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请告诉我,关于你提出的这些想法,我下面的陈述是否正确。休谟小姐和安斯维尔上尉关系很好,不存在任何让人生疑的问题。因此,相当讲理的休谟先生对安斯维尔上尉产生了极大的厌恶,还突然下定决心要‘好好治治他’。他给安斯维尔上尉打电话,电话被你接到了,而你误以为电话找的是你。你没带武器去了休谟先生的房子,在那里,他给了你一杯被下了药的威士忌,因为他认为你是安斯维尔上尉。在你昏迷的时候,有人把安斯维尔上尉的手枪放到了你的口袋里,然后(我想你还这么告诉了我这位博学的朋友)还花时间把薄荷提取液灌进了你的喉咙。当你醒来时,你的指纹出现在你从未触碰过的箭上,威士忌也倒回了一个没有任何指纹的酒瓶中。我是否准确地描述了你在这起案件中的观点?谢谢。你真的认为陪审团会相信这些吗?”
现场一片安静。安斯维尔双手垂在身旁,环顾了整个法庭。然后他用自然且不假思索的口吻说道:
“上帝啊,到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期待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事了。如果你认为人们所做的每件事都一定有什么理由,那也请你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你说出口的这些话。”
法官用严厉的指责打断了他的话。但是他已经克服了紧张的情绪,眼神中的呆滞也已经消失了。
“我明白了,”沃尔特爵士镇定地应对着,“你是想说你的行为都没有任何理由吗?”
“我一直认为是有的。”
“那一月四号晚上你的行为有什么理由吗?”
“是的。就是因为他们一直用你这样的口吻跟我说话,我才会闭口不答。”
这番话又受到了法官的指责。但是安斯维尔现在给人的印象比起之前接受询问的时候已经好多了。这种好印象来得相当没道理,因为沃尔特爵士一直都把他困得死死的,整个法庭里相信他的话的人估计不超过三个。但是,在他让大失所望之后,他给人的印象确实变好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老家伙刻意安排的。
“你已经告诉过我们你拒绝脱掉外套,对一位证人说话的口气被形容为‘恶狠狠地’,这些都是因为你不想‘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傻子’。对吗?”
“是的。”
“那你是否考虑过,相较于脱掉外套,穿着外套会使得你看上去更像个十足的傻子?”
“是的。不是的。我的意思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这么感觉的,就是这样。”
“我认为你之所以不愿意脱掉外套,是因为你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你裤子后兜里藏着手枪?”
“不是的,我从没这么想过。”
“你从没想过什么?你兜里的手枪?”
“是的,我兜里根本就没有手枪。”
“现在,我再次提醒你注意,你在一月四日晚上对警察的供词。你是否意识到你今天说的话与当时你向警察提供的供词相矛盾?”
安斯维尔缩回身子,又开始捻弄他的领带。“不,我没懂你的意思。”
“让我给你念一下,”沃尔特爵士用一贯沉重的口吻说道,“‘我去到他的房子,’你说,‘在六点十分的时候。他相当友善地迎接了我。’现在你又说他的态度相当不友善,是这样吗?”
“是的,并不友善。”
“那么你希望我们相信你的哪份证词呢?”
“两份证词都是对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是指那天晚上他把我当成别人了,他的态度并不友善。但是他对我的态度确实相当友善。”
沃尔特爵士盯着证人看了一会儿,之后他低下头,仿佛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不需要在这个事上纠缠。我想你可能没听懂我的问题。不管当天晚上他把你当成了谁,他和你说话时的态度是友善的吗?”
“不是。”
“啊,这就是我想要得到的答案。也就是说你供词中的这部分是错误的,对吗?”
“但是我当然认为是那样的。”
“但是在那之后你彻底改变了想法?很好。你又告诉我们:‘他说他为我的健康干杯,还说他完全赞成我和休谟小姐的婚事。’现在你决定说他态度不友善,那你怎么把这段证词和他不友善的态度联系起来呢?”
“我当时误会了。”
“换句话说,”在略微停顿后,总检察长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你希望陪审团相信的是和你这份供词多处相悖的说法?”
