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我的……”男人痛苦地低下头去,“他表面是个孝子,天天嘘寒问暖,包括那些号称是他公司的人,虚伪地天天围着医生问病情。其实还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是你发现的的,还是老人自己发现的?”
“天天有陌生人在我妈床前晃悠,窃窃私语,时间长了,谁会不觉得奇怪?他以为我妈不知道,老人家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说这是自己最后能帮他的事情了,就随了他愿,自己也能早点解脱。我妈走的那天,你们是没有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中了彩票也不过如此!你让我怎么能不和他吵?”
刘浩紧接着问:“分红,你没有拿到?”
“这也就是他才做得出,我和他从来都不是同一种人。”男人眼里流着掩饰不住的鄙夷,“这钱即使给我,我能拿吗?这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啊!”
“他这钱准备派什么用处,你知道吗?”
白皮肤的血色一点点退去,他看了眼刘浩,冷笑:“我打赌,他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和你们说他是准备给母亲办后事,给女儿付生活费。”
曾大方严厉地问:“难道不是吗?”
白皮肤收起笑,正襟危坐地回答:“那是你们太不了解这个双面人了,你们看到他有多顾家的一面,就像我母亲看到他有多贴心多困窘一样!”
“那就请你帮我们了解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你再恨你哥,也总希望早点找到嫌疑人吧。”
“说实话,我无所谓,老天有眼,让他去继续服侍我妈。老人家也算走得不孤单了。”男人眼眶又红了,“我如果是你们,会去找一个人,好像叫崔纯,她是一个护士。”
“你哥的情妇?”
男人点头:“很意外吧,一个生活简朴、作息规律,老婆孩子都说好的男人,怎么会出轨?这就是他,所有好的一面只不过为了更好的伪装阴暗的一面。你们一定想问我怎么知道的,他一次喝醉酒和我吵架时炫耀,说漏嘴的,这人从毕业就跟了我哥,好几年了,没名没分的,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你们说是吧?”
会议室里,左晗和其他人一样,听了刘浩的描述,大为惊讶。
“我们的被害人隐藏得够深的啊,难怪看到他弟总要吵架,恼羞成怒说得就是这种人。”
刘浩说:“我们走访排查时,水果摊的姑娘说,听到死者和一个人在电话里吵架。也就是循着这个线索,滚动出来是他弟的号码,没想到现在有了这个意外收获,还让我们对受害人加深了认识。”
左晗问:“受害人妻子的不在场证明没问题?”
“她在上班,监控记录我查过了,直到她接到女儿电话,才去和领导请假,很多同事也看到她慌张离开,没有作案时间。”
左晗说:“一个本来可以带到棺材里的谎言,被无意中揭穿了,如果他的老婆孩子知道了,不知道会什么反应?”
“哎,抓住重点来看问题。”曾大方提醒,“浩子,那个护士的身份查清楚了没有?”
“的确和死者他弟说得一样,五年前,也就是他女儿考进大学那年,两人开始交往。给她买了一处公寓,基本每天散步就到她那儿晃悠一圈。不过那护士最近交了个男朋友,两人为这事关系不如之前那么密切。”
“dna鉴定如何?还没出结果,不过我认为可以排除她的嫌疑。”左晗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她。
臧易萱偷偷拉拉她袖子,轻声提醒:“照你这么说,线索又全断了。”
“那也是我们接近真相的最有用办法。假设,排除,循环往复,我们才能得到接近真相的可能性。”左晗说,“在现场,我注意到一个现象,死者的玻璃橱柜里,有一个猪的黄金摆件,我在上面有提取到指纹。”
曾大方问:“怎么不早说?”
“指纹残缺不完整,没有比对成功,但是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嫌疑人在犹豫是否取走这个摆件。但在护士这里,我提取血样时特意留意过她的指纹,首先就排除了。既然指纹痕迹无法串并,那么我们就来看看心理痕迹。”
刘浩感叹:“女孩子哪有不爱黄金的?”
“你不了解女孩,我就只爱白金类的,黄金多俗啊。”臧易萱立马顶了回去。
“那是你不懂欣赏。”
左晗说:“她的饰品材质多为玉石一类,爱好是奢侈品包。如果面对一个价值相对低廉又完全不感兴趣的东西,谁会不经意去脱了手套,冒着风险来验证黄金与否?”
