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二十五时区 葛圣洁 第1页,共2页

一

太困了。

男人在床上舒展开四肢,疲倦如一条厚重的毯子,整他的个身体都被包裹住,无法动弹。他的意识也渐渐游离起来,像是一丝渗透入窗帘织物间隙的光束,微弱而又恍惚。

他想抬起头确认,外面的天气如何。窗帘不知何时被放下了,艳阳被隔断在厚重的咖啡色窗帘外,房间里有着和白天不相称的黄昏感。他迷茫地眨了眨眼,这一刻,好像眼皮都不能自由地被控制了。

他快要跌入睡梦中了,凭着坚强的意志,沉重的困意还让他在清醒与梦魇中留有一丝缝隙。他好像看到有一个人影在朝他走来,熟悉又陌生。

迷迷糊糊中,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击中。

“啊!”他想张开嘴呼救,声音只在他心里回荡。一次,又一次,电光火石间,他的胸口如同被插进了一把锐利的匕首,刺痛难忍。

他想挣扎,想躲闪,但是,四肢和头脑一样昏沉无力。

他的身体一次次被意志撑起,又被外力压了回去。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了,任由摆布地躺在床上。

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尖叫,伴随着哭泣,还有一阵忙乱的脚步。他睁开眼睛,想要努力看清,却晚了,眼前已是一片灰蒙蒙的。这恐怕是一场噩梦吧?那就让自己在刺痛中跌落,跌落……

曾大方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左晗来不及收起抽屉了。

曾大方的视线落到办公桌左下方那格书桌柜,它的门勉强地虚掩着,无疑是被满满当当的食物挤满了。这不是他的无端猜测,因为尽管左晗虚掩着嘴,低头佯装在做笔记,两包零食还是猝不及防地跌落了出来。

曾大方眼尖:“酸枣片、薯片、酸奶、牛肉干、奶酪豆,呵呵,品种挺丰富。”

左晗捧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努力地把嘴里的绿豆糕一口吞咽下去,而后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

偶尔看她展露笑颜,曾大方心头不由随之舒展。自从池逸晙奔赴维和警察部队,尤其是左晗上次的意外之后,他们两人的关系愈行愈远,师徒两人也很久没有机会坐下来聊一聊了。

他喝了口浓茶,正酝酿着开口,臧易萱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提着个超大号的环保袋,直冲左晗的座位走去。

“你干什么?”曾大方一把拉住她,低声问道。

“你猜!”臧易萱抬起手腕看了看,扫了一眼左晗的办公区,“现在是下午四点,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午饭后,这位同志起码消灭了两包薯片、一条巧克力、一盒草莓、半斤车厘子、一袋山楂干还有五六块绿豆糕。”

臧易萱瞪着讶异的左晗:“你们肯定奇怪我怎么猜得那么准!哈哈,中午你在小卖部的时候,我也恰巧在嘛。”

左晗沉默了。她的冷淡让臧易萱有点自省,一脸为难地坐到她对面:“我们都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你这身体还没完全康复,暴饮暴食不是调节心情的好办法。我也是为你好,希望能谅解。”

臧易萱说完,卷起袖子就蹲下身,开始收缴柜子里的食物。琳琅满目的品种一样样从曾大方眼前闪过,数量有四五十包之多,让他都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我妈派来的卧底?否则,怎么会连说话口气都越来越像了。”左晗无可奈何,索性看她麻利地把环保袋填满。

“你不懂。”臧易萱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一周,你有没有发觉自己有我说的这种状况?像这样一次性吃特别多的东西,同时还喜欢吃高热量的松软甜食,而且根本不能控制住自己。”

“好像没错,每一条,我似乎都符合。”左晗小声说。

臧易萱严肃地告诉她:“你知道是什么病?这样再发展下去就是神经性贪食症。”

曾大方问:“危言耸听了啊!没那么夸张,你们都放轻松点。”

“我倒是想放轻松,你问问她,最近每天要问我几遍‘你有没有觉得我很胖?’,明明体重保持在水平线,上下波动不超过半斤。”

左晗配合地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那臧医生,我现在还有没有救?”

“我不是就在救你?”臧易萱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你现在和这病的唯一区别就在于,你还没开始进入刻意催吐的减肥阶段。我必须要把问题扼杀在萌芽状态。”

“真得了这病,她也是吃自己的,没花你的工资。多长点肉,我看没什么坏处,现在提倡的骨感美有点太病态了。”曾大方说。

左晗在她的怒目圆睁中,倒是乖乖递过另一只抽屉里藏着的巧克力。

臧易萱恨铁不成钢:“说得轻描淡写,你知道暴食与代偿行为一起出现,可能造成水电解质紊乱吗?代谢性碱中毒、酸中毒、心律失常、癫痫、肾衰竭……”

曾大方无语地打断了她:“请说我们普通人能理解的话。”

臧易萱柳眉一竖:“我还想问,池逸晙一天给你无数次消息,天天汇报得累不累?”

