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拉卡姆,”我对着看起来最像我邻居和朋友的女人大声喊着,声音压过了音乐声,“你见到我爸爸了吗?”
“埃迪在那里。”金发舞女用手指着,开怀大笑,“你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瞌睡虫!”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男人瘫倒在沙发上,一罐啤酒在他牛仔裤的裤裆里保持着平衡。
“贾斯珀!”他想站起来,却又倒在了沙发垫上。他穿的衬衫像是我们离开家之前,爸爸在镜子前足足臭美了三分钟的那一件,只是这件衬衫有一块地方洒上了液体,已经湿了。
“有人已经累得不行了。”一个深沉、阴暗的红葡萄酒似的声音咯咯地笑着。声音来自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杯酒,他的深海军蓝套头衫上有菱格图案。
“我应该把贾斯珀带回家去。”沙发上的那个男人说道,他的声音是低沉的、浑浊的黄褐色,“时间不早了。你准备好回家了吗,儿子?”
我用爸爸喜欢的方式把夜视护目镜的带子缠好,作为一种“感谢”,以这种方式来证实他的身份,来避免让自己尴尬。
“他看起来已经疲劳不堪了。我也要回家了,埃德,我待的时间比预计的长。如果我能走的话,我跟你们俩一起出去。”穿菱格图案套头衫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哎哟,我想我喝得是有点多了,今晚的酒真是源源不断,喝都喝不完。”
“你愿意的话,可以靠着我,”爸爸说道,“我想我还是清醒的,相对而言。”
“什么?你还不能走,派对才刚刚开始!”碧一圈又一圈地转着,手中的酒洒出来,“不要扫大家的兴,埃迪。”
“对不起,我非走不可,贾斯珀需要上床休息。”
“哦,真遗憾,我还希望你能留下来喝杯睡前酒呢!”
“我很愿意,我特别愿意,可是,你也知道……”
“别担心,碧·拉卡姆,”我说道,“我认为谁都没有必要守夜了,长尾小鹦鹉今夜很安全,我一直在站岗,大卫·吉尔伯特整晚都不在它们的窝巢附近。”
“哈!那是因为我在夜里看……看不见那些讨厌的小家伙,”我旁边的那个男人含糊不清说道,出现了葡萄酒深红色的沙砾碎片,“等到早晨,我看得更清楚的时候,我弹无虚发,我是神……神枪手。”
我退后了一步。没门儿。原来爸爸要从扶手椅上扶起来的菱形图案套头衫男不是别人,正是鸟类杀手大卫·吉尔伯特。他成功地避开了我的识别系统,他没穿樱桃红色灯芯绒裤,没有带薯条黄。他的声音也骗过了我,从原来颗粒状暗红色变成了昏暗的深红色,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喝酒吧。更令人迷惑的是,我在走廊里跟一个声音类似的人说过话。
碧错了——把他邀请到这里来对我们不会有帮助,这是一个大错误,他反倒利用这次机会踩点,搜集了长尾小鹦鹉的信息。
“大卫在开玩笑呢,”爸爸说道,“别理他,贾斯珀,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用指甲抠手掌,可这样也无法阻止我踮起脚跟前后摇晃。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他反驳道,“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再报警。”
“求求你不要这样说话,大卫,”爸爸说道,“你在骗他玩儿。”
“就是,平静下来吧!”碧·拉卡姆喊道,“这是派对,别忘了,大卫?我们在努力玩得开心。”
“是吗?我不能肯定今晚的目的是什么。”大卫·吉尔伯特把玻璃酒杯重重地放下,酒洒了出来,他摇摇晃晃地向碧走去,“不好意思,我以前曾经说过,我现在还要再说一遍,那些鸟儿真他妈讨厌——我说的就是这档子事。你现在就必须对它们采取措施。天光一见亮,它们来这里觅食的时间更早了。”
“我喜欢它们的声音,”碧回答说,“这意味着我根本不会采取任何措施。”
“这对于邻居来说是不公平的,特别是对于处在弥留之际的奥利的母亲来说,”他继续说着,“还有你的音乐以及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房子整理。奥利说他不得不砸你的墙,因为你持续的噪声骚扰对于她最后几个星期来说是一种折磨。你还看不出你对那个小伙子和他可怜的母亲做了什么吗?”