刘浩说:“虽然排除指纹,但不排除现场有两个人作案的可能性。我们要从犯罪动机上多加考虑。根据他们之间的聊天内容来看,尽管死者逢场作戏,但是女孩明显当真了,总共三次讨论到婚姻问题。最近一次,就在案发前一个月。”
“其实没这个必要。结合现场的痕迹和死者的伤口来看,案件性质是抢劫财物激情杀人,而非报复杀人,她无论从动机还是作案时间来说,都不符合。”左晗把之前和池逸晙、臧易萱讨论的推断过程和大家一说,曾大方等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劫杀发生在死者取得癌症赌博分红之后,不管是不是巧合,都需要考虑这个因素。”
刘浩说:“老曾那天询问过后,就布置了工作,我甚至拿来了参投死者母亲癌症项目的客户名单,我们组对所有人的财务情况都进行了连夜排查。但目前看来,参与人和死者之间纯粹是合作关系,直接利益方抽成明确,没有利益纠葛。”
“我们圈定的嫌疑人范围,应该指向了解死者财务状况的人,或是死者生活作息有交集的人。”
左晗补充道:“个人财务状况发生比较大变动的人。”
“没错,这三类人,是我们的重点调查范围。前期排查工作大家都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做得很好。接下来,请大家还是跟进关注这其中有没有女性嫌疑人。”曾大方给大家提醒道,“尤其是同时满足两种和两种以上元素的嫌疑人。”
会议结束,曾大方正要随三三两两的人群出门,左晗还在和他讨论监控中出现的疑点。
左晗打开笔记本电脑,固定到几个标记的帧,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女人:“案发时间段内,这人三次进出单元楼,期中有两次间隔时间不过是五分钟,却换了一身装扮。”
曾大方对左晗的“人肉扫描仪”早有耳闻,他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时间把监控都过了一遍,将信将疑地看。直到第二遍顺着左晗的手指方向,才发现人潮涌动的模糊视频中,那个被左晗死死卯住的姑娘。果然之前的卫衣运动裤装扮,被一身长款风衣替换,不变的是肩头的一只毫无特征的黑色双肩背包。
“因为监控清晰度问题,我把画像的画质进行调整缩放,还是看不清她的五官特征,但从体型来看,符合我们之前对嫌疑人的刻画。”
“如果真是她的话,难办了。”左晗皱了眉头,“看她的走路姿态,应该是个孕妇。”
曾大方大吃一惊,这点他疏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下左晗尚欠平坦的腹部,以前妻子似乎临产前从背后的走路姿势看,也丝毫辨别不出是个孕妇,他并没有感受到屏幕上的女人步姿有什么不寻常。
“哎,等等!恐怕还真有戏。”在旁边凑热闹的刘浩看着视频,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我记得在搜寻作案工具时,在哪里看到过这件风衣。当时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刘浩慌忙解释:“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挺好的一件风衣怎么就扔了。后来我们发现下摆有血迹,猜想是女的例假留下的,洗不掉,所以把衣服扔了。”
“猜想?!”曾大方无语了,“那现在这衣服在哪里?”
“当时谁知道是女性嫌疑人,不是刚刚确定的线索?在我手里溜走的我负责去找回来,别急啊!”刘浩自知理亏,说着就跑出去忙活了。
曾大方扭过头,看着左晗眉头紧锁的苍白面孔:“你怎么样,累着了吧?”
“还行,别担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还不知道?”曾大方又问。
左晗看了他一眼:“我会找机会和他说的,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说完夹起电脑走了,留下曾大方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
打开的微信对话框里是池逸晙发来的消息,他点开一看,脸色更阴沉了:“左晗脸色不太好,兄弟费心帮我照顾好她,拜托了。”
五
门外人声鼎沸,不时有病人拿着检查单来回访打断。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二话不说开了检查单打发左晗,摁了下一个叫号的病人。这是左晗的第三次产前检查了。
臧易萱陪着她,到另一栋楼里又寻到了一个人头攒动的大厅。等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疑问之后,b超医生以“你是大惊小怪”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眼,而后就不耐烦地用“没事,正常的,多休息”来当做所有问题的回答。在得知是阴超方式检查后,左晗担心会伤及胚胎,拒绝了。
臧易萱在走廊里回味起来就不对:“敢情一问三不知,我排队那么久就为了什么干活都没的答案?”她忿忿不平要找回去理论。
左晗拦住了她:“生育高峰,人家医生也不容易,一天好几十号病人呢,谁都来不及喝一口,上厕所都是小跑着回来的。说不定就是我太敏感,想多了,医生说没事是好事,你我都不希望听到说有问题,是吧?”
臧易萱递给她一瓶水:“你总是太为别人着想,有时候,自己的权益还是要争取的。”
正说着,曾大方的电话来了,臧易萱快步走到大厅外,找个僻静的地方接通:“人呢,左晗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经由臧易萱提醒,曾大方马上回忆起来,她是给自己请过假的。左晗接过电话,他激动的声音就从电话里传出来:“浩子这小子有两刷子,那件风衣从回收旧品的人那里弄回来了,幸亏还没洗,dna检测是被害人血迹。”
左晗把各种发票和检查本收起来,包往肩上一挎:“好,我马上回来。”左晗本来也无心逗留医院,这里陌生的一切让她没有安全感,每一个数据每一项检查背后都隐藏着无数个畸形儿的可能性,她真不知道如何熬过三千多个日夜。
第一次检查时,她曾亲眼目睹临产的孕妇躺在病床上,被护工飞快地推进电梯,移动床留下的血痕在b超室门口的家属群里引起了很是一番骚动。她按理对血液没有任何的生理反应,但就在那个时候,恶心到冲进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地上的血印已被处理得一干二净,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还有一次,她在等化验报告的时候,电梯开门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家属区的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迎了上去,女人本来表情扭曲的脸立马就绷不住了,在众人面前放声大哭起来。
“孩子没了。”嚎啕哭声中夹杂的信息让旁人都一阵唏嘘,左晗看着男人扶着虚弱的女人离开的背影,在原地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有力气去到机器上取报告。
她自认为是坚强独立的,却忘记了自己天壤之别的身体。那两次,她和普通的孕妇一样,无比希望池逸晙就在身边,甚至头一次懊悔肚子里小家伙的来临,让自己猝不及防,即使有臧易萱和曾大方,还是无助地要面对一切。有伟大的女科学家在女儿一岁多时就和她分离,一心钻研学术,突破了种种历史记录,也有伟大的母亲在最艰难的时候养育十多个子女,个个成才,但终其一生,所有的事业就是孩子。她不知道职业女性的道路要兼顾平衡家庭,到底会有多难。
左晗对自己的种种情绪感到厌烦,她向来习惯于把握当下,用客观的思维来理性判断一切,而现在,似乎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朝杞人忧天的方向“脱胎换骨”。
她的纷繁思绪总算在刘浩出现在面前时戛然而止,可是他不比自己少的忧心忡忡在脸上显而易见。
刘浩迎上来叹了口气,指指里屋:“嫌疑人和我们玩捉迷藏呢!”