左晗愣了愣,转头看曾大方,对方并无反驳之意,于是问:“他现在编制都不在刑队,为什么要向他汇报工作?”

曾大方正偷偷向臧易萱徒劳地作着摆手的动作,被左晗看到了,只能如实吐露:“他汇报的不是工作。”

“哦,都说些什么?”

“当然问的是你的健康和情绪状况。从那天你挂了他视频电话以后,他不间断地问了有半个月了。”曾大方也很无奈,“我不懂,你们两个明明那么在乎彼此,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和对方说的呢?”

左晗看了看曾大方,对方也是和臧易萱神同步的疑问表情。

原来池逸晙并不是那么冷血,左晗心底像是阴暗的房间猛地照进了一束阳光,暖洋洋的同时,有些晃眼。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抓起手机:“我突然想起来,有一份报告要问仲凌去拿。”

“哎,她去出现场了,出门有一会儿了。”臧易萱提醒道。

左晗在背后朝她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曾大方查看了下对讲机,纳闷地问:“什么现场,我这里怎么没接到通知?”

“哦,就刚才那个警,撤警那个。”

“不是地区刑队确认非正常死亡了吗?”

“仲凌这人你知道,做事比较认真。电话是她接的,我看她问了几个问题,可能觉得还有疑问吧,说去看看,保险一点。”

曾大方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哦,也好。”

对讲机响起:“两动动,听到请回答。”

曾大方提起桌上的对讲机就回应,“泉两动动收到。”

“辖区内发生故意伤害事件,可能涉警,请记下地址,速到现场。”对讲机里的语速很快。

臧易萱走到门口,听到后马上折返跑了回来,和曾大方交换了下焦灼的眼神,从桌上抽了纸笔埋头记录。

左晗这时在走廊里听到对讲机的声音,从电梯里跑了出来。

三人看着记下的地址愣住了,左晗说:“如果没记错的,这就是刚才让撤警的那个地址。”

曾大方撑着桌子,侧脸问:“刚才仲凌和谁一起去的?”

“她?我没看清,好像办公室也就少她一个人。”左晗说。

“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臧易萱紧锁眉毛没敢说下去。

“不要说!”另两人把警用六件套往腰上佩戴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制止她。

恰值下班高峰开始,在距离事发地两个路口的街头,曾大方一路抿着嘴,拉响了警笛,在车流中娴熟地穿梭。车开进案发公寓楼的小区,曾大方就把车猛地一脚刹车抛在草地旁的一片空地上,120车停在了那里。

“他妈的,这下坏了。”曾大方嘟哝一句。

左晗明白,曾大方是指现场估计是不保了。他们没来得及多想,就一咕噜往车下跳。保安正朝他们走来要指挥停车,三人已经一路跑进了消防通道。

案发地果然人头攒动,曾大方跑在最前面,左晗就看到一个担架在地上,上面躺着的人身上盖上了白布。

曾大方背对着他们,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医护人员的脸上露出那种“无能为力”的抱歉,他的身体语言放慢了。

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嘈杂好像都变成了背景音。左晗呆愣在原地。臧易萱从她身边擦过,挤了进去,和曾大方说了几句话,就俯下身,用双手揭开了白布。

左晗这时看清了,担架上躺着的人竟然真的是——仲凌!

她的双眼紧闭着,右侧脸上满是血污,就那么平静地躺着,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样静止不动的物体。

左晗看到从来在现场面不改色的臧易萱捂住了嘴巴,侧转过来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曾大方慢慢地走上前,脱下帽子,朝担架鞠躬。地区刑队的几名刑警也把作训帽从头上揭下,拽在了手里。

仲凌没有穿警服,只套了一件多功能警用马甲。她的一只手垂在了担架一侧,她的工具箱就在担架旁边的地上放着,好像一条忠心的狗,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主人。

离别,又是离别!

只是左晗没有想到,这一次的离别是如此之快,触目惊心、意料之外。她的心简直要狂跳出胸膛,难以呼吸的窒息。左晗捂着发酸的鼻子,往后几步,无力地靠在了走道里的墙上。

曾大方的眼神在人群中搜索,他凭借自己的身高优势,毫不费力地越过救护队的人群,看到了角落里的左晗。他叮嘱了臧易萱几句,对方抹着眼泪默默点头,转身去忙了。

曾大方朝左晗走去:“你还好吗?”

