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贾斯珀?贾斯珀!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努力摆脱音乐的色彩,专注于那浑浊的赭色声音。

“我说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也许我应该跟你待在家里?”

“不,爸爸,你应该跟穿黑衣服的那些人去参加沃特金斯夫人的葬礼。我不喜欢他们的颜色,我更喜欢天蓝色,我想要天蓝色和长尾小鹦鹉宝宝的颜色。我必须把它们的真实颜色画出来,这是我该做的。”

*

“首先,我想说,对长尾小鹦鹉宝宝的死,我十分伤心。”碧·拉卡姆说着把我领进了她的客厅,“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这让我难过,难过极了。我们不能一起悲伤,这是我的错。我忙的时候让你离开,我错了。我道歉,贾斯珀。”

她让我离开了吗?我不记得她跟我说过话,她只对卢卡斯·德鲁里说过话,快把他的衣服穿上,快点。

因为我见过他那异国情调的皮肤,也见过她的。

“音乐课和自己动手收拾房子耗去了我那么多的精力,”她继续说着,“我忙得脚不沾地,可是我应该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为你腾出时间来。”

我很高兴,她提到了音乐。她在脑海里画了一幅新场景,用的是我无法辨认的颜色,然而,我还是更喜欢她卧室里的那幅画面。我毫无疑问地接受了它,心中感激旧颜色消失了。那些颜色曾经是一个可怕的错误,她为之抱歉的错误。

“我把长尾小鹦鹉宝宝埋在了我们家后花园里,还朗诵了一首诗,因为我不接受让好人死的上帝,”我说道,“也不接受让长尾小鹦鹉死的上帝。你愿意去坟前看看吗?”

“你真贴心,贾斯珀。是的,我想表达我的敬意。也许我也能朗诵点什么。你爸爸走了吧?现在去那边安全吗?”

我走到窗前。通常停在我们家外面的罂粟红色的车已经走了,爸爸跟着黑衣人在去火葬场的路上。

“安全。”我重复道,在仰头看那棵树之前瞥了一眼她在玻璃里反射出的形象。我看到了长尾小鹦鹉宝宝的一点点浅灰蓝色,“你的连衣裙是钴蓝色的。”

“我知道你喜欢这种颜色。在这里等着,我去拿我的东西。”

我希望她邀请我上楼去看长尾小鹦鹉宝宝,可是我们的关系还没有恢复正常。她上楼又下来,手里拿着那个白兔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扔进手袋里,然后把手袋背到了肩上。

“我们走吧,贾斯珀。”她伸出了手,我握住了。她没再提及那不可提及的事。

我也没有。

*

碧看着小小的十字架,哭了很久。我告诉她长尾小鹦鹉宝宝快四个星期大。她说让这么小的鸟儿受苦,这种悲哀是难以形容的,让小鸟受伤害是错误的。

它的父母在哪里?它们为什么没有保护它?

她把一颗水巷玉愈合石放在坟墓上以后,我用双手搂着她的腰安慰她。

“谢谢你!”她说着,搓着她的项链,“对于我来说,这是难以控制的一天,我想我可以把这件事做完,在这里,可是我不能肯定我还能否那么坚强。太难啦!我想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这是她唯一一次承认她与卢卡斯·德鲁里之间所发生的事情是错误的。这对我来说就够了,我很高兴她有悔意。

她从手袋里抽出笔记本翻阅着,与此同时,我看着封皮上的白兔。

“我希望你不介意,贾斯珀,只是我不想朗诵诗了,我想读我小时候热爱,却被迫仇恨的一本书,摘选自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梦游仙境》。”

“我小的时候,爸爸给我读过。”我说道,“我也不喜欢它。白兔总是迟到,让人焦虑,我也害怕疯帽匠。”

“我也是。他永远都在胡言乱语,很难懂,很多人都因为它们而苦恼。”她擦去了脸上的眼泪,“不论如何,我把《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摘录写了下来。我以前会一遍又一遍地读。你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

她拉起了我的手:“不要忘记,这个故事是爱丽丝的感受,这是关于她的故事,这些是她说的话。”

她读了起来:

不过,首先,她等了几分钟看看是否还要再退缩:对此,她感到有点儿紧张。“因为这可能会完结,你知道。”爱丽丝自言自语。“我完完全全地出去了,像一根蜡烛一样。我纳闷那时候我会是什么样子?”于是,她努力想象蜡烛吹灭以后蜡烛火焰的样子,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是否见过这样的东西。