左晗不明白他所指,压低声音问:“听老曾说衣服能对上号啊,出什么问题了,不带人回去?”
“以你的水平,看一眼就知道了。”刘浩把她往里屋引。
左晗打量了下屋里的女孩,表情坦坦荡荡,冲她微笑。她马上拉着刘浩退出来:“不是这个人。视频上的人走路姿势和她不一样,虽然我们的嫌疑人也只是怀孕三四个月的样子,加上体型过瘦,比一般人要更晚显怀,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更容易趾骨分离。”
“趾骨分离?”
“趾骨,就是骨盆前的两块骨头。当胎儿逐渐着床,一天天发育的时候,骨盆韧带随着孕期内分泌的改变松弛拉长,胎儿重量加重了韧带的松弛程度,孕妇会感觉到耻骨中央有刺痛感,走路时这种痛感会稍稍缓解,但也不会完全消失,所以人体重心会不由自主逐渐向前移,形成骨盆逐渐前倾、身体会向后顷的走路姿势。”
刘浩点开翻拍在手机上的视频,惊叹:“还真的是这样,她的姿势和普通人区分一点都不明显,没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你太厉害了,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人家体验过的都不一定清楚这其中的原理!”
左晗看他头也不抬地在琢磨嫌疑人去向,把门虚掩上问:“是她的,怎么跑到嫌疑人手里去的?”
“问了半天了,她回忆不起来,不是我们拿着衣服照片找过来,她都不知道丢了。你说急不急人!”刘浩摊开双手。
“可惜,这次监控盲点太多,帮不了我们什么忙。好在还有其他技术侦查手段,再等等,说不定会有新的线索。”左晗提醒,“老曾他们不是去核查案发时间段里的可疑手机了嘛。最晚今天应该有消息了吧?”
“可不,人都撒出去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信呢!”刘浩的焦躁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安慰减少,都说柳暗花明是又一村,可是在破案过程中,每一次的峰回路转,往往是失望的开端,难免不让人沮丧,他一脸的怀疑人生,“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干得刑侦?”
“不是刑侦,还能是什么?”左晗对他突然的思考哑然失笑。
“那为什么我们饱一顿饿一顿,根本没有电视里那些刑警潇洒,很有智慧举重若轻的样子?当然你这个智慧担当除外。”
“否则怎么叫电视剧,源于生活的再加工,如果我们有电视剧里一半的资源,可以放下手里的工作,所有人都扑上去集中警力办一个案子,那我们的破案效率只高不低,你可不要太过低估量我们队。”
“哈哈,也是。”刘浩一脸谄媚,“女神,你连劝人都那么到位,我豁然开朗,决定鼓起勇气来表达下我的心意。看在我诚恳踏实朝夕相伴的份上,是不是赏脸给个机会……”
左晗丹凤眼一瞪,一戳他脑袋:“想什么呢?你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刘浩捂着头很受用的样子:“那有什么要紧,八字没一撇的,你不是没有男朋友嘛?”
左晗“哼”一声,权当他花心不改,玩笑过头,干等着电梯上数字一个个翻转,趁机打量起这套公寓楼来,她的目光最后落到女孩放在门口的垃圾袋上,冲到安全过道里的垃圾箱打开盖子,不管刘浩闷住鼻子要出手阻止,伸手就去翻拣。
“原来,从一开始,嫌疑人就进入我们的视线了。”她突然直起身来,目光炯炯,面对一脸惊诧的刘浩:“以往,我们总是怕打草惊蛇,这次,我们不妨来个投石问路。”
审讯室里,一个瘦弱的女孩畏缩地低着头,她萎黄的皮肤、深陷的眼眶无一不显示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境遇。从火车站被直呼名字、团团包围的那一刻,她眼睛里的恐惧只有那么一瞬间,被哀怨蒙住,但此刻,又是抱着侥幸的一脸迷茫。
“为什么这么做?”刘浩怒斥,“孩子还有三个多月就要和你见面了,你怎么忍心?!觉得自己配做一个母亲吗?”
