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出了什么问题吗?”他问道,“要不要我给你爸爸打电话?你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不要!”

警车开走了。我失去了自己的机会,但是还会有一个供认的机会,褪色的铬橙色会派这辆车回来的。今天,也可能是明天。他会弄明白我做了什么,不是吗?最终他肯定会的。

“你跟碧是好朋友,是不是?”奥利·沃特金斯问道。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没有张开嘴巴,相反,我用手指摩挲着那粒纽扣。

一下,二下,三下,四下,五下。

“你知道警察找她干什么吗?自从这个周末以来,他们已经是第四次到她家来了。”

我又一次退后了一步,因为他的衣服该洗了,陈腐烟草的臭味让我肚子疼。

“我纳闷她这次又做了什么。”他说道。

我使劲地摇头。我可以像救护飞机一样起飞,在房子上空翱翔。我要从这里飞走,率领乱哄哄的长尾小鹦鹉们。我敢肯定它们愿意追随我。它们不想留在这里,在这里,很难了解哪个人是可信赖的。

“今天上午我清理妈妈的阁楼时,警察敲开了我家的门,问我知不知道碧在哪里。”

他真喜欢聊天,简直是个话痨。他阻拦了我奔向我小窝的脚步。我不能无礼,我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我的言行举止必须像个正常人那样,再坚持几分钟。

“他们还敲过这条街上几家的门呢,也敲过大卫家。”他为什么不停地说话呢?可能是因为他妈妈死后感到孤单了,像我一样。

“那个女警察也没告诉他,她要找碧干什么,不过,我们俩都认为是因为音乐太吵。我告诉她我认为碧一定是离开了,她家房子整个周末都静悄悄的。我猜等她回来的时候,一定会被扇耳光,命令她消减噪声,大卫一直威胁说要这么做。”

扇耳光。我不喜欢在他舌头上转的这个冒泡的柠檬果子露色的词。我转换了话题。

“母鸡是雌性的鸡。你知道母鸡的记性跟大象一样好吗?在一百多只母鸡里,它们能分辨彼此的脸。除了有一点我无法肯定,那就是严格意义上讲,母鸡是否有脸。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奶油黄承认,“我听说你对事实的记忆力,以及对人的声音的辨别力很好,对人脸的辨别力没有那么好。是这样吗?”

“谁告诉你的?”

“大卫。在碧举办的熟悉新邻居的聚会上,他跟你爸爸聊天来着。你记得吗,我离开得早,回去照看妈妈,不过那确实是一个热闹的夜晚。”

我浑身颤抖,那时候,爸爸正在……

我把这幅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硬逼出去。自那个星期五的晚上以后,那个聚会高居我最不想画的事物清单榜首。不过我还没排序。在此之前,我还有其他要重现的画面。一想到绘画颜料在我的卧室里迫不及待地等着我,我就手痒。

“火星音乐消失了,碧·拉卡姆再也没有喂过长尾小鹦鹉。”

“在聚会上?”他问道。

“在周末。再也没有火星音乐。所有的鸟食罐都是空的,没有花生,也没有苹果片和板油。”

“火星音乐?你说得对。实际上,当她把音量放到最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时,听起来是像外星人在妈妈的梳妆台上摇拨浪鼓。妈妈这时就会央求我采取些措施干预一下,因为她下不了床,不能亲自去求碧。”

他诅咒火星音乐的时候,一种酷似诺如病毒感染者的呕吐物颜色出现了,我倒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跟小孩子在一起还不太习惯。我自己还没有孩子,也没有侄女和外甥。”

我肚子吐出一颗颗银色的星星:“我得走啦!”

“稍等,贾斯珀。你对长尾小鹦鹉的认识是正确的。我以往都没注意到。碧没有再给鸟食罐里加鸟食,她肯定是走了。如果警察再回来的话,我会告诉警察的。”

“我很难过。”

长尾小鹦鹉没食吃,死了十几只,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补救我所做的一切。

“你为那些鸟儿感觉难过?”奶油黄问道,“当然,我忘了,你是个鸟类爱好者,跟我一样。我曾经见过你帮助碧给鸟食罐加满鸟食。好一个年轻的鸟类学者,是不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不要去想碧·拉卡姆、长尾小鹦鹉、自己,我不喜欢这样的三角关系。我把她屏蔽在画面之外,转而集中精力想我和长尾小鹦鹉。

“我还剩下半袋,可是,爸爸说我必须远离碧·拉卡姆家,”我说道,“说她是一个麻烦制造者,一个愚蠢、轻佻的小妞,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他不允许我碰鸟食罐。他在这条街上有卧底,要是我把鸟食罐加满的话,他们会向他告密的。”

“哈,让我猜猜,是大卫,对吗?”

“他的最大爱好就是射杀野鸡和山鹑,砰,砰,砰。”

“嗯,他出来遛狗了。警察过来以后,我跟他聊过天。他今天也敲过碧家的大门。她今天上午真够受欢迎。”

我咬着嘴唇,盯着人行道。

“你现在跟我想的一样吗?”奶油黄问道。

“为什么那个杀鸟的大卫·吉尔伯特一定要打扰碧·拉卡姆?”

