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牙膏白)
还是那天的下午
我们像苹果从中间切开,一分为二,吐出了黑亮的果核。我建议卢卡斯先离开科学实验室,以防哪个间谍向班主任和警察报告我们的秘密会面。我等了四分钟十四秒,这才向医务室走去,这也是我唯一的目的地。
我一走进去就吐了,桌子后面的护士都没来得及站起来递给我一个纸碗。这让我感觉更加糟糕了,因为最近我的呕吐给人们带来了清理的麻烦。
我走到哪里,就把麻烦带到哪里。
我跟护士在刚过去的五分钟一直在争论,深色的金盏花色与冷蓝之间的争论。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我要先找到你爸爸。
爸爸有一个重要会议,不能被打扰。
我会再试一次。
他会把手机关机的。我有家里的钥匙,我会自己进门的。我一直是这样的。我有邻居照看我。
这是一个谎言,不过她认识我住的那条街上的人的可能性很小。
我想藏进我的小窝,远离责怪我的碧·拉卡姆家的窗户,直到刺穿我大脑的鲜艳色彩不再闪烁。
我要把我脑袋里那张碧·拉卡姆肚子里的婴儿的图像驱散掉,就是我杀死碧时杀死的那个婴儿。那天我杀了两个人,不是像我以为的那样只杀了一个。
当然,我不能把这些告诉护士。她又在试着拨打爸爸的电话号码。我的声音的音调更高了,成了更白、更淡的蓝色。
我肚子疼。我要告诉爸爸今天晚上带我去看医生,我们会得到一个病假条的,还有药,我肯定。
坏的、可怕的想法在我的头上互相追逐,让我好想抓肚子上的洞。与此同时,她给爸爸的手机上又发了一条信息。我无法得到医生的病假条来缓解这些感觉。
事实就是,我不能对护士实话实说。话到了嗓子眼,噎住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有些天机不能泄露,有些不能承认是曾经做过的事,不能显示自己的真实颜色。
她不会理解的,她怎么能理解呢?
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出现了粉红色的口香糖泡泡,她又说起话来。
我必须回到我的小窝,钻到毯子底下。我会闭上眼睛,用妈妈的开襟羊毛衫包裹自己,假装她就躺在我身旁。在爸爸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夜里听古典音乐,说着她所看见的颜色和形状,一如当年。
护士放下了手机:“在这里等着,贾斯珀。一个哮喘的学生现在需要我,我会找个助教陪你待着,等你爸爸来这里。”
我按照她吩咐的做了。
门关上了,我等了二十秒。
我没有按照她吩咐的做。
我跑了。
*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达这里的。这里不是指我生命中的这个可怕的节点——十三岁零四个月,二十七天,五小时。我的意思是说实际上是怎么到家的——跑出学校大门,穿过马路和身边的人流。我感谢我的双腿像是从敌人的阵地救回的一个战友似的,不需要我下令,就向前狂奔。
我的双腿把我一口气带回这里,回到彭布罗克大道,我终于停下了脚步,停下来喘口气。我的呼吸是短促的、参差不齐的、刺眼的蓝色。我的手和膝盖在抽痛。我飞快地看了一眼,发现我的裤子破了,膝盖上有血,手掌上有擦伤。我的肚子火烧火燎,出现尖锐的银色星星。
我不记得被绊倒、摔倒过,不记得站起来过,也不记得继续跑过。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因为我已经快到家了。我一直抓着我的纽扣,摔倒的时候也没丢。我转过街角进入文森特花园街,立刻看见了警车停在碧·拉卡姆家门口。
我的腿慢慢地停了下来,放弃了营救任务,一步也不肯挪了。对于任何士兵,甚至皇家海军陆战队提出这样的要求,都是过分的要求。
投降。
这就是我的双腿突然对我尖叫的原因。
缴枪不杀。
爸爸曾经对一个军队里的士兵这样喊过。
我靠在一个灯柱上喘口气,再次开始命中注定的远征。一切将在几米以外完结,挨着警车站着一个梳马尾辫的女警察。我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
她还没有意识到,只是她将解开为何谁也找不到碧·拉卡姆的谜团。
金发马尾辫女警察没有看到我在靠近,她在对着对讲机说话,可能是在跟理查德·张伯伦联系吧,给他介绍情况。另一个警察大步走上通往碧·拉卡姆家前门的小路,到门口后敲门。
“拉卡姆小姐,我是警察,你在家吗?请把门打开,我们急需与你谈谈。”
前门的里面是一个走廊,刷成了矢车菊蓝,桩子上的涂料多得流下来;一只黑色手提箱,碧说箱子里面装满了闪闪发亮的衣服,特别是女人的衣服,还有一块“谁邀请了你”的垫子。
“嗯,嗨,贾斯珀。”一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用他奶油黄色的话语挡住了我的小路。他扔掉一根香烟,用一只穿着黑色翻毛皮鞋的脚踩灭,“我见过你和你爸爸出来在这附近走动。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喉咙发紧,我感到窒息。这个人如果不给我让路,非常可能成为我呕吐附带损害的对象。我企图从他身边绕过去,可是他却又跟了上来。
“你还好吧?你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
这不是不可能的,非常可能,我不可能看起来像舒展的布料。
他伸出了一只手。我不知道他要用这只手干什么,我退缩了。他可能是打算打我。
我又扫了他一眼。他可能是个便衣探员,跟那两个穿警服的警察在一起工作。他们趁爸爸上班的时候来抓我,很卑鄙。我怀疑爸爸看的电视剧里的律师在这种情况下会大声喊道:这是不可接受的!