女孩偏着头,无辜的眼神几乎让人忘了她身上背有命案:“我能怎么做,生下来?给她找个好人家已经是我全部能做的事情了。”
曾大方问:“孩子的爸爸知道吗?”
女孩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不回答。
他又问:“孩子的爸爸,是谁,你知道吗?”
她慢慢摇了摇头。
“你是有家人的,怎么不去找他们?”
“家人?”女孩脸上显现出鄙夷的表情,“我初中毕业之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了,除了问我要弟弟的学费,他们还能做什么?我把孩子带回去,只会被我爸毒打一顿。而且,我也不想让我的孩子生活在山里头,城里多好,要什么有什么。”
“要什么有什么,也要靠自己的劳动所得,那不是你对孩子明码标价出售的理由。”曾大方重重地拍了一记桌子,“有手有脚的,干嘛不去工作?”
“我没学历、没家人,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现在的状态,懒得动,只想睡觉。”女孩说得头头是道,回答的时候一直在打量两人的表情。
“你和刘丽丽怎么认识的?”
女孩听到这个名字,被曾大方猝不及防的发问惊得全身震了震下:“她都说什么了?”
刘浩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什么都说了。”
“怎么可能?我们说好的。”女孩喃喃自语。
“说好什么?”曾大方问。
女孩两只手指交缠着拨弄着指甲:“我什么也没干。”
“你觉得我们认为你干了什么?”曾大方问。
“我不知道。”女孩眼里的恐惧又一点点回来。
刘浩摁了摁桌上厚厚的案卷:“她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为了自首有从轻量刑的优先,该说的早就说了。你不说,可不是亏了吗?”
“其实,你们不说,我们也掌握实际情况了。现在,是给你一个机会。”
女孩恼羞成怒:“不可能,我和她从毕业一起来的这里,她就像我的姐姐一样。你们不许这么说她。”
“那这是什么?”刘浩把一张火车票扔给她,“你昨天晚上就联系不上她了吧,不是说好她先去一步,在那里接应你的吗?”
“真是可惜,你一个孕妇辛辛苦苦出的力,钱全被她管着,还一分没拿到吧?”
“我让她管着的,她数学比我好,一向是她来算账的。”
“那怎么你连打胎都没钱,她却又买了个新包?”曾大方把一只黑色的皮包放到她面前,女孩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还有这张卡,怎么里面一分钱都不剩了呢,你们都合计着用到哪里去了?”
女孩看着眼前一张提款单,上面的时间一下子激活了她眼里的怒火,她没说话。
曾大方问:“现在我们听到的都是她的一面之词,具体内容我们不能透露,但是只能说,对你非常不利,关于3月28日下午,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情,你不想自己亲口来如实描述一下吗?”
女孩猛地靠在椅背上,一声轻而短促的叹息,但曾大方和刘浩都感受到了她身体里某个角落的冷彻心扉,她两手抓着头皮,把一头枯萎的头发拽牢在自己手里,身体前倾,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
一小时后,刘浩咣当一声冲进了门,扯开嗓子就问:“左晗呢?”房间里只有仲凌一个人,被他突如其来发出的巨响惊得手里的试管差点跌落。
曾大方跟在后面,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声如洪钟:“人都哪里去了,咱们的大功臣呢?”
“听说嫌疑人到案了,恭喜恭喜!”臧易萱脚步轻盈地走进来,打趣道,“是在说我吗?”
“这当然是大家的努力,更是左晗的功劳。如果不是她认准了重点嫌疑人倒查,我们这会儿还在满世界找线索。”刘浩一脸仰慕。
左晗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红糖水:“夸张了啊,我这只不过是运气够好。”
刘浩依然大惑不解:“你是怎么突然想到这条线索的?”
“其实很简单,女性作案人,作案条件有限,力量和被害人相对悬殊,一般会选择预谋踩点,选取比较容易下手的对象,比如死者这样身形比较单薄的人。选取比较容易下手的时间,比如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
“而且,最关键的是,水果店的女孩,知道我们的被害人有一笔在他们看来的巨款进账,几乎是看着他从对面银行取款回来的。”刘浩点头响应。
“是的,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在死者选购水果时,故意说了可以被更新鲜的草莓送上门,给自己制造了合理的理由。”左晗解释道,“那天,你以为我在垃圾桶翻拣什么?”
“我还真不知道,光顾着恶心了。”
“在选取伪装对象的时候,嫌疑人预谋在先,也会挑相对熟悉的人下手。但问题是风衣主人和死者生活在不同小区,距离有十五公里,难道只是嫌疑人随即行窃来获取伪装的衣服吗?”左晗提出了一个假设,“我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她们缺钱,而且希望钱到手越快越好,连作案工具都是就地取材,不会另花时间,冒着风险去行窃。”
“只会顺手牵羊?”
左晗点头:“有些事情想起来很费劲,但是开窍就在于灵光一闪,运气!我看到了风衣主人桌上的水果,但没有看到水果包装,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在楼道里的垃圾桶里,印证了我的想法,风衣主人和死者的交集并不是没有。”
曾大方叩响指节,面露兴奋:“他们的共同点,就是在同一个店买水果,而那件风衣,就是女孩在买水果时遗漏在店里的,你就是这样锁定水果店女孩的?”