她不喜欢他来访。我听到过她告诉他走开,绝对不要在二月十三日回来。他在情人节的前一天抱着一束花出现过,当时我正在研究她卧室窗前的长尾小鹦鹉。她不想要那束花。

那天,我应该及早给警察打电话。

我观察八哥在远处街尾的一棵树上争来吵去,企图用它们珊瑚粉色的唧唧啾啾来吸引我的注意。它们的颜色永远都无法与长尾小鹦鹉相媲美,它们应该放弃。我不会画它们的。

“我的意思是说,你爸爸并没有禁止我去喂长尾小鹦鹉,对吧?像我们这样的鸟类爱好者应该紧紧团结在一起。”他说道。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紧紧团结在一起听起来是天长地久,就像使用具有超级力量的黏合剂,而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除了我们都是鸟类爱好者,我们的妈妈都是死于癌症的事实。

我不想跟他论证。我的肚子、膝盖、手都疼,我想回家。

“你干吗不把那袋给我,让我来替你喂呢?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做任何错事,你爸爸也不会找你麻烦了。”

我想了十七秒:“那货车里的人呢,他们会告诉爸爸吗?”

“什么货车?”奶油黄往街道上东张西望。

“我会找到的。”我说道,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货车里的人只对我有兴趣,不过,他最好不要把注意力引向他自己,“你能保证不会告诉我爸爸,也不会告诉大卫·吉尔伯特吗?”

“我心画十字,以死起誓。”

他只是嘴上说说,人人如此。

我想告诉他我们这条街上死的人已经够多的了。

我没告诉他。

我什么都没说,这样安全得多。

我们默默地穿过马路,向我家走去。奶油黄停在人行道上,大门旁,我掀起大理石大花盆,找到钥匙,在花盆砸到我的手指之前松开了它。

我进了门以后,在分心忘了该做的事之前,集中精力寻找鸟食。

我在厨房的橱柜里,谷物包的后面找到那个袋子。爸爸从来都不会藏东西,也许在皇家海军陆战队根本就不教这种技能。我跑到门口,上了小路。我把袋子塞进那个人的手里,冲回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从客厅的窗户可以看到奶油黄穿过马路,右手拎着那个袋子,一甩一甩的。他推开碧·拉卡姆家的大门,然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一个男人向他走来。他的狗叫了起来。这条街上只有一个男人,他身穿樱桃红色灯芯绒裤,戴棕色鸭舌帽,狗的叫声是薯条黄色。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妈妈的纽扣。

摩挲,摩挲,摩挲。

这一定是鸟类捕杀者大卫·吉尔伯特出来遛狗,回来的时间比预料的早一些。他又到了文森特花园街二十号外面了。他当场捕获了一个同样爱鸟的人。他有一支猎枪,以前就曾经威胁过要把它派上用场。他威胁过碧·拉卡姆。

快从杀鸟者大卫·吉尔伯特身边逃走!

奶油黄没动弹。他是动弹不得,他被绑架了。他一定知道关于这支枪的种种,所以不想冒险逃跑。他在被挟持走以前——就像我在学校被x和y挟持一样——想方设法把那袋鸟食藏到背后。他们走上了通往隔壁家的小路。

那是文森特花园街二十二号,大卫·吉尔伯特的家。我把遛狗的那个人猜对了。他们进屋的时候,他的双手放在奶油黄的肩上。他在强迫他进去,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跟我被推进科学实验室是一样的。

当时没人来帮我。

想着这里也没人帮奶油黄,整条街上空空如也。

没有目击证人,除了我。

大卫·吉尔伯特会因为奶油黄想给我的长尾小鹦鹉喂食而惩罚他。我害怕,我害怕极了。我需要行动。有人有危险,那种你无法视而不见的可怕的危险。

我不听从脑海里爸爸的声音,他命令我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自己身上,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们俩做的事情上。

我不理会脑海里的铬橙色的声音,他告诉我不要再拨打不必要的报警电话。

我不理会我的小窝,我的颜料,我肚子疼痛的呼唤,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就像一个火热的、锥形的银色星星。

我抓起我的手机拨打999。我告诉接线员我需要警察,不是消防热线,因为我没有看见火焰。不管怎样,还没看见。

“上个星期,我们这条街上发生了一起可怕的谋杀事件,而现在有一个人被绑架了,”我告诉电话中的那个女人,“他被迫进了一幢房子,他现在处境十分危险。”

我把大卫·吉尔伯特的地址给了她。她问了关于我的大量无关的细节:我为什么从家里打电话?我为什么没在学校?我以前拨打过999吗?我的父母在哪里?他们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吗?

她应该问我关于绑架的问题。她应该问关于大卫·吉尔伯特的信息。他是这幅画里真正的恶棍。

“那个演员同名的理查德·张伯伦,认识我。”我说道,“他告诉我不要再给999拨电话了,可是他不能要求我对另一个人在这条街上身处可怕的危险视而不见。这绝对是一个紧急情况。”我又重复了一遍,以免她第一次没有听见,“发生了一起绑架事件,不应该与谋杀事件混为一谈。”

我挂断了电话,在窗前等待警察的到来。他们需要快点。长尾小鹦鹉在碧·拉卡姆的橡树上尖叫着绿色和雕花玻璃的孔雀蓝。

它们害怕极了,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