么麻烦的话,埃德?”他的声音变暗了,变成了深红的,但仍然有明显的沙哑,“我知道你正忙得不可开交。”

爸爸离开客厅时什么都没带,他把报纸放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我在那里架着我的腿。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他坚持说做一杯热饮不是问题的原因。

我不需要听爸爸说这个人的名字,也不需要看他樱桃红色的灯芯绒裤,就知道这是住在二十二号的大卫·吉尔伯特,那个我认为会先杀掉长尾小鹦鹉,然后杀掉碧·拉卡姆,最后杀掉我的邻居。

我以前冤枉了他,就像我一直在冤枉好多人一样。

*

大卫·吉尔伯特跑到一辆车前,想把我从奥利·沃特金斯的魔爪中解救出来。我从窗台上跳下来后,他照看着我,直到救护车来。事实证明我不能像鹦鹉一样飞起来。

男医护人员说我不走运,因为我摔到了一个窗户下的混凝土柱子上,落点是一个奇怪的位置,我的右腿和手腕严重骨折。他不明白事实恰恰相反——我非常幸运,我用来画画的左手没有受伤,甚至一点伤都没有。

大卫·吉尔伯特不仅是我们的邻居,而且还是那天的急救员,他成了警方讯问的主要证人。

奥利·沃特金斯无法逃离我们家,因为大卫·吉尔伯特和我待在前花园里,挡住了他的逃生路线。后门锁着,他找不到钥匙。警官撞开了我们的前门,发现奥利·沃特金斯藏在我房间的小窝里。他被捕并被指控谋杀碧·拉卡姆,还有企图谋杀我。

爸爸已经为我开始做审判的准备——他说今年晚些时候我们两个都要向陪审团讲述我们的故事。大卫·吉尔伯特也必须准备好出庭做证。

这些重要的证据都因为褪色的铬橙色的一次电话改变了。我们刚从医院看病回家,电话就来了。他告诉爸爸有一个刑事法庭的听证会,在法官面前准备审判。

把这些指控宣读给奥利·沃特金斯听时,他在被告席上泪流满面。他的未婚妻也哭了,因为让大家——包括他的辩护律师——都很震惊的是,他对两个罪状都认了罪,所以辩护律师跳起来,要求与委托人单独谈谈。

褪色的铬橙色告诉我们这是一个相当壮观的场面(“壮观”是一个彩虹色,珍珠母色的词)。法官承认他不喜欢意外,于是暂时休庭。奥利·沃特金斯和他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下面的小单间里商议了一下,十五分钟后回来了。

然后辩护律师向法官解释了奥利·沃特金斯那个周五晚上,还有他袭击我那天所做的一切。

他想“一吐为快”。

法官马上直接进入宣判环节,因为他像我一样,不喜欢拖延时间。奥利·沃特金斯被判处谋杀和谋杀未遂两项罪名,而唯一的刑罚就是无期徒刑。褪色的铬橙色说他啜泣着被带离被告席。

虽然对他不利的证据十分确凿,他无法抵赖,我们还是希望奥利能在陪审团面前抓住机会。

爸爸承认他也很震惊,但我不需要在法庭上描述奥利·沃特金斯的颜色有多骇人,以及经受这一创伤,这让他如释重负。

我们都可以继续生活了,试着忘记这一切。

我对奥利·沃特金斯的决定并没有感到震惊,因为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我已经了解,人们经常做计划,又出乎意料地改变计划。有时他们会为撕毁原始计划而感到内疚,有时他们则毫不在意。

他们的思想和声音的颜色都会变化。

爸爸在厨房里和大卫·吉尔伯特说话——关于证据确凿,无法抵赖的证据。门开了六英寸,但是我只能听到五颜六色的声音。我拿起拐杖,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放松一下。我的腿在发抖,但我用力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柔和的阴影。

我站在门外,尽管没有人喜欢警察。

“张伯伦警官声称,法医所提供的证据使他无法抵赖,”爸爸那浑浊的黄赭色声音说道,在开水壶的上方出现银光闪闪的黄色气泡,“他不可能找到摆脱这种证据的方法。”

我不知道,除了我的卧室门,奥利·沃特金斯还有什么证据确凿无法抵赖的证据需要摆脱。但我知道警察在他死去母亲家的盒子里发现了瓷质舞女,同时还发现了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爸爸与褪色的铬橙色交谈之后告诉我的。

“很明显,他的dna和贾斯珀衣服上、碧·拉卡姆尸体和手提箱上留下的痕迹相吻合。”爸爸继续说着,“他们从他汽车后备厢里发现了她的一缕头发,警方还追踪到从碧的后花园到十八号家里地毯上的泥印。”

他告诉大卫·吉尔伯特,奥利·沃特金斯没忘了把碧·拉卡姆家后门钥匙上的指纹擦掉,但是警察却在花园围栏上,找到了一根和他的毛衣相匹配的纤维。警察封锁了通往小巷的大门以后,他从豁口挤进去,把钥匙送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必须把钥匙送回原处。