“死者对她熟悉,她能够软进门。她知道死者有款项,而她又急需钱来满足自己的物质欲望,她有作案动机。加上她有作案时间和条件,又符合我们对嫌疑人的刻画,集齐多种嫌疑元素,还能有谁呢?最后要做的无非是比对dna和指纹了。”左晗说着,五官一点点紧锁起来,看上去表情有点痛苦。
“一个连自己孩子都能卖价钱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呢?只可惜,那个孩子一出生就要面对这样自私虚荣的妈妈。”曾大方只有摇头,注意到左晗的神情,紧张地问,“怎么了?”
左晗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不语,和臧易萱微皱眉头交换了下眼神,她忙扶住左晗:“叫你中午别吃冰淇淋,这不是还没到夏天嘛。”
曾大方背过身去,把刘浩叫出来,去法制科交份结案报告,自己一个人等在走廊里。仲凌不经意地看了眼,又埋头干起活来。
看着两人朝卫生间走去的背影,曾大方心急如焚地徘徊着,眼神不时瞟向女厕所的方向,有法医室的其他同事经过他身边,莫名地看了他好几眼。
他待同事走远了,索性朝离卫生间一墙之隔的茶水间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臧易萱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到他手足无措地做着手势,低声急促地说:“快,快弄辆车,送左晗去医院,她不知道怎么,突然流血了!”
六
面色苍白左晗挂着泪痕,被臧易萱扶着躺到自家床上后,曾大方阴沉着脸,来到客厅,思索再三,删除修改再编辑,还是摁下了发送键。这时,他才想起有时差,那里只有凌晨三点,想要撤回,已经晚了,池逸晙的电话已经进来了。
池逸晙刚准备休息,看到曾大方发来的消息,开门见山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干嘛和我说对不住?”
“上次你拜托我的事情,我没做好。”曾大方有点哽咽,“真的对不住。”
“至于那么严重吗,不就是……”池逸晙意识到曾大方语气的不同寻常,挂断电话,用视频拨了过来,一点开屏幕,愣了愣,“你怎么在左晗他们这?”
“我们,刚从医院里回来,有个事情要和你说一下。”
臧易萱从房间里快步出来,大幅度挥着手,让他不要再说了,曾大方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池逸晙何等敏锐,不再追问:“你把电话交给左晗吧。”
“她现在很虚弱,心情也不好。你们还是另外找个时间再聊比较合适。”
池逸晙坚持道:“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话。”
话已至此,臧易萱在旁边使着眼色暗示他闪人,左晗在床上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曾大方也不方便再阻止了。
“电话给我吧,没事的。”左晗在里屋有气无力地说,“让我们单独聊聊。”
臧易萱在旁边做着最后的努力:“你现在的情况,不应该再伤心了,更不能情绪激动。医生关照了要静养,你忘了吗?”
左晗抬起泪眼:“你们觉得我现在睡得着吗?你们觉得再晚几天,事情就会变得更好?一切都晚了,没有机会挽回了。”
曾大方僵在原地,懊恼自己添乱,始终不把手机递过去。臧易萱在旁边也开始伤心抹泪起来,他都不知道该安慰哪个了。
“和你们没关系,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左晗隔空对池逸晙说,“这样吧,你把电话挂了,我打过来。不要让老曾为难了。”
“哎!”曾大方重重叹了口气,“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晚点过来。”
左晗在臧易萱的搀扶下,稍稍起身,斜靠在床架上,点开笔记本电脑上的通话按钮,屏幕上立刻显出池逸晙万分焦急的脸:“你怎么了,碰到什么危险了?”
“和工作没有关系,现在只有你和我。”左晗心如止水地说,“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本来,我是打算在生日时候给你个惊喜的,现在,看来是没有机会了。”
“什么惊喜,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池逸晙面色冷峻地问。
左晗苦笑:“我不知道,看来是惊喜还是惊吓也不一定,好在,现在这两样都没有了。”
池逸晙警觉:“为什么要哭?”
“我以为我不会在乎的,可是,直到失去了,才知道我有多爱她。我好难受。”
“她?”池逸晙醒悟过来,“你是……有了?”
左晗掩面哭泣:“以前是。”
池逸晙狂喜的表情刚要舒展开来,看着左晗的表情,当头一棒的失望让他有点语无伦次:“什么叫……以前是?”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左晗泣不成声,还不敢相信这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医生说受精卵还没有着床,是自然流产。”
“怎么会?!”
左晗不明白他是指怎么会怀孕,还是怎么会流产,她说:“我也很难过。”
池逸晙脸色怕慢慢平静下来:“你什么时候发现怀孕的?”
“三周前。”
“那好,你原来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下个月,你生日的时候。”左晗委屈地说,“现在追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那请问,什么对你是有意义的?只有工作吗?”池逸晙压抑不住愤怒,之前的平静都像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他的嗓音因为压抑变得比平时尖利,让左晗更感到声音里的忍耐和不友好,“那我们的孩子呢,我只有在失去她之后才知道她存在的权利吗?我是孩子的爸爸啊!”
