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挥手打断他的话:“小闵,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心大,忍不得,但是你要为自己的未来和安全想想,我早说过,你现在这么作,冒的险太大了。”
闵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中年人站起来,整整自己并不乱的衣服:“这样吧,我知道你拉不下脸来,我带人上门去见见翟海东,现在不是你们翻脸的时候。”
闵言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站起来一把拉住中年人,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别去——柯老师你不用去,这事情我明白了,我会处理好的,你……你放心。”
中年人定住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可以么?”
闵言挤出一个笑容:“当然。”
一个男孩子,成长在这样一个复杂的地方,缺失了父亲的角色而想要努力强大起来——会怎么样呢?亲爱的小姜,真是忍不住想让你好好看看,我们见面的那天,也不远了吧?
沈夜熙他们的动作虽然先斩后奏,但是别人瞒得过去,莫局那里就不一定能瞒过去了。莫局挑挑眼皮……嗯?怎么的?沈夜熙他们抓住了个小混混?咳,抓就抓呗,大家伙别围观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妨害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人都该抓。
老头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自己心里那叫一个爽——翟海东啊翟海东,多少年不见,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还不如一帮孩子。得,反正你的东西现在落到我手里了,怎么处理么……当然是秉公处理,好好查验一下里面有没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
莫局哼起小曲,心情好得像是坐上了云霄飞车。
总之沈夜熙一干公安干警是完成任务得胜归来了,东西已经到手,翟海东和莫局两个老流氓段位相差无几,反正这回翟海东的小辫子被莫匆抓住,是不打算放手了。老翟自己束手束脚,本打算借警方打压闵言,没想到莫局还有这么一帮活宝秘密武器,东西反而落到了警方手里,自己被将了一军,心中憋屈那真是无以复加。
众人心情良好,剩下的,就是看翟海东闵言他们怎么自己关起门来使劲掐,然后由郑思齐等人友情客串煽风点火制造声势的龙套角色。沈夜熙一回来就把拿到的账本当成烫手的山芋一样,扔给了莫局,带着一帮精英人士投入到闲得要长蘑菇一样的幸福生活中去。
杨曼哼着小曲到办公室里拿了包,正好瞥见桌上某杂志里夹的附近某商场的打折信息,不用问也知道是安怡宁放在她桌上的,杨曼扫了一眼,发现还算靠谱,于是掏出手机给安怡宁发了条短信——咱部门撤了,剩下的事都交给郑队,周末咱俩一起去逛逛。
安怡宁迟迟没回复,杨曼当她没看见,也没多想,收拾东西走人了。
可是这天直到晚上八点钟,安怡宁还是没有回家,打电话给她,她关机。安捷打电话到市局,莫局又问了郑思齐,这才知道那头也早就收摊、各自散了。
翟行远那边也没有消息,问了一圈人下去,没有一个知道安怡宁去了什么地方的。
安捷终于坐不住了。
五
安怡宁睁开眼睛的时候迷茫了片刻,视野里一片漆黑。
下一刻,她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和郑思齐他们分手以后,正好收到杨曼通知收工的短信,才想回一条“知道了”,却猛地被人从身后往前一推,接着好像有冰冷的东西刺进了她的腰部,然后……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被束缚,但是也提不起力气来,只能很小幅度地运动。安怡宁知道这应该是某种肌肉松弛剂,她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虽说一直在重案组,但是冲锋陷阵之类的事都是杨曼沈夜熙他们做得比较多,凭着她出色的记忆力,安怡宁基本上是做联络工作和文件工作,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说不慌张是不可能的。
安怡宁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后又重新睁开,尽量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精力集中在四肢上,慢慢地,希望用这种方法重新积聚起力量。同时眼珠四下转,打量着自己所在的空间。
是谁?当然不可能是翟家,安怡宁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闵言了。
沈队他们那边的进度,她一直没过问,但是杨曼突然说收工,多半是翟家丢的东西落在警方手里了,安怡宁不大操心,她认为如果老翟违法乱纪,该被调查也是正常的,哪怕他是翟行远的爷爷,要是没有,莫局当然也不是无中生有的人。
那么闵言这个时候把自己绑来是什么意思?安怡宁觉得这还比较好理解,她和翟家关系匪浅,本身又是警方的人。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她并不是每天上下班都自己走的。大多数时候如果下班晚了,会蹭着邻居莫老头的车一起回家,如果没什么事情,可能会和杨曼出去逛街,或者翟行远偷偷来接她,两个人出去玩一圈再回去。
对方安排的闪电一样的袭击,如果不是恰好未卜先知自己这天的行程,那就是自己已经被盯上很久了。
安怡宁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压着恐惧,不停地自我催眠——冷静、冷静。
这时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安怡宁悚然一惊,寒毛都竖起来了。
“别跟闵言说我来过,他不打算让我知道,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明白吗?”
