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月三十一日,上午八点零一分

纸上的长尾小鹦鹉宝宝

我第一眼看到长尾小鹦鹉宝宝时应该是很兴奋,但是它的颜色太淡了,布满了最轻淡柔和的色彩,以及不确定的微小圆形。

我和爸爸看着两个小小的绿脑袋从碧·拉卡姆家橡树的巢穴冒出来。

“大自然真奇妙,”他说道,“它打动了我的心。太可惜了,大卫不知道我们住在这条街上有多幸运。但是你不必担心他,贾斯珀,我决不会让大卫伤害长尾小鹦鹉宝宝,我保证。”

“嘘,”我回答,“我听不清它们了。”

“对不起。”

说实话,他不说话我也听不清。甚至当我打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我也听不清楚。

要是回到碧·拉卡姆的卧室,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这不可能发生了,我不想去想带血橙色阴影的黑色短线条了。

看到这些颜色我就恶心,好几天都上不成学。我很难把它们屏蔽。爸爸看不见这些颜色,他不会理解的。

我不看长尾小鹦鹉宝宝的时候,就待在小窝里,用勿忘我蓝色毯子紧紧地罩住自己。

我想忘记,可是,不论我在入口堆多少条毯子,从碧·拉卡姆的卧室看到的令人厌恶的阴影和色彩总能成功地漂移进来。

四月二日,中午十一点零一分

油画布上的钢青色点点和柔和的黄色斑点

沃特金斯夫人的葬礼举行的那天,那些可怕的色调和纹理终于跟棺材一起消失了。

“尸体在里面吗?”我问爸爸。

星期六(绿松石色),我们在客厅窗前看着黑色的灵车停在对面的文森特花园街十八号。我看到棉花糖淡粉色和白色的花时不禁颤抖起来。我根本就不喜欢糖果恶毒地把我的牙齿粘住。我转而去看碧·拉卡姆家的橡树,希望再看长尾小鹦鹉宝宝一眼。

“是的,儿子,上星期五,一个星期以前,医生宣布沃特金斯夫人已经死亡后,沃特金斯夫人就被送到殡仪馆。”

就是长尾小鹦鹉宝宝死后的转天。

“她从此就在那里了?”我颤抖着,“一个人?”

“嗯,她的身体在那里。她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她的……”他忘了他要说什么,所以重说,“她的灵魂不在她的身体里,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上了天堂。”

“就是妈妈的灵魂所在的地方?”

“是的,正是这样。”

“要是你想相信的话,这听起来不错。我不相信妈妈在天堂,因为我不相信上帝。”

“呃,你怎么想都可以,孩子。”

我没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是,我拒绝相信上帝。

一个穿黑色套装的男人从文森特花园街二十二号走了出来,他跟另一个从十八号出来的穿黑色套装的男人走到了一起,他们在马路中间停了下来说起了话。

“既然我不能去参加葬礼,”爸爸说道,“我应该过去问候一下奥利。”

“因为我才去不成的。”

“葬礼不是小孩儿去的地方,而且也找不到可以暂时照看你的人。除非你改变主意,跟碧在一起消磨时间?”

自从带血橙色阴影的黑色短线出现以后,我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

我也没有见过她,除非我们中间有一段安全距离。她曾经在她的卧室窗前向我挥过手,我没有挥手回应。她错误地认为我在看她,可其实我只想看长尾小鹦鹉宝宝的颜色。

因为提到了碧·拉卡姆,她卧室的颜色出现在我脑海里,我满眼都是天蓝色。

“你跟她说过话吗?”我问道。

“跟碧?说过,就在昨天。”

“她在做什么?”我一边跟着他往前门走去,一边跟爸爸搞起了问答比赛,“她在鼓捣什么?她问起过我吗?”我咬着舌头。我现在问他的问题,与爸爸在那次派对之后问我的与碧·拉卡姆有关的问题完完全全一模一样,我是在重复。

“让我想想,她在跟一个学音乐的学生说再见。我们吵过架以后,我开始有点儿尴尬,可是她却道了歉,因为长尾小鹦鹉宝宝死的时候,她没有与你同在,还为那天晚上跟我说话时情绪失控而道歉。她说那是一个大误会,她说她最近状态不太正常,非常抱歉让我们俩心烦意乱了。我认为她说的是实话,一致同意把一切翻篇了。”

我盯着延伸到马路对面的战线,这条线现在依然存在,因为躺在棺材里的还不是大卫·吉尔伯特。

“可是碧·拉卡姆很可能在给李·德鲁里上钢青色和爆炸紫色的吉他课。”

“我不知道,”爸爸说道,先我一步上了马路,“我到那里的时候,课程已经结束了。”

我们走到对面人行道上的那两个人面前,文森特花园街二十号的卧室窗户敞开着,圣桑的《动物狂欢节》从窗户流淌出来。我辨认出了钢琴和弦乐的颜色:《序奏和狮王的进行曲》。

爸爸神奇地召唤出碧·拉卡姆,她以最响亮、最鲜艳的颜色来回应。两个瓷质女士玩偶在卧室窗前观看了她的表演。

“失礼。”其中一个男人咕哝着,柔和的灰色线条。

我无法分辨这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以及他们的低声细语中柔和的颜色。

不论他是谁,他都错了。

我立刻就明白这音乐是为我而演奏的——碧·拉卡姆道歉的方式,因为她知道我多么爱这些颜色,多么爱长尾小鹦鹉。长尾小鹦鹉欢乐地鸣叫着加入了大合唱,一只长尾小鹦鹉宝宝从树上的巢穴里探出头来。

带柔和黄色斑点的淡淡矢车菊蓝。

另一只长尾小鹦鹉宝宝出现在屋檐的空隙里。

颤抖的一团勿忘我蓝色泡泡和淡淡的沙色斑点。

我不想听到碧说话。

我第一次看到了长尾小鹦鹉宝宝真正的颜色。

我在音乐的钢青色点点和红棕色里辨认出了碧的悔恨之情。她在请求原谅,因为她想我。我已经快九天都没有去她家了。我没有给卢卡斯·德鲁里传递过任何便条,没见过一个接近天蓝色的颜色。

“我改变主意了,”我告诉爸爸,“你可以去参加葬礼。我想去碧·拉卡姆家,我想在她的卧室里近距离地看长尾小鹦鹉宝宝的颜色。”

“你能肯定吗?因为如果你乐意去她家,我可以快去快回,换件更合适的衣服。”

“黑色的,”我说道,“是对死者尊重的表现。”

前门开了,一个女人穿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天蓝色长裙走了出来,她的黑曜石项链从她的脖子上垂下来。

“天哪,”爸爸咕哝道,“碧不可能知道。”

“哦,是的,她知道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有一副颗粒状的暗红色声音,这一定是大卫·吉尔伯特,“我在她的门上贴了张便条,告诉她灵车到达的时间。”

“碧喜欢便条,所以我肯定她会看便条的,”我说道,“她说便条比邮件和短信更私密。”

她向我挥手,可是,鲜艳的蓝色和闪闪发光的音乐色彩把我的双臂粘到了我的身体上。它抹去了我在她卧室里看到的各种颜色,把卢卡斯·德鲁里的颜色赶走了。它们愉快地与宝蓝色和鹦鹉的紫红色混合在一起。

我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音乐的扭动和舞蹈,灰白色的低语声留在了背景中。

不要理她。

她在弹什么?

她在故意刺激你。

我们走吧。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深褐色椭圆形,闪烁着黑色和灰色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