“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现在不想和你争论。”左晗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她默默抹去了鼻尖因为强忍着疼而冒出的冷汗,一只手在被子下抵住小腹。她现在,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哪怕是池逸晙。
池逸晙抽了下鼻子,揉了下眼睛,重新抬起脸时,眼眶红红的,他认真地想了想,开口问:“你和我之间,是认真的吗?”
左晗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难道在你眼里,因为没有和你说我怀孕,我就是玩玩而已?你知道我一个人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吗?”
“每个人都会有压力,只是看自己如何化解。这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左晗从来没有觉得他的情商如此之低,她愤怒地看着他,觉得他的脸冷漠又陌生,他的心也如同他们的地理方位一样,远在地球两端,任何没有同理心的说教都让她感到恶心。
可是池逸晙还在喋喋不休:“之前讨论工作,你有时间精力。为了工作,你可以不愿意和我谈恋爱,为了工作,你可以隐瞒怀孕的情况,照常工作,不顾孩子的安危,为了工作,你宁可和家里闹翻,有家不回,住在单身公寓。往崇高了说,你是事业型女强人,我不否认你的专业能力和你的刑侦天赋,但是,我们客观点来说,你是不是有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呢?”
左晗愣着回答不出来,她尽管知道是她把坦诚的自己交给了池逸晙,但万万没想到,他会选择在这样的时刻,用这些了解和信任当做匕首,在她滴血的心上,把血窟窿彻底刺穿。她感觉到喉咙口一股血腥就要喷涌而出。
“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才知道这个消息一分钟不到,就要体会孩子夭折的痛苦,你能懂我的感受吗?”池逸晙在那头的情绪丝毫不减。
左晗看着他因为愤怒有点走形的脸,很想照着医生的口吻,平静地告诉他“这只是个没有着床的受精卵,还不是孩子”,可是她根本做不到。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任凭眼泪流淌到脖子里,在她看来,这就是匆匆离开她的宝宝,她的第一个宝宝。
臧易萱在客厅里听着两人的争论,急得坐立不安,茶几上还放着她给宝宝刚开始做的床铃,她赶紧起身检视着房间里的一切,母婴杂志、婴儿连体服、孕检卡、宝宝的海报,甚至母婴产品的广告,臧易萱悄无声息又敏捷地把他们打包放到了一起,全都麻利地收到大橱顶层的收纳箱里。等她重新陷在沙发里时,她被池逸晙的话噎到了,“天,还能不能好好聊了?”她摇头,心里默默为他祈祷。
“如果让你重新做一次选择,你是不是还选择的工作?”
“你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左晗说,“我想说明一点,你大概不知道,自然流产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原因。”
池逸晙沉浸在痛苦中,失去了理智,脱口而出:“难道不是因为你精神压力大又没休息好吗,还能有什么其他借口?你知不知道,借口就是防御性的谎言,为了别人不来指责你?”
“胚胎没有顺利着床,除了母体休息、饮食和压力,还取决于外界环境、精子活力和基因兼容性,我不需要找借口,我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在说明一个科学道理。”左晗尽力做到最后的心平气和。
“所以,又变成我的错了,需要我去检查一下吗?”
左晗的耐心快要用尽了,她简直不敢相信池逸晙居然会变得这么不可理喻:“这其中任何一个原因都有可能,医生也没办法说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我们不要纠缠这件事情了,行不行?”
池逸晙赌气说:“纠缠?如果不是你闯了这么大的祸,谁会来纠缠你?”
左晗愣了愣,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受够了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还受尽委屈:“那好,不如我们放手吧,彼此都少一点烦恼。”
池逸晙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客厅里的臧易萱也惊得站了起来。
左晗强忍住眼泪,面带微笑地说:“你没听错,我说我们分手吧,专业养,对你我都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累糊涂了吧,赶紧睡一会儿。”
“我没开玩笑,不要再互相指责,这样没有意思。我们就到此为止,好聚好散。”
池逸晙慌了:“左晗,我……”
“不用再说了,这是我认真做出的选择,就像当初开始一样认真。现在我真的累了,你也自己保重吧。”左晗说完,把笔记本电脑直接合上,什么都无力再思索,昏昏沉沉地睡了。
臧易萱蹑手蹑脚地把电脑从杯子上抱起来,轻轻放到床头柜上。左晗憔悴侧枕在枕头上,枕巾已然湿透了一片。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门虚掩上了。
左晗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深蓝色的窗帘密密实实地拉着,缝隙里钻出一丝阳光,她看了眼挂钟,八点,显然不是晚上,外面还有人在忙碌下厨的声音。她这一觉,居然整整二十多个小时。她舒展了下身体,感觉从未有过的惬意与放松,但脸上紧绷的皮肤让她很快想起曾经流过的泪和说过的话,她又颓废地重新躺下。
厨房里的炊具大合奏突然停了,有人在悄悄走近,左晗竖起耳朵听,不像是臧易萱的脚步声,她的步伐不小,步速也快,但听起来,这个人身高应该比她矮至少十厘米,虽然似乎是因为手里端着东西,放缓了脚步,但因为刻意反而让她听出同样是个急性子。不对,这脚步声特别熟悉……
“妈,你怎么来了?”左晗惊得一下子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发臧易萱消息。“我都没遇到过伯母,哪有机会泄漏消息。”对方很快回复。
“你这一觉睡得真是香,和我年轻时候一样,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
“我的爱好可不是这个。”左晗咕哝着爬起来。
“你用不着想理由来瞒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陈雅静说,“不过我是瞒着你爸来的,他不晓得情况。”
左晗故作一脸茫然:“什么情况?”