隔着门,那男人的声音极温润好听,安怡宁却有种被毒蛇爬上了脊背一样的战栗感,她说不出是为什么,大概是出于某种直觉。
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先是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到电灯开关,按开,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安怡宁的瞳孔不适应地骤缩,她眯了眯眼睛,这才看见走进来的这个男人。
乍一看,这是个中年人,黑发间已经掺杂了银丝,脸却显得很年轻,皮肤光滑白皙,只是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带着一副无框的眼睛,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一丝不苟的衬衣,像是个风度翩翩的大学教授。
安怡宁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像姜湖,不是说长相,而是那种给人的那种感觉。她甚至觉得,也许过上二十年,姜湖就是这么一副样子。
男人对她笑了笑:“安小姐醒了啊?”
安怡宁没吱声,她力气不多,不想浪费在说话上,她心里清楚,这个人一定不是闵言。
然而随着男人更靠近了一些,安怡宁才发现,这个人其实和姜湖一点都不像。
姜湖身上总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情绪的气场,很安全,也很温暖,让人在他面前会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这个男人的笑容也很好看、似乎也试图表现出很温暖,可是他的眼睛却特别的寒冷。
有一种让她忍不住想要往后缩的危险感。
男人对她不友好的态度也不以为意,在她身边坐下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柯如悔。”
安怡宁睁大了眼睛——沈夜熙那个文盲没听说过,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安怡宁却是个好学生,特别她记忆力极好,凡是看过听过的东西,只要走了脑子,就基本不会忘记的人。她在学校学过犯罪心理学的课,当然知道“柯如悔”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
传奇的学者,几年前神秘死亡,死因直到今天,美国那边也没有一个官方说法。
于是……这个传奇的、江湖谣言说已经死了的男人大老远地游过太平洋,跑到中国和一帮黑社会搅合到一起?还跑过来和她这个被绑架的人做自我介绍?
莫非他驾鹤西游途中经过太平洋的时候,一时怀念家乡,于是跳下来回国看看?
安怡宁觉得,不是自己没睡醒,就是这个老男人没睡醒。
自称柯如悔的男人叹了口气:“看来我确实是老了,现在报自己的名字,都有年轻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安怡宁下意识地往他身子底下看,发现他有影子,于是稍稍松了口气。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闵言绑来么?”柯如悔问。安怡宁虽然像死人一样一声不吭,但他却好像在和她聊天聊得很愉快一样,丝毫不在意对方毫无反应,“我知道你刚刚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现在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其实事实可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的——闵言这年轻人只是想证明,他不怕翟海东,也不怕警察,有能力和两方面的势力抗衡罢了。”
所以结论是闵言他吃饱了撑的?安怡宁狐疑地想。
“听起来有点冲动是吧?年轻人么。”柯如悔好像瞄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笑了,又突然问:“对了,安警官和姜湖很熟对么?”
安怡宁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望向柯如悔的表情有些警觉。
柯如悔笑了:“别这样,那孩子还是我的学生。”
他歪着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我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时候,他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非常内向,甚至有一点轻微的社交障碍,说话也很慢,好像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就把下面要说的十句话都考虑好了似的,但是非常聪明,非常有天分。”
他和姜湖的关系并没有让安怡宁放松下来,她甚至更警惕了些。
“小姜那个人,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小乌龟。”柯如悔微笑着说,“心里难过了就缩到自己的壳里,谁捅都不出来,看在我是他老师的份上,偶尔才能多说几句。给他做心理疏导的时候很困难,他根本不配合。你知道么,有时候我觉得他的性格其实不大适合做心理医生,他吸收负面情绪,却不大发泄出来,即使行业内有要求医生们需要找同行单项疏导,他也总是敷衍了事,我看他迟早有一天会出事。但他实在太有天分了。”
他转头看着安怡宁,弯起眼睛笑了,安怡宁觉得他即使眉目笑得弯起来,仍然让她不寒而栗,她觉得柯如悔仿佛骨子里就带着血腥味。
他说:“现在看着他和你们感情那么好,我真是觉得有点嫉妒,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安怡宁心里警钟大作。
此时正是半夜三更的时候,市局的会议室又一次坐满了人,这次大家的脸色却都不大好看,安捷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旁边翟行远也在。盛遥总是带几分玩笑意的脸上凝重得很,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怡宁的手机最后一次有记录是下午五点十分左右的时候。”
“我发的短信。”杨曼说。
“之后就没了信号……”
“盛遥,地址。”沈夜熙抱着手臂在一边走来走去,开口打断他。
盛遥飞快地报出一个地址,苏君子一只手拿着手机,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把盛遥报的地址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对众人说:“我们的人就在那附近,我让他们好好找找。”
杨曼猛地站起来,把枪塞到腰间:“不行,我忍不下去了,出去现场看看。”
苏君子深吸了口气:“我陪你过去。”
安捷牙关明显地紧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翟行远突然开口:“闵言是什么意思,在和翟家示威,还是对警方?”