篱笆上的豁口是一个重要的线索,我错过了,所以我弄不清楚凶手是怎么回到碧·拉卡姆家花园的。

爸爸忘了提到另一个对奥利·沃特金斯不利的、至关重要的证据——我能从这次袭击中辨别出他的声音。尽管因为胸腔感染,出现了红色条纹,他的奶油黄不会错。他的指纹也留在了我们的备用钥匙上,那天他看到我逃学,从花盆下面拿的备用钥匙。

“你的孩子不用上法庭,我如释重负。你也是。你们俩都够难的了。我也不眠不休地提供证据,但我仍然想看他的眼睛,真的想看他的眼睛,”颗粒状暗红色的声音说,“我想明白他为什么要对可怜的碧翠丝做这些可怕的事情。”

理查德·张伯伦——和那个演员同名的警官——说在奥利·沃特金斯承认犯罪之前,谋杀调查组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他们设法把碧的日记,我的笔记本,对我、爸爸和吉尔伯特的讯问拼接起来。

奥利·沃特金斯经常帮拉卡姆太太照看孩子。自打他从大学回到家,在虐待碧·拉卡姆之前都会跟她一起玩“疯帽匠的茶会游戏”。她把事情告诉了碧的妈妈和奥利的妈妈,他们根本不相信她,她们站在奥利一边,因为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而碧是一个不虔诚的坏孩子。她通过砸碎她们收藏的瓷器来惩罚她们。

碧·拉卡姆的母亲死后,碧利用大声播放音乐,通过拒绝履行她妈妈的遗嘱,拒绝交出瓷质舞女玩偶,想再惩罚沃特金斯夫人一次,

爸爸把这些重要证据给大卫·吉尔伯特解释完了。

“我感觉很糟糕,埃德,”颗粒状暗红色声音说道,“我根本不知道小碧翠丝经受了什么,如果时光倒流,我希望我当时能帮助她,可是我当时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觉察出来。”他停了下来,与此同时,爸爸浑浊的黄褐色与他的话混在了一起,“不,埃德,这是真的。我应该对她好点,她回来以后,我抱怨她的音乐和长尾小鹦鹉,让她的生活很痛苦。在她死的那天晚上,我还对她恶言恶语,我现在希望能全部收回,可是我做不到了。”

“不要再怪罪自己了,大卫,不是你的错。你不能为此责备自己。”

爸爸是对的,大卫·吉尔伯特从来没有为难过任何人。

即使我给999打了多个电话,告诉警察他应该被逮捕,其实他也没有犯下任何罪行。

这都是奥利·沃特金斯的错。

他让碧·拉卡姆从小时候就想自杀,等她长大了,因为她一再威胁要报警,把她的日记交给警察,他才杀了她。奥利·沃特金斯会失去所有——他在银行的高薪职位,瑞士的未婚妻。

奥利·沃特金斯的妈妈曾经告诉过他,碧的备用钥匙藏在哪里,他的辩护律师告诉法庭。大声播放的音乐停止了几个小时以后,他以为碧睡着了,于是在凌晨三点左右从后门进去寻找她的日记。那本日记里描绘了这桩恶事,还有她企图向拉卡姆夫人和沃特金斯夫人求助的过程。奥利疯了,担心警方会用碧的童年日记试图对他提起诉讼;他不知道有很多页都被撕掉或者涂黑了。他没找到日记,因为碧把它藏在我衣柜的盒子里了。他想拿走舞女玩偶,碧却不允许,于是他们争吵了起来。她威胁说要告诉他的未婚妻和警察——任何愿意倾听的人——在他抓住她的喉咙之前。他杀了她,然后把她的手提箱腾空,把她的尸体装进去拖回他家。

他回到厨房的时候,看见我穿着睡衣站在那里。他假装成爸爸,称我为他的儿子。他以为他已经成功地瞒天过海了,但后来在我逃学后,故意在街上拦住我,他想测试我再次面对他的面孔时的反应。

在碧·拉卡姆的派对上,大卫·吉尔伯特对他说我有脸盲症,这无意中帮助了他。他还告诉他,我爸爸总是穿蓝色衬衫和牛仔裤,以便我在公共场合更容易认出他来,所以他在决定袭击我时换了衣服。

爸爸问了大卫是否在茶里加糖之后,转述了这些重要的证据。大卫·吉尔伯特说他只加一勺,还说虽然事件令人心烦意乱,可他还是想将来龙去脉了解清楚。

我以前以为我和鸟类杀手大卫·吉尔伯特根本没有什么共同点,但这不是百分之百准确。当我的腿痛得走不过去的时候,他每个星期都会为长尾小鹦鹉买些落花生和鸟食,把碧的鸟食罐装满。

褪色的铬橙色打来电话以后,我也告诉爸爸我想要彻底了解所有的情况,尽管词句颜色丑陋的那部分让我害怕,让我想摩挲我房间里妈妈开襟羊毛衫上的纽扣。

我必须了解奥利·沃特金斯的真相——这个人把自己伪装成鸟类爱好者和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