“忘了你妈的店铺在哪儿了?昨天你们出门的时候,我看他们扶着你,就打了车跟在后面。”
“你又跟踪我?”左晗想起之前和大学室友吃完夜宵,从街对面一闪而过的身影。
“这不是担心你吗?”陈雅静把一碗水铺蛋端到她面前。
“怎么不骂我呢,现在我和他都分手了,你不是特别希望我早点嫁出去,当家庭主妇吗?”左晗钻回了被窝,把脸都埋在了被子里,背转身去。
背后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她意外地听到一声轻叹:“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你和你爸聊工作的时候经常说‘看到了,不等于发现’,其实‘看到了,也不等同于了解’。”
左晗慢慢转过身来,母亲脸上的皱纹无一例外地标记着她以往的每一个表情。她想,时间真是一幅充满魔力的照妖镜,一个人,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越来越活成了她骨子里最本质的角色,爱欢笑的人平和宁静,爱抱怨的人刻板戾虐,再好的化妆品都无法遮掩住本真的样子。她在心底为母亲感到遗憾。
“你肯定想问我,之前又没和你住在一起,你也不常回家,我是怎么猜出来你怀孕的。”陈雅静似乎只有面对她时,眉间深深凹陷的皱纹才舒展开来一些:“你几次经过我店门口,手里都拿着饮料,而且突然开始喜欢喝酸梅汤了,吃甜食也不讲究热量了,以前最讨厌的糖霜加面粉,现在甜甜圈冰箱里不断货,而且大半夜还会吃猪油汤团。”
左晗懊恼地说:“你不来我们刑队真的可惜了,给你钥匙只是有急事大事备用的。”
“你的所有事情对我来说,都是大事,知道这是什么吗?”母亲从包里摸出一个布偶。
左晗觉得眼熟:“这不是我6岁时候,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母亲笑问:“你再仔细看看,是吗?”
左晗又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布偶穿得是天蓝色的连衣裙,梳得马尾辫。而这个布偶,一身白纱裙,两只麻花辫搭在肩头。她笑着摇头:“我都快奔三的成年人了!”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我自己。”陈雅静扶着她坐起来,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把两只蛋细嚼慢咽进肚子里,眼里的严厉被慈祥替代了。
“你想听这两个娃娃的故事吗?”
左晗不知道母亲突然神神秘秘地做什么,但只要不提自己的意外,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说来,你大概不信,我当年也是个事业型的女强人呢。”母亲开始回忆,“直到有一天,我和你爸有了宝宝。我很年轻,比你现在还要小个一两岁,当时还在农场上山下乡,大学招生恢复,我正摩拳擦掌准备去考,复习得都差不多了。”
“你没记错?我出生时都九零年了。”
母亲对她的质疑丝毫不意外:“我有说那个宝宝是你吗?它是你哥哥,可惜他到最后都没有机会看我们一眼。”
左晗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段历史。
“那段时间,我高兴不起来,不单单是因为孕吐反应很大,人整个都萎靡不振,当时就在想,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怎么会不高兴?”
“最后半年冲刺复习了,我却整天都打瞌睡。我甚至觉得它不是人们常说的什么‘上天给的礼物’,它就是老天扔在我面前的一块巨石。”
“后来你是怎么考上大学的,孩子呢?”
“太年轻了,年轻的时候,总是会做很多现在不堪回首的事情。我不想放弃成为第一批大学生的机会,就变着法子折腾,喝咖啡浓茶啊熬夜啊,白天还干活,不把自己当个孕妇。最后,大学考上了,孩子掉了,就在发榜前一天,我见红了。”
“难怪你和老爸之间,总是说不上来怪怪的……他到现在都不肯原谅你?”
“这还不是主要原因。当时引产的时候孩子都六个月大了,成了人形了,我虽然只看了那么一眼,却永远都忘记不了他小小的蜷缩在一起的样子。不原谅没那么严重,但是心里总有那么道坎,我自己都过不去。”母亲有点动容,语速慢了下来,“所以,人这一辈子,做什么选择,都要付出对应的代价。老天很公平,每个人命里都有个定数,凡事守恒,你在这里得到多一点,你在其他地方就要多失去一点。”
“得到的时候不要笑得太响,失去的时候不要哭得太惨,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左晗失神地喃喃自语。
“从那以后,我突然想开了,什么对我才是真正重要的呢?或许,我没有考上大学会后悔这么几年,几十年后,不过是心头淡淡的一丝遗憾,但是失去了这个孩子,我到现在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那种没法用语言表达的痛。”
“所以,后来你选择了当全职主妇?”