“我能看出你在介入与你无关的事情,”她说道,“这是我的房子,我想干吗就干吗。”
“这是你母亲的房子,碧翠丝。从你才这么高的时候开始,”大卫比画了一下自己的膝盖,“我已经来过许多、许多次了。波林是我的好朋友,莉莉·沃特金斯也是。我知道她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为你对莉莉的所作所为而蒙羞。”
“你以前根本不是我的朋友,”碧大声说道,“根本不是,我小的时候也不是,现在也不是。埃德说得对,到时间了,你该走了,你待得太久,又一次成为不受欢迎的人了。”
她用一个腐芽颜色的词骂他。
我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大卫·吉尔伯特没有动弹。他再次威胁要射杀长尾小鹦鹉,不肯听碧·拉卡姆和我爸爸的劝告。
“你听见碧·拉卡姆说的话了吗?”我大声喊道,“回家去,大卫·吉尔伯特,不要再回来。在大不列颠王国,香烟每年会导致十万人死亡。我希望你死于癌症,我希望你很快就死,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恨你!”
“贾斯珀,够了!我们走。”
爸爸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
我冲着他尖叫,出现了表面参差不齐的碧绿色的巨大云团,可是他却不放手。我把他的夜视护目镜扔了出去,砸在地板上,出现红棕色的声音。
“不要!”爸爸喊道。
音乐停止时,鲜艳的绿色和紫色消失了。碧不跳舞了,她把酒杯放在播放器旁,然后向我们走来。她弯腰捡起夜视护目镜,递给了爸爸。
“谢谢你为我挺身而出,贾斯珀。从来没有人为我这样挺身而出过,从来没有人为我据理力争过。”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大卫·吉尔伯特,“离开我的家,你这个烂醉的伪君子。”
碧·拉卡姆向我和爸爸伸出手来,她想要触摸我?拥抱我?同情我?
我等不及证实,我逃离了大卫·吉尔伯特的魔掌,逃离了·拉卡姆的家。
*
爸爸跟着我穿过马路进了我们家。我刷完牙,换上睡衣从卫生间出来,他才开了口,此前,他什么都没说。
“你不能那么对人说话,说他们死于癌症什么的。就算你不喜欢他们,也不能那么说,好吗?你明天需要向大卫道歉,我必须带你去。你不能对人说你希望他们死掉。”
他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愧疚,我是真心希望大卫·吉尔伯特死于癌症。我现在对自己又说了一遍,我没喝酒,跟他不一样。
“奥利·沃特金斯会为砸碧·拉卡姆家的墙道歉吗?”我问道,“因为那是失礼。我打赌碧也以牙还牙了。要是有人砸我的墙,我也会以牙还牙的。”
“你转换话题,那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奥利的母亲得了癌症,当时正处在弥留之际,只有最后几个月或者最后几个星期,他们俩都希望平安、安宁地在一起。”
“我也需要平安和安宁,请你走开。”
我把卧室门关上,靠在门后,因为我不想让爸爸尾随进来,再老调重弹。我只好像平时那样上了闹钟,尽管明天是星期六。
大卫·吉尔伯特计划在早晨射杀长尾小鹦鹉,可能就在它们会聚集在鸟食罐附近的时候。在他拿着他的猎枪离开他家之前,我会再次拨打999。警察必须抓他个现行,这次他们会信我,埋伏起来把他当场拿下。
我用羽绒被把自己裹住。我的脑袋嗡嗡地响,让我无法入睡,可我的眼皮却很沉重。我看见楼下电视的颜色,还有爸爸打开冰箱时啤酒瓶碰撞的银白色声音。这些颜色都只是陪衬,因为从碧·拉卡姆家继续传出黄色、蓝色、绿色霓虹闪亮的砰砰声。
我睡着以后,我觉得我看见了音乐下面的别的东西:淡褐色的圆圈。
我一定是看错了。这不会是前门的开关声,因为电视机继续发出嘈杂的声音,伴随着粗糙的灰色线条,出现了黑色线条。
爸爸不会让我一个人在夜里独处的。我以前做过噩梦,梦到在普利茅斯的老房子里醒来,发现我是孤身一人。妈妈说这永远不会发生。
让我一个人待着是完全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