左晗还没有消化掉突如其来的震惊,喃喃地问:“我没问题。怎么会这样,仲凌走了?!”

曾大方沉重地点点头:“凶手用一只玻璃杯反复敲击她的头部,她在我们到这里之前就失去生命体征了。”

“那会不会是同一个凶手折返回这里作案的?”左晗反应过来,“之前不是说触电意外吗?”

“你身体没问题吧,我看你脸色很不好。”曾大方关切地问,“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仲凌能够坚持亲自过来检查,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蹊跷的地方。”

左晗摇头,顿了顿,问:“仲凌的家人,通知了吗?”

“我还在考虑怎么说,他们家就她一个独生女儿,父亲心脏不好,母亲还中风病瘫在床上、。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曾大方的眼眶通红,他捏了下鼻子,“这些你们都不用管了,我会解决的。”

左晗噙着泪,快步上前:“请等一下。”

救护人员不解地看向曾大方,他解释道:“这是我们刑队的痕迹专家,请让她看看死者情况。”

左晗的喉咙口滑动了一下,只有她知道嘴巴里苦涩得没有一点口水。她凑上前,小心地揭开白布。

仲凌的眼睛微睁着,似乎在浅睡。

“她真的……?”左晗问在旁边协助她的臧易萱。她默默流泪,悲痛地点头。

左晗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把仲凌的眼皮安抚合上。

臧易萱凑到仲凌耳边,用只有左晗能听到的声音说,“凌,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的,放心走吧。”

左晗忍住大哭一场的念头,她知道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竭力忘了这是自己曾经朝夕相处过几百个日夜的亲密同事,依靠着意志力,把眼神专注在她头部的伤口和外露的身体部位。

曾大方走了几步,上前问道:“你勘察现场,体力跟得上吗?”

左晗郑重其事地摇摇头:“没问题。”

她流产后,没有请假一天,她不想让别人用同情的眼光包围她,就像她不想用静默的休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经也是个准妈妈一样。

而现在,所有的悲痛,都在仲凌以惨烈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时那一刻起,如同被雨水冲刷过一样,虽然留有痕迹,却是朦胧难以辨认。

左晗对着仲凌周身检视了好一番,随后起身在房间里扫视。曾大方明白她是要勘察现场了,让人把仲凌小心抬走。

他们三人驻足在原地,呆站着好一会儿,几乎都快忘了自己为何而来,身在何处,只生出人生短暂、一生匆匆的恍惚。

左晗从让人痛心的恍惚中醒过来,她把警戒线重新巩固了一圈,地区刑队的一个民警过来帮忙,介绍情况说:“触电身亡的人是个25岁的男人,之前没有心脏病史,也没有其他疾病的家族史。事实上,死者大学时候还是个足球健将。”

“报警人和他什么关系?”

“不认识的。这里是酒店式公寓,物业请来的保洁阿姨每周上门打扫一次卫生,发现后报得警。但是他不是一个人住,还有个同居女友。”

“女朋友人呢?”

“说是去酒吧玩了通宵,刚才回来的时候,直接让浩子拉我们那儿去问情况了。”

左晗问:“那死者是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现在人呢?”

臧易萱把她往屋里领:“主卧床边的地上,人本来要拉到殡仪馆,被仲凌拦下了,现在还在那里躺着,家属在辖区派出所了。”

“尸斑已经起来了。”左晗掀起男人的衣服,指给臧易萱看。

失去呼吸的男人整齐地穿着睡衣,一眼望去,像是很平静地躺在床上睡觉而已,除了他手背上灼伤的皮肤表明了他死于非命。那几块伤痕的地方摸上去更像是坚硬的鳄鱼皮,而不是柔软的人类皮肤,灰褐色和褐黄色相间地呈现出条状不规则的痕迹。他的双腿崩得笔直,犹如站军姿的人。

不同的是,他更像是在检阅着自己的死亡。

臧易萱靠近几步,上前检视了他的手部伤口之后,又查看弯曲了尸体的手部和脚腕,最后用手指在尸体后背部的尸斑上摁压了下。

看着左晗疑惑的表情,她解释道:“指压不完全褪色。上肢尸僵被破坏了,下肢尸僵还比较强硬。等毒化检验以后,死亡时间的判定应该没有问题。”

左晗点点头,又开始打量四周。她关心的是,电源来自哪里?

在房间里,靠死者床铺的电源,也是这里唯一的电源,除此之外,只有床头柜上的插座能和电沾得上边。

空调挂机的电源插头半插在里面,旁边的桌子上还有一段长长的黑色铜质电源线。

左晗盯视了电线一会儿,一边在屋子里转悠着翻找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臧易萱:“你觉得,自杀电击死亡的伤口形态,应该是怎么样的?”