“是理查德·张伯伦派你来的?”我问道。
“谁?”
“是他派你来这里逮捕我吗?”
“什么?不是。你不认识我吗?”
我的头左右动着,意思是“不认识”,因为我不认识什么人的声音是奶油黄色,脚上穿着黑色翻毛皮的皮鞋和带有醒目的红点、黑点袜子的人。
“对不起,我们没有正式介绍过彼此。我叫奥利·沃特金斯。我住在马路对面,我在整理妈妈的东西,把她的房子卖掉。”
他边说边指着那幢房子,只见房子的大门上有一个猫头鹰形状的大门环,十分华丽。
“几个月以前,大卫向碧抱怨长尾小鹦鹉太吵的时候,我在街上见过你和你爸爸,”他说道,“你可能不记得了——我认识的邻居还不很多,我一直有点被排除在集体之外,心里很难过。”
我还真记得。这个奥利·沃特金斯不喜欢大声播放音乐,也不喜欢伊比沙岛,他不常出门,因为一直在家伺候他那病入膏肓的妈妈——莉莉·沃特金斯。她住在十八号,是碧·拉卡姆妈妈波林的朋友。
我好长时间都没见十八号有人出入了,可是我知道那里还有人,因为里面的灯时开时灭。沃特金斯太太现在已经死了,可能因此奥利·沃特金斯才能脱开身,有机会再出门吧!
十七天以前,我看见一辆灵车停在文森特花园街十八号门前,车上装满了白色和娇嫩的粉色鲜花。不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我也没太关注,因为那天我第一次看见长尾小鹦鹉宝宝飞近。
“我妈妈是得癌症死的,”我告诉他,“她是钴蓝色,起码我认为她是钴蓝色。爸爸说我记得的就是这样,我不敢肯定,他说的这一点是不是绝对真实的。”
每一点。
“我很遗憾,”奥利·沃特金斯说,“你爸爸告诉过我。”
“告诉过你我妈妈的颜色?是钴蓝色吗?他是这么说的,你肯定?”
“不,关于这一点,我一无所知。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当时谈到了你妈妈的死。我妈妈去世的时候,他很友善。我虽然不知道你当时多大,但你失去了妈妈,对于你来说都是一段难熬的时光。”
“友善?”
“你知道,他在丧事的组织工作上帮了很多忙,比如安排文书工作,在当地报纸上登讣告。他以前做过这些,当然,否则的话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丧事的组织工作。
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这种表述。
“不允许我去参加葬礼。我会让大家难过,这样不好,对于他们来说不好。”
他咳嗽起来。“不好意思。”
“抽烟导致的咳嗽。”
“实际上,几个月以前,我得了胸腔感染。希望不要再复发。不过,你说得对,贾斯珀,我应该把烟戒掉。我过来伺候妈妈以后就又抽了起来,压力还有类似的情绪导致的。”
“抽烟致癌,”我指出,“抽烟要了你妈妈的命。癌症也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这个人什么也没说。
我走开了。他沉默,意味着谈话已经结束,我不需要继续像正常人一样做事了。
金发马尾辫女警察此时已经不再站在人行道上等着逮捕我了。她回到了她的警车上,坐在驾驶员的座位上。那个男警察爬进了警车,坐在她旁边,关上了车门。
砰。一个蒙上了层层灰色的深棕色椭圆形状。
警车发动机快速启动,橙色和黄色的标枪形状。
我加快了脚步,我要拦住他们。爸爸对这件事的判断是错的,他对一切的判断都是错的。我不会忘记。我无法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我必须供认,我一定要告诉警察我都做了什么。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贾斯珀。”
我转过身来。这个人脚上穿着黑色翻毛皮的皮鞋和带有红点、黑点的袜子,声音是奶油黄色的。这是十八号的奥利·沃特金斯。我要在笔记里把这些细节记下来,来帮助我记住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