我不记得《爱丽丝梦游仙境》里说过这个,这对于我来说不重要,我不会把它抄下来:“我不喜欢它,我想爱丽丝很难过。”

“她确实很难过,”碧答道,“可是她努力恢复正常,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忘记,她只能靠自己来完成,这对任何一个孩子来说都很难。”

“我也努力正常起来,”我承认,“可并不总会奏效。”

*

我们进屋以后,碧·拉卡姆心情有所缓和,于是我给她看我卧室里的长尾小鹦鹉宝宝画。她对我给我们这条街上的人所做的行动记录特别感兴趣。我从衣橱底部把我所有的箱子都拉了出来,还给她看最近的几本。

她一本本地翻阅,最后她抬起头来。

“干得好,贾斯珀。这些是我上音乐课的时间极为详尽的记录。你记下我学生的名字了吗?还有来我家的人的名字,譬如卢卡斯或者他的弟弟李?”

“没有,”我答道,“我对他们不感兴趣。我记了大卫·吉尔伯特的名,我可以确定是他,因为他回的是二十二号,那是百分之百确凿的证明。”

“了不起的材料,这会对我们起诉大卫的案子有帮助。你知道的,他威胁过好几次了,还有他的猎枪。如果我们还需要再去警察局的话。”

我点头表示认同:“你的日记也会对我们的案子有帮助。”

“这个?”碧的手伸进她的手袋,拉出了那本刚蓝色的笔记本,里面有她最喜欢的《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摘录。我又盯着封面上的白兔,不能肯定能否信任它。如果不是因为兔子,爱丽丝不会从洞里爬下来,碰到那么多麻烦的。

“是的,我想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所发生的一切,这里都是白纸黑字,一目了然。”碧拍了拍她的额头,“贾斯珀,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大忙吗?”

“好——的,我想可以的,因为我们又重归于好,又是好朋友了。”

“你能给我倒杯水吗?我感觉恶心,头晕,整个上午都在呕吐,快坚持不住了。我不知道我今天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了。”

“恶心可能由许多因素引起,如胃肠炎或者食物中毒。也许你吃了没熟的肉,或者吃了过期的鱼肉。”我观察碧·拉卡姆的脸出现了淡淡的酸橙派的颜色,“有时候这是其他的因素,譬如绦虫、溃疡、进食障碍或妊娠。”

碧·拉卡姆的脸变成了凝块鲜乳油的颜色。

“贾斯珀,”她声音虚弱地说道,“我确实需要喝杯水。”

我很高兴又成为对她有用的人。我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用的是冰箱里的瓶装水,这是她警告过我水龙头里的水有毒以后,我求爸爸买的。

“谢谢你!”我从厨房回到卧室以后,她说道。她已经把她的笔记本收了起来,人也坐到了床边。“好凉,我喜欢。”她把玻璃杯放下,抱着她的手提袋走到窗前。她看起来好点了,虽然她的脸颊还浮现着覆盆子色的涟漪,“这么说,这就是从这里望去我那棵树的样子,我一直都想知道是什么样子来着。”

“是的。”

“你完全可以在这里看清楚长尾小鹦鹉,可从我的卧室窗户看,视角的确要好得多。我很幸运,我可以那么近距离地看长尾小鹦鹉宝宝,不需要用双筒望远镜。”

“我一直怀念在你房间里看长尾小鹦鹉的日子,”我承认,“我也一直在怀念你,想见你,碧·拉卡姆。”

“我也是。整件事把我们俩都弄得很难受,为什么不尽力避免再出现不开心呢?”

她转过身来,穿过整个房间:“回到我身边,贾斯珀,回到长尾小鹦鹉身边,它们也怀念你。”

她的手又伸进了手袋里,她掏出了一个紫罗兰色的信封。

我后退了一步,我们俩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对卢卡斯·德鲁里只字未提,她不需要提,他的名字用黑色墨水明明白白地写在信封上。

我没有告诉碧·拉卡姆,我推测那些闪闪发光的糖纸里包的是安全套,我在爸爸床头的抽屉里发现过一个,趁着他上班去了,我用它做了个水炸弹。

就在我思忖接下来怎么办的时候,看到了一种颜色一闪,是马路对面的一个长尾小鹦鹉柔声的喊叫。

只要向她走近一步——就这么个代价。

我颤抖着,伸出手去,接过信封——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从此改变我们俩的生活。

我们随即切换回原来的日常生活,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就像我掉进了《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洞,等我最后终于回了家,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我们的小秘密。

那就是我多么渴望画长尾小鹦鹉宝宝声音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