臧易萱脸色沉重:“你问得正是我想说的,我知道仲凌为什么坚持要来现场了。”

左晗回头看她:“你是说他伤口的形态,不符合电击死亡的特征吗?”

“我们法医学鉴定电极死亡,关键是在于勘查皮肤电流损伤的斑痕。他手背上的斑痕的确是电击才会形成的痕迹。”

“那你不是说,发现仲凌认为蹊跷的事情了?”

“问题就出在,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要电击自杀,他的电流斑,也不应该集中在他现在的位置。”

左晗看着死者说:“他目前损伤情况来看,几乎所有电流斑的确集中在手背,尤其是左手手背。不对吗?”

“凶手幸好没有我们法医的学识和经验,”臧易萱解释道,“人的生理结构决定了,如果是想通过触电自杀,电击手背是不太可行的。你想,肌肉一收缩,电线瞬间就被弹开了,电流中断了,怎么可能致死?”

“照你这么说,这种方法痛苦又不方便,即使一个不懂原理的人,在尝试几次后,也是会放弃的,更不要说会锲而不舍地实施,直到死亡?”

“除非有超强意志力的人,可以强撑着抵抗住生理反应。”

左晗点头:“所以,仲凌一定是在电话里追问了死者电流斑的部位?”

“回想起来,是的,”臧易萱痛苦地长舒一口气,“都怪我,出门的时候耳朵里飘到一句她的话,当时想她能搞定的,没想到……”

“这是意外,谁都预料不到的。只能说明凶手是有预谋的,你不必再自责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左晗还在房间里兜兜转转。

臧易萱终于被她的举动激起了好奇心,指指她的眼睛:“你确定这样靠肉眼,就能找到指纹吗?”

“指纹这些还是下一步的工作。”

看臧易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左晗看着床上的死者说:“老曾刚才告诉我,死者是足球健将,搞体育的人要出成绩,一般都有比较高的智商和超于常人的意志力。我需要找到第二根电线来印证我们刚才对于他杀的推断。”

“第二根电线?”臧易萱依然一脸疑惑。

“如果是用这根电线,杀不了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左晗确定地说,“你看,这是单股电线,只有接上火线,同时接上零线,才能形成有效电流回路。”

“一头连接电源,一头反复电击手背,电流是没有办法流过人的心脏和中枢神经的。”臧易萱顿悟。

“这样的话,也就没有办法让一个一米八的足球健将被电死。”

“不管怎么样,我都需要再做毒化实验,来排除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过量的,毒化实验也值得一做。”左晗不知何时,已在那根红色电源线上扫灰寻找指纹痕迹,“假设有毒化成分出现,至少更进一步说明了凶手的确是有预谋的。”

臧易萱点头:“否则让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在睡梦中被电击而不立刻反抗,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询问室里,曾大方正坐在一个女人的斜对面。她一脸的浓妆残留着,还没来得及卸去。小巧的脸形,衬得让人除了大大的眼睛,几乎要忽略了她脸上其他的五官。女人能看得出年纪不大,顶多30岁,却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憔悴和颓废。

她身形消瘦,眼袋和黑眼圈覆盖的面积,甚至要超过眼睛,可是眼神里却没有普通人常有的神采,甚至是对应的条件反射。如果不是偶尔会抬眼看看曾大方,以便来决定自己下一步说什么,她的木讷迟钝,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眼眶里镶嵌得是不是人造眼珠。

有个到窗口来取快递的老民警瞟了女人一眼,就在女人背后,朝曾大方做了个注射的动作,征询地朝他看,他点了点头。他们心里都明白,确认女人有过吸毒史,她有着毒瘾人士特有的消瘦无力。

他的手机抖动了下,左晗发来的微信:“凶器取到半枚指纹。”曾大方心头大悦,简短的信息紧接着又是一条,“等我回来。”

他看看女人,女人的眼里满是戾气也瞥着他。

曾大方问:“能和我说说你手上的伤口哪里来的吗?”

“我不想说。”女人回答得很干脆。

曾大方瞪眼呵斥:“我问‘能不能’只是礼貌用语,每个普通公民都必须配合警察调查。我再问一遍,伤口怎么来的?”

女人似乎被镇住了,很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自己割的。满意了?”

“为什么?”

“不是犯毒瘾自残,失望吗?”女人不屑地解释说,男人怀疑她劈腿,为了证明清白,下了毒誓。

“看来他对你用情很深,他走了,你不难过吗?”

女人不看他,从窗口眺望着对街的风景:“只能说人各有命,深不深,我是不知道。反正有人说,他只是图我的钱罢了。”

“你很有钱吗?”