安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中年男人鲜少有身材保持得像他这样好的,眉目也只不过多了一点岁月的痕迹,与年轻的时候差别不大,戴上眼镜就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美中年,可挡他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周身却带着一种特别的压迫感,绝不是一个所谓翻译家或者什么“客座教授”应该有的压迫感,倒像是从腥风血雨里洗练出来的一样。
安捷究竟是个什么背景,大概除了莫局之外没人说得清楚,翟行远只觉得被他扫一眼,要冷到骨子里。然而翟行远却毫无畏惧地迎上了他的目光:“安叔,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怡宁跟我交往,但我对她是真心的,我现在恨不得拿命换她平平安安的回来。”
“你的命?”安捷轻轻地挑了一下眉,语速特别慢,尖刻地打量着这年轻人,“你的命值钱么?多少钱一斤?”
“我的命不值钱。”翟行远几乎一字一顿地说,“但是只要怡宁要我,我对她的心意就无价。”
安捷目光阴鸷地看着他,翟行远抿紧了嘴唇回视他,半步不退。半晌,却是安捷先转开了目光,他低低地说:“翟行远,你听着,要是怡宁有什么事,你、翟海东那老王八,还有那个什么盐什么醋的小子,最好早点拜佛去,要么……哼!”
六
沈夜熙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里面苏君子快速说:“怡宁的手机找到了,被人踩坏了,扔在路边,告诉大家先别着急,附近没有血迹,起码现在没有更坏的消息。”
“知道了,调警犬过去,甭管有用没用,先试试。”沈夜熙小声对着电话说。
这天傍晚果然被苏君子那张乌鸦嘴说中了,下了一场暴雨,洗刷了整条街道,大家心里都清楚,警犬领出来也没什么用。
众人很快又陷入新一轮的沉默,只有姜湖,飞快地翻看着翟行远提供的闵言的生平,阅读速度比他平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书的样子要快上好几遍。
莫局轻咳了一声,伸手搭在安捷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传达安慰,打破了沉默和僵硬的气氛:“如果是闵言绑了怡宁,为什么不和我们联系?”
“他在等我们先联系他。”姜湖下意识地接口,头没抬起来,仍然扎在资料里,“因为他认为这样会让我们在心理上处于劣势,会让他的控制欲得到更好的满足。”
沈夜熙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好,那现在我们知道这个混混有极强的控制欲,希望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如果我们联系他,他会怎么说?”
“他自大,野心勃勃,但是又不是特别成熟,像是危险的青春期少年,容易因为冲动而做出危险的事情。”姜湖一边说着,眼睛却一行一行地扫过资料文件,“他要找的东西落到了警方手里,所以他现在心理产生失衡,急需要做一些事情来平复他的愤怒。”
“怎么说?”安捷皱皱眉,有点紧张地问,相比别人,他总是更信任姜湖一些。
姜湖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如果我们打电话过去联系他,他会坦然承认人在他手上,并且提出很多无理要求,如果我们不做到的话,怡宁会有危险。”
“没事,他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只要人平安,场子以后还找不回来么?还有呢?”沈夜熙追问,“如果他说的我们都做到了,他会怎么样?”
姜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这句话该说不该说:“他会变得非常贪婪,控制欲会越来越强大,如果在这期间,我们被他耍得团团转,找不到怡宁的话,他会用撕票来嘲笑警方的无能,炫耀他的聪明。”
所有人的呼吸随着他的话都停顿了一下,莫局深深地吸了口气,死死地压住安捷的肩膀,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不让他当场冲出去,他抬头问:“行远,你知道怎么联系闵言么?”