“人有时候很奇怪,吃了亏,哪怕痛了,都不会马上重新调整方向,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会认清现实。”母亲感慨地摸着她的头。
从左晗记事起,母亲就习惯用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头发,抚摸着她的侧脸。不过读大学之后,她总是第一时间侧头躲开,这一次,左晗没有动。
母亲说,“第一次引产死胎之后,怀你就没有那么顺其自然、轻轻松松的了,也是到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孩子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有那么多的夫妻用尽了各种偏方,都得不到一个孩子。我开始恐惧,担心自己恐怕一辈子都没有孩子了。”
“不是后来有我了吗?”
“很多年之后,其实快放弃了,做好了两人孤老的准备,你爸看我一直心情不好,就提出用他的年假时间,说带我去日出最美的地方,云南坝上散散心。”母亲的脸上流出一丝幸福的光晕,“就是这次旅游回来,大概是没那么多压力了,我们就有了你,‘晗’,就是天快亮的意思,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是你给了我人生新的希望。”
“怪不得你们二十年结婚纪念日要去云南,还不带我,原来是有这段故事。”
母亲扶着左晗轻轻躺下,给她捻好被角:“我当时年轻,外婆那么多子女也顾不过来,不知道小产相当伤身体,需要好好做个月子,才能把身体基础打扎实了。后来你也看到了,这里痛那里痛的,自己都嫌烦,更别说你爸了。”
“那你和爸后来到底怎么了?”左晗问,“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其他小朋友,因为他们的父母会吵架,而你们,永远和对方客客气气的,来做客的以为你们是相敬如宾,但我知道,你们之间是有问题的。”
“你出生后,因为早产,一出来和我分开了,都说月子里不能哭,我想你想得天天掉眼泪。哎,说来也怪我。你爸一心再想要个儿子,但是之前的经历,让我彻底害怕了。我就自作主张地做了绝育手术。”
“手术不是更痛吗?”
“你不懂,身上的痛并不可怕,就像生孩子,我生你也是剖腹产,但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是充满期望的。我害怕的痛,是这里的,没法麻醉,还没法镇痛,刻骨铭心。”母亲指指胸口。
“怎么今天突然想到和我说这么多?”左晗回忆不起来曾几何时和母亲有过这样的长谈。
“我们母女很久没谈心了。”母亲注视着她的眼睛,“以前,没和你说这些,是怕你以后结婚生子会有心理阴影,而且,说了没有体会过,也会觉得我小题大作。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我之前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难过,这么后悔。”
“我能懂你现在的感受,但是,这个孩子的擦肩而过,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每件事情,都是有它存在的意义。你哥的夭折,告诉我,一切得到的都不是理所当然的,需要珍惜。而你的到来,告诉我,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就是哪怕再珍惜的事业,再好的青春,都可以为你让路。”
“你这样的选择,让我很有压力。”
“我并不是说要你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我只是希望,以前,我做得一切,能够得到你的理解,甚至是……谅解。”母亲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一个词。
“我懂了,是我不够有同理心,如果早点知道这里面的前因后果,我不会怪你。”左晗的眼泪不经意滑落出来,“可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恐怕还是会选择工作,这不代表我不爱这个孩子。池逸晙他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凭什么说我是自私?难道女人就只能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放在养儿育女上才对?”
“那是你们都还年轻气盛。前一分钟当爸了,后一分钟,又说孩子没了,你让他怎么一下子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口不择言那是正常的。他过后会明白,自私和爱的区别。那你知道吗?”
“在我看来,自私是把自己想给的甚至富余的、不在乎的东西去硬塞给别人,不管别人是不是需要。”左晗激动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打着手势,“可是我没这样啊,我选择的是自己珍视的孩子,虽然我没有准备好,但是之所以选择晚点告诉他,就像送一个礼物,我不想随随便便地往他手里一放,而是选好包装,订好酒店,音乐响起,郑重其事地递到他手里。这样有错吗?”
“你是这样和他说的吗?”母亲的眼神平静似水,“显然没有,你们争论关注的点都不在一个纬度,怎么沟通?这个孩子的意义,就在于帮助你们更了解对方,看到貌似‘完美’的对方身上,其实还是有很多和自己不一样的地方,可能是缺点,也可能只是差异。如果你们是奔着婚姻去的,那必须要度过艰难的磨合阶段,看看是不是能够全盘接受对方?”
“你不着急逼着我结婚了?”左晗有点意外。
“傻孩子,每个人都需要成长,我虽然一大把年纪了,但也是第一次当一个姑娘的妈妈,也给我点空间,让我进步进步嘛。”母亲凑过来,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都不要想了。很多事情,过个一年半载看,都不是事儿,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现在你就安心休息吧。”
她蜷缩着,感觉小腹空空落落的。止不住的伤感再次汹涌而来,母亲的吻激活了童年的回忆,她宁可此刻变成一个委屈无助的婴儿。她感觉很冷,伸长双臂,紧紧搂住了陈雅静的头颈,不愿意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