女人笑了起来,脸上的凄厉比哭还难看:“我可能穷得也只剩下钱了。”

“恐怕也不是你的钱吧。”刘浩的话,让她收起笑来。

左晗发完消息,招呼屋外的同事全副武装好,进来帮她把尸体抬出屋子。回眸的那么一瞬间,觉得池逸晙从人群里一闪而过。

臧易萱进来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再过一个多礼拜,池队他们所在部队就快完成服役期了。”

左晗点点头,不语。她不知是应该期待还是恐惧,就像她不知对于池逸晙,将来应该形同陌路。

“最近,我常常有这种幻觉,在办公室走廊里,在小区慢跑道上,甚至在川流不息的大马路人上,好像他总是在人群里,只不过,再仔细看,就会发现认错人了。是不是有病?”

“说到底,还是你太冲动,提什么分手呢?”

“你不懂,我不提,他也会提的。”

“这只是你的揣测?没必要为了自尊心来断送好好的缘分吧?”

“可是,孩子都没了……”左晗嗫喏着。每每想到电话挂断前,池逸晙震惊愤怒的眼睛,还是会让她心痛难忍。

臧易萱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别提过去了。我就是想问你,池队回来那天,我们准备去接机,你一起吗?”

左晗失神地点头,又摇摇头,看着臧易萱期望的眼睛,她总算松口:“到时候看吧,现在这案中案还不知道怎么走向呢。”

“身体刚恢复,别太拼。”臧易萱临走还提醒道。

左晗点着头,心里却知道自己会用尽力气,把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屋子里。既然,她在情场上遍体鳞伤,节节败退,那么只有回到这个战场,才能让她安心,重新找回一点一滴对于生活的热情。

一走下机场短驳车,池逸晙就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他扫视了一眼屏幕,嘴角不经意地微微上扬,眼里的疲倦被一扫而空,快步朝行李转盘最靠近前端的位置那一站。

纯灰色的旅行箱一冒出来,池逸晙就单臂轻巧一提,稳当地把28寸的箱子轻轻放在地上,拖行着快速朝到达区出口走去。还没走到出口,他一眼就看到了曾大方在人群里鹤立鸡群地伸长头颈在张望,池逸晙朝他挥手,他也立刻回应挥手。

走到跟前,曾大方激动地上前一个大拥抱,而后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着。

池逸晙从没见过他这样动感情,关切之心溢于言表,感动之余难免自嘲:“没却胳膊少腿,也算是有惊无险好好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啊。”

他看看四下,除了刑队内勤大姐外,并没有其他同事。池逸晙不便多问,又上前和内勤大姐寒暄,暗中左顾右盼。

曾大方自然明白他的心事,趁大姐去取车的空档,告诉他:“本来浩子他们都准备来的,这不,又来了案子,情况和以前大不一样。”

“怎么了?”池逸晙看他脸色不对,不再追问左晗的事。

曾大方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截了当,喉结滑动了下,说:“这次,有我们的一个同志……因为这案子走了。”

池逸晙放慢了脚步:“走了?你是指什么意思……谁?”

“法医室的小仲。”

“什么情况?”池逸晙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听曾大方说了来龙去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才敢相信一切是事实。

“我出发前,小仲的尸检报告,臧易萱刚赶出来。”

“没让刑侦中心来做鉴定?”

“我本来是考虑到她会受不了,但她坚持亲自查看。”

“嗯,难为她了,怎么说?”

“仲凌的头部有七处开放性创口,生前被钝器多次击打,造成颅脑损伤,确认死因是失血性休克。”

“这是一心置之死地!”池逸晙所有的表情都像被格式化了,他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镇住了那么一两秒钟,长舒一口气,重新迈开脚步。

他们脚步沉重地朝前迈了几步,池逸晙安排道:“家里人我们找个时间专门上门慰问下。后事筹备,我们这里也多整理些她工作时的影像资料备着,方便的时候,给他们家里人。另外,重点是要给她上报事迹,能申请的荣誉也好、抚恤金也好,都要争取上限。”

“和我想得一样,已经在着手办了。”

池逸晙略微点点头:“回头哪些需要我去沟通协调的,及时和我通个气。”

“好,明白。队里大家情绪都不是很好,你回来的正是时候。”两人快到停车场的时候,曾大方看看他因为长途飞行的一脸疲倦,“你自己怎么样,后来有和左晗直接联系过吗?”