翟行远点点头,犹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安捷拍了拍莫局的胳膊,站起来,沉默地点了根烟,在会议室内走了几圈,随后他转向姜湖:“小姜,如果能联系到闵言,你来通话的话,你有多大的把握把……把我女儿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姜湖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城府有些深的男人在说到“女儿”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竟然有那么一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恳求,那双总带着些戏谑和深意的眼睛里拉出细细的血丝,配上眼角一点细纹,整个人都显得特别憔悴。
一时一室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姜湖身上。
终于,姜湖把资料放在会议桌上,筋骨分明的手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用一种低缓的语气说:“百分之百的把握,安叔,只要你相信我。”
这世界上绝没有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事情,可是姜湖说出这句话来,就有那么一种让人不容怀疑的坚定。他不是在说安怡宁平安的概率,而是在表达他自己的意思——怡宁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像最重要的家人一样,保护家人,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情。
这不是概率问题,而是我们每个人都会全力以赴。
安捷闭了闭眼睛,颓然靠在了墙上,神色却轻松了些。
沈夜熙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清清嗓子:“往常的解救人质事件,我要求诸位打起十分的精神,不能出错,尽量抢救人质,这次我不论过程合不合规矩,也不管行动是不是正确的,我只要保证一个结果。那现在我分配一下任务,盛遥,闵言这人,即使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也要把他的底细给我摸清了。联系杨曼和君子,翟先生你把能想到的,闵言平时有可能会去的地方,或者他的产业的地方全部列出来,让他们俩带人一个一个地查,就以扫黄打非突袭检查的名义,我不管什么搜查令什么上级命令什么手续问题,这些莫局你去公关,安老师……安老师先回家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安捷看了他一眼:“回家我也待不下去,让我在你们办公室坐会吧,我知道哪个是怡宁的办公桌。”
沈夜熙用眼神请示莫局,莫局点了下头。
“那小翟先生你……”
“我留下协助调查。”翟行远说。
沈夜熙没反对点点头,翟行远虽然也急,但毕竟还有几分理智在,况且作为一个翟家人,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闵言的,不像安捷——沈队多年的直觉觉得,这男人现在很不冷静,别人不冷静无所谓,就算疯一疯别人也拉得住,安捷……安捷这人,沈夜熙说不太好,虽然由于安怡宁和莫局的关系,安捷跟他们的关系一直非常好,逢年过节也会送东西过来,还帮盛遥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在他所任教的大学里找过导师,怎么看都是个非常普通的学者,可一个非常普通的学者为什么会和他们莫局关系这么密切?而他究竟以前是干什么的,少有人知道,这个人总让沈夜熙觉得危险。
“姜湖。”沈夜熙最后转向了他们的心理专家,“我给你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你来联系闵言,有问题么?”
姜湖既没有显得紧张,也没有笑,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不轻不重地说:“二十分钟,我从来不出问题。”
这话自负得过了,要是平时,绝不会从姜湖嘴里听到这么咄咄逼人的话,可是现在,大家却觉得,他说这话的腔调仿佛能给人信心和力量似的。
姜湖说完,旁若无人地重新埋头到资料里,偶尔对翟行远提问。
翟行远回答他的一些问题之余,在旁边一直联系着一些人,问话的口气异常强硬简短,盛遥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屏幕上,十指像是要飞起来似的,沈夜熙在一边,随时联系杨曼和苏君子——
没有闵言。
扑了个空。
没人,去下一个地方。
会议厅里的大钟一秒一秒走过的声音,像是催命。
而与此同时,安怡宁虽然暂时安全,感觉却不好。
柯如悔这人简直是妖怪,安怡宁紧紧闭着自己的嘴,却管不了自己的眼神和表情,柯如悔像是真的有读心术一样,时时刻刻能摸清她的情绪,甚至时时刻刻都在操纵着她的情绪。
出于一种源于她特殊职业的特殊敏感性,安怡宁能感觉到柯如悔说的每个字,每个动作带出的肢体语言,都在影响着她,可是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明明知道,却无法控制。
她的后背紧紧地贴在地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柯如悔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起来:“安警官不用那么紧张,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对我而言,是个非常重要的道具。”
安怡宁觉得对她而言,她现在非常想咬他。
柯如悔却轻轻地伸手抚摸着她蓬松柔软的长发,细长灵活的手指温柔地在她的发梢穿梭着,直到安怡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柯如悔忽然问:“安警官,你这么漂亮,又聪明能干,为什么要做警察这么没前途的职业?”