“理论上说是的。”
在整整一小时里,沃尔特·斯托姆爵士把证人拆得跟闹钟零件一样七零八落。他仔细询问了证言中的每个细节,发表了一番我听过的最强有力的总结发言,然后坐了下来。本以为会再次询问,以此帮助他的证人改善形象。但是他没这么做。他只是说:
“传玛丽·休谟出庭做证。”
一个法警带着安斯维尔回被告席。被告席的门再次被打开,安斯维尔重新回到他那开放式的围栏中。从下方递过来一杯水,于是他大口喝了起来。但是当他听到传下一个证人上庭时,立刻透过杯子边缘瞄了一眼。
在刚才交叉询问的时候,没人知道玛丽·休谟身在何处。她仿佛突然间出现在了法庭上,仿佛运送证人的接驳车没受到任何阻挡一路开到了法庭中央。安斯维尔出庭已经相当出人意料。而这时,雷金纳德·安斯维尔的表情变了。虽然不太明显,只是有点警觉,好像有人突然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但他并不想回头一样。他那张俊美的脸庞显得更加骨骼分明。他装出一副愉快的表情,手指慢慢地敲打着水瓶。他抬头瞄了一眼被告,对方一脸微笑。
在走向证人席的途中,玛丽·休谟看了一眼雷金纳德上尉的后脑勺。除去莫特拉姆督察之外,她可以算是(至少表面上看来)在证人席上最冷静的人了。她穿着黑貂大衣,伊芙琳坚称那是故作姿态。但她也许确实正处于一种想要反抗的情绪中。她没有戴帽子,黄色头发中分,两侧和后面都梳理得整整齐齐;配上她那对眼距很宽的蓝色眼睛,更显得她的面容分外温柔,又有一种独特的性感。她双臂笔直地抓着证人席的栏杆,就好像正坐在一架水上飞机上。她的举止中已经看不到我之前见过的那种温顺。
“向万能的上帝起誓,你做出的证言——”
“是的。”
(“她现在害怕得要命。”伊芙琳低声说。我认为她并没有显露出一点这样的迹象。但伊芙琳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朝着证人的方向点了点头。)
不管真相如何,她的出场都意味着接下来会有狂风暴雨。就连她娇小的身材仿佛都在强调她本身的重要性。这也引发了记者席新的兴趣。受此影响,连说话声音都听不太清楚,现在他正静静地等着这场骚乱安静下来。只有法官丝毫不为所动。
“嗯,你的名字是玛丽·伊丽莎白·休谟吗?”
“是的。”
“你是死者唯一的孩子,住在格罗夫纳大街十二号?”
“是的。”她答道,梦游似的点了点头。
“在苏塞克斯弗洛伦德的圣诞聚会中,你和被告相识了?”
“是的。”
“你爱他吗,休谟小姐?”
“我非常爱他。”她说着,眼睛眨得飞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空洞的寂静在此刻充斥了整个法庭。
“你知道他现在被控谋杀了你的父亲?”
“我当然知道。”
“那么,夫人,小姐,我请你看一下我手上的这封信。上面的日期是‘一月三号,晚上九点半’,凶案发生的前一天晚上。你能告诉陪审团,这封信是否是你写的吗?”
“是的,是我写的。”
这封信被大声念了出来,内容如下:
亲爱的父亲:
吉姆突然决定明天上午要到伦敦来,所以我想最好告诉你一声。他会搭乘我通常乘坐的那班火车,你知道的,九点从这里出发,十点四十五分到达维多利亚车站。我知道他明天想找个时间见见你。
爱你的玛丽
又及:你会处理好那件事的,对吗?
“你是否知道你的父亲有没有收到这封信?”
“是的,他收到了。当我听到他的死讯,自然是立马进城来了。这封信是我当天晚上从他口袋里找到的——在他被害的那天晚上,你知道的。”
“你是在什么情形下写了这封信?”
“在星期五晚上,就是那个星期五晚上,你知道的。吉姆突然决定要进城,给我买订婚戒指。”
“你有没有阻止他,劝他别去?”
“有的,但是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以免他生疑。”
“你为什么想要阻止他?”
证人舔了舔嘴唇。“因为他的堂兄安斯维尔上尉星期五晚上就到了伦敦,为了第二天和我父亲见面。我担心他和吉姆会在我父亲的房子里碰见。”
“你是否有什么理由使得你不希望他们在你父亲的房子里碰见呢?”
“有的,有的。”
“是什么原因呢?”
“那一星期的早些时候,你知道,”玛丽·休谟回答道,“安斯维尔上尉要求我,或者说要求我的父亲付给他五千英镑的封口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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