池逸晙迟疑地摇头:“我想,还是给她一点个人空间,我们彼此冷静一下比较好。”

“冷静也是有个时间期限的,隔几天那是冷静,隔几周那就是冷却了,不了了之了。”

池逸晙不语。

曾大方知道他在认真听,又说:“先不说左晗这次有多伤,就说两个人情投意合,本身就不容易了。你还是要好好把握啊,人多脆弱,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

“左晗知道我行程提前,今天就回来吗?”池逸晙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

“我和她提过,本来都说好要一起来的,这不……”曾大方挠着头想要临时编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左晗不是没有想过一起去接机,池逸晙的航班是上午十一点落地,早上就点,她已去过讯问室,仔细查看了女人的指纹。她无视对方挑衅的眼神,一眼认出那个指纹和物证中取得的灰指纹虽然外观轮廓相近,却在几处重要的乳突纹线上有显著的差别。这会儿,人工检视后,她机器比对后,再次核对。

待完成这一切,她起身到窗边远眺,院里的大树被茂密的嫩绿、翠绿和墨绿装点着壮实的树干,新吐出的树芽在枝头层层叠叠地冒出,很是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致,大院里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不动,而她的人生已过千重山,她心里止不住的哀伤。

左晗拿起手机看了下,池逸晙这会儿该登机了,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更不用说电话。他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

她失望地垂下眼帘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大院里的树上,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期待的神采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她快步走回到办公桌旁,拿起手机的一刹那,她心里一声惊呼,瞠目结舌地任由手机从自己手里跌落。

突如其来的铃声拯救了曾大方,他松懈轻叹一下,把手机往池逸晙面前一晃,“说她呢,电话就来了。”

曾大方在池逸晙关注的目光中接起电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被震惊吞噬。

池逸晙和他不时交换着眼光,想要接过电话,曾大方的注意力却全在倾听中。他临挂电话前,脸色几近铁青:“听我的,你先不要慌,我打电话给浩子他们,全队发动来帮你,能想到的地方一一先排除。我接上池队了,等我们回来,你自己注意安全。”

迎着池逸晙征询的眼神,曾大方恶狠狠地说:“他妈的,狗胆包天,这次,左晗都接到威胁电话。”

“她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

曾大方一脸不可思议,打开车门:“她很好,在局里正分析现场勘查提取的隐蔽痕迹呢,之前的嫌疑人指纹比对不上。”

“那是什么事?”

“她现在快待不住了,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从仲凌的手机上拨来的,电话里是左晗母亲的声音。”

“被绑架了?”池逸晙坐上车,和内勤大姐同时扭头惊问。

曾大方快步走到驾驶位,拉开了车门,示意内勤下车:“恐怕是,我来开车。咱们赶紧赶回去再说。”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左晗一遍又一遍的听着蓝牙耳机里的提示音,穿过讯问室,和派出所值班窗口,朝母亲的烘培店奔跑。

刚才,挂断和曾大方的电话后,她调整了呼吸,同父亲发了条微信。因为担心父亲心脏受不了刺激,并没有说明前因后果,只是打探,问下来,父亲并不知道母亲的去向,同她一样,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特殊的计划安排。

“你在哪里?”平时陈雅静总说她们母女连心,她真希望此刻母亲能听到自己心里的大声疾呼。

这几年,母亲的生活愈发的简单规律,烘培店、菜场和家三点一线,就连和小姐妹见面、和加盟商谈生意,全都肥水不流外人田,定在自己的店里坐下来一聚,最多闲来无事到小区门口的街心广场上跳跳国标舞。那也是她和父亲在周末晚上的例行统一行动,从来不会单独出行。

这么想着,她气喘吁吁地一脚跨入了烘培店,店长殷勤地迎上来,对这位老板千金稀客一脸堆笑。

“我妈人呢?”

对方看她急吼吼地发问,愣了一下:“老板今天还没来过呢。”

“平时这时候来了没有?”

“她一般都是早上九点半准时到店里来检查工作的,有时周末和国定节假日都会突然出现一下……”

“今天没来,有没有和你们说?”

店长觉得她的问题莫名其妙:“我们只是打工的,老板好像不用向我们汇报……”

左晗没听完她的解释,直冲里间办公室,里面的灯关着,的确空无一人,她回转过身,又跑出烘培店,站在店门口打量着马路上一溜的店家招牌。

车水马龙、人潮拥挤,到底上哪里才能找到她的踪迹?电话里,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她现在还好吗?

左晗从未感到如此的欲哭无泪。

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视线,左晗怀疑这又是幻觉。那个高大的人影跑近了,上前想要拂过她发丝的手又垂了下去。

感受着喷涂在脸上的热气,她才敢确认,这一次,是真的。

池逸晙就站在她面前十公分开外的地方,看着她想笑又有点想哭的表情,心痛难忍。

她瘦了,再加上惊慌失措的样子,如同暴雨中大草原上的小鸟,被打湿了翅膀,却无处躲避又飞不起来,多么脆弱无助。

左晗定定地看着他,她想问:“你对别人从来都是谦恭仁厚,怎么对刚流产的自己却能狠心斥责?”,她还想问:“这么多天,为什么哪怕不是劝慰,就是一个电话一条消息都没有给过她?”

可是,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在当下的情境里,她真想一头栽进他的怀抱里,可是她却不能。

池逸晙明白她没有找到陈雅静,示意她先回局里,两人并肩疾步走着,他问左晗:“刚才的来电,录音没有?”

左晗毫不犹豫地点头。

池逸晙欣慰点头:“确定刚才电话里,是你母亲的声音?”

左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听了二十多年的声音,不会认错的。”

“好,你先不要慌,等会儿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左晗看到几名刑警都等在池逸晙办公室门口,放慢了脚步,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池逸晙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客套地征询她的意见:“需要先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微信里有你母亲平时给你的语音吗?”

左晗不知道他想给自己看什么,但点点头,找到有语音一档,递过了手机。

“你先回办公室休息五分钟,等会我们会来叫你的。”

她在房间里坐立不安,没到规定时间就快步走进了他的房间,曾大方和臧易萱都一脸不可思议,盯着她。

左晗只觉得“轰”的一声,头更大了:“怎么,刚才对方有再来过电话?”

“不是,你应该来听听这个。”池逸晙示意她到沙发上坐下,她摇头走上前,屏住呼吸示意他可以开始。

池逸晙摁下了电脑上的一个按键,里面传出了陈雅静的声音:“女儿,你刚才急急忙忙跑店里去干什么呀……”

“妈,你在哪?”左晗讶异地瞪大眼睛。

对方没有回应,池逸晙提醒:“这不是实时电话。”

“这是我妈的来电?”

池逸晙微笑着说:“不要急,你听下去。”

“……一身警服,心急火燎地往里冲,店里的客人都要被你吓走了。妈本来生意就难做……”

左晗脸上的疑问瞬间更掩饰不住了:“奇怪,我妈平时说话不这样。”

臧易萱问:“哪里不一样?”

“按理说,每个人的声纹是独一无二的,这个语音里,的确是我妈的声音,但不是她平时惯用的表达方式。而且,不像是她会说的内容,她现在早就不在意店里的生意好坏。”

池逸晙点头:“那说明我还不够了解你妈妈,刚才的内容其实是我们现编的。”

“编的?”左晗轮流打量着几个人的脸,他们都一致地点头。

左晗激动地捂住嘴:“这么说来,如果嫌疑人掌握了仲凌的手机,又获得了我妈的声音样本,能够制造出她被绑架的假象?”

臧易萱在旁边拼命点头。

刘浩说:“池队他们刚才在机场,接到你的电话,就第一时间申请了加急的电话定位。领导特别重视这个专案,技侦的同志也非常给力。”

左晗期待地看向池逸晙,对方接着说:“我们查明,在案发现场,仲凌的手机的确丢失,而且案发后,的确有过三次开机,其中一次就是和你母亲的手机呈伴随状态。”

“伴随状态,就是说,嫌疑人去过我母亲店里了?”

左晗看到池逸晙冲她肯定地微笑。她深呼吸一口气,用手背挡着自己的额头,仰了仰脸,怕眼泪当众跌落出来。

她不敢相信地再确认下:“也就是,我母亲的确没事?”

话音刚落,曾大方领着一个人,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左晗,你要找的就是这位同志吧?”

左晗茫然地朝他身后看去,曾大方高大,完全把后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她还没看清,就听到一个先声夺人的熟悉声音:“我本来不想来的,你们曾队长说你有急事找我?我说,能有什么事情,急成这样……”

“妈妈?”左晗失声叫道。

“哎,晗晗。哟,领导同事都在啊。你们好。”曾大方一侧身,陈雅静从后面冒了出来,忙着和众人点头寒暄。她看到女儿悲喜交加的表情,有点没反应过来。

左晗快步走过去,紧紧拥抱住她。

陈雅静有些意外,但马上回应地紧紧拥抱住她:“哎,女儿长大了,好久没这样和我亲近了,怎么今天突然这么热情?”

左晗不说话,抱着不松手,悄无声息地落泪。同事们会心地笑着,冲陈雅静点点头,悄悄离开了。

看着女儿满面泪痕,陈雅静大惑不解。左晗不说,她也不追问,只是怜惜地把她拢进怀里。

这种久违的感觉,真好。她多么希望女儿永远不要长大,时间停留在此刻,她们一直这样亲密无间。

左晗的拥抱让陈雅静一整天沉浸在甜蜜中,被女儿护送回家后,两人又是拥抱作别,陈雅静嘱咐再三才放走她。

左志桦莫名地看着陈雅静合上门:“今天这是唱得哪一出,你们母女俩怎么突然腻歪成这个样子了?”

“你不懂,女儿本来对我就是真情流露。”陈雅静把曾大方告知她的来龙去脉一说,感慨道,“我今天才知道,自己在女儿心目中的位置有多重要。我不过是去了趟电信公司,把她急成这个样子。”

“那是你还不懂我们干这行的。”左志桦总算想明白女儿白天为何突然问起陈雅静最近有什么爱好,他两手比划着,“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别人看到的坚强其实都是硬撑着的,真碰到自己家人有什么意外,就像绷紧的橡皮筋,看上去硬,脆劲足,一拉就断了。”

陈雅静慢慢地点头。

“还感动着呢?”左志桦笑问,“你别说,我还真想知道,如果今天换做是我的话,她会不会一样的反应。”

“千万别有下次!”陈雅静说,“我觉得你说的有一点是对的。”

“我说了什么?”

“孩子大了,现在是我们更依赖她,而不是她依靠我们。”陈雅静不无感慨,“尤其女儿现在是刑警,我们或许能够帮她的,也就是尽可能让她放心,不要让她分心了。”

左志桦舒心地展露笑颜:“我早就说该放手了,你不听,现在这么一闹,倒是意外收获了。”

“我看孩子吓得真的不轻,从没见过她这样的。最近,她不顺的事情有点多,我再心疼也没法替她疼。孩子的路,真的只能靠她自己去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一模一样的人生。”

“你如果能这样想,那我们也算达成一致了。”左志桦说,“说真的,我是没想到晗晗在刑侦专业上真的很有天赋。听他们队里的人说,因为她在隐蔽痕迹上的发现,破了好几个大案,而且她为人谦逊、好学,口碑很不错。真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看你得意的样子,还不是随我?凡事乐于钻研,贵在坚持。”

“哈哈,那还是我的基因好,天赋这东西,比勤奋更重要,事半功倍。”

左晗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布置得和她以前住着时一模一样。

以往,陈雅静总觉得房间空空荡荡的,两人形单影只,很是凄凉,而现在,女儿的长大成人,让两口子由衷地宽慰,她掩上房门,挨坐着左志桦,两人相视一眼,舒心地笑了。

左晗在池逸晙办公室门口敲门的时候,他正准备发消息给她,约她下班一起吃饭。

她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说:“我找你是其他事情。”

池逸晙心里一阵悸动,他一下飞机就迅速解决了“疑似绑架左晗母亲”的案件,现在面对面,五步之内的距离,预料之中的,他能感觉到左晗对自己的感激。

他忍住抢先道歉的话,眼神沉静地注视着他,耐着性子等她开口。

左晗避开他的眼睛,怕自己在他的深情注视中沉沦,一只手伸进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熟悉的精致盒子,伸手递给他:“这个先还给你。”

池逸晙大惊失色,马上冷静下来,两手往裤子口袋里一插:“没这必要吧,我不接受。”

“我觉得有,放这里了,回头你自己收好。”左晗淡淡地说,“不管谁对谁错。至少,现在我还没走出来,也没有任何心思考虑这些,你明白吗?”

“我能理解……”池逸晙的表情略微松弛了一些,“不过,我会等你的,你要相信我,无论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过孩子,我都会等你。”

“请不要再提……。”左晗心痛难忍地打断他。

池逸晙连连点头:“哦,是我的错。我不会再提了。”

“有的人可能会因为这个原因,选择婚姻。有的可能也因为这个原因,各奔东西。对我来说,孩子,从来都不是结婚的理由。当然,订婚不是婚姻的保障。哪怕结婚了,也不是感情的归宿。”

池逸晙听糊涂了:“那对你而言,什么才是感情的保障?”

“是理解。”左晗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明白了,我或许不需要对方多优秀多帅气,多门当户对,但是,我需要一个理解我的人。”

“支持你做的所有事情,哪怕是错的?”池逸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总是在面对左晗的时候,情商降到负数。

左晗无力地摇了摇头:“或许和你解释不清。”

“那至少告诉我一个答案。”

“即使我说了又能怎么样?我不想刻意地改变对方。”

“不是改变,而是沟通,你不是说理解吗?如果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你真正在想什么。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的读心术。”池逸晙恳切地看着她,“如果,我说,我真的在乎你的想法,我想知道,我想了解,你会愿意告诉我吗?”

池逸晙恳求的目光让左晗沉默了几秒钟:“我说的理解,就是,能够明白对方做一件事的深层意义,不评价、不苛责,全身心地去支持她,发自内心的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