安怡宁死死地盯着他不说话。
柯如悔低头对上她的视线,轻轻一哂:“孩子,傲慢是七宗罪之一,你不要这样。”
说着呃,他转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门口看了一会,低声说:“怪不得他和你们感情那么好,有的时候,你们真的很像,都那么傲慢——时间太晚了,我估计警方很快就会有动作,我再在这里待下去,会有人不安的,我先走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啊。”
安怡宁愕然地看着他,这男人怎么突然站起来、说走就走?柯如悔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慢声细语地对安怡宁说:“如果姜湖来找你,能不能告诉他,你见过我?”
安怡宁诧异地看着他,觉得这男人没按台词来,一般这时候不应该说“不要告诉谁谁谁你见过我”么?
柯如悔笑笑:“我只是好久不见,有点想念他了——安警官,一定要小心哦。”
他说完,不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安怡宁觉得自己今天不单单是倒霉,而是活活见了一番鬼。
“我准备好了。”姜湖的双手静静地交握在一起,身体微微往前倾,会议室里其他三个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他身上,“他只是个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住在一个凶恶的人的身体里的孩子罢了。”
他轻轻地挑起嘴角笑了一下:“还是个懦弱的孩子。”
“闵言的父亲早亡,母亲因为卖淫被多次拘留过,应该也是不管孩子的,这人从小在一种边缘的环境中长大。”盛遥简述他刚刚找到的东西,“和小姜说得差不多。”
沈夜熙竖起食指,正好接进来一个杨曼打进来的电话,片刻放下来,问:“知了茶楼这个地方,你们谁听过么?”
“我知道。”盛遥和翟行远同时说。
盛遥给了翟行远一个眼神,示意他先说。
翟行远想了一下:“我爷爷派人跟踪过闵言一段时间,他有一段时间似乎时常出现在这个知了茶楼,不过我查过,这茶楼不是他开的,我想这么一个人一般不会去什么不相干的地方,所以特别留意了一下,也派人盯过这个所谓的知了茶楼。”
“他去茶楼干什么?”
“好像是和什么人有约。”翟行远皱皱眉,“不知道为什么,盯了闵言好多次,都没找到他去见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对方非常小心谨慎。”
“知了茶楼的注册老板好像是个外国人,严格来说是个美籍华人,所以我可能一时查不到他的底细,只听说过叫mark,很有特点,据说有心理咨询师常驻,蛮受一些压力大的城市居民欢迎。”盛遥说。
沈夜熙下意识地去看姜湖,他心里隐隐地猜出这个神秘茶楼的神秘老板是什么人,姜湖的表情却在听见了“mark”这个名字之后依然不见什么波动,只是对翟行远说:“你立刻替我联系闵言。”
翟行远像是被他的眼神安抚了,脸上最后一点不确定也不见了。
片刻,电话接通了,翟行远把电话放在桌子上,打开了扬声器。
姜湖冲所有人打了个安静的手势,在场其他人全都跟着围坐在一边,静静地等着。
闵言把电话接起来了,没说话,先笑了,用一种刻意拖长的,慢吞吞的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
姜湖说:“闵先生你好。”
闵言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嗯,你不是翟行远,你是谁?”
“我叫姜湖,”姜湖面无表情,说话的声音里却似乎含着笑意,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同样是慢悠悠的,闵言是装腔作势,姜湖说出来,却别有一番笃定从容的味道,“你可能不大清楚这个名字,不过有人应该和你提过一个叫小姜的人。”
对方没声音了,片刻,闵言显得有些僵硬地问:“你是警察?”
“警察。”姜湖不紧不慢地说,“犯罪心理学博士,曾经师从柯如悔,不知道你那柯老师有没有跟你提过呢?”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要是没有,我可太伤心了,他曾经一再提及,我是他最好的学生来着,对,他现在叫什么?mark?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其他一些化名?”
闵言的呼吸急促起来。
姜湖继续说:“哦,对了,我忘了,你只是个外行,不在我们的圈子里,当然不大清楚。”
他三句话里,每句都或明或暗地提到柯如悔,在场的三个人虽然不明所以,却也听得出来,闵言极轻易地就被他激怒了。
闵言好容易压下自己的怒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在激怒我——你,你在——你同事的命,不想要了么?”
姜湖说话的功夫看了盛遥一眼,盛遥对他比了个拇指,这电话是翟行远直接打到闵言手机上的,只要给他时间,是有可能追踪到的。
闵言深深地吸了口气,尽管努力按捺,却仍听得出他声音里有一丝颤抖的意味:“你打电话来问那个女警的事情么?”
而后他顿了顿,尖锐地轻笑一声,好像找到了什么让他自信的东西一样,语速又慢了下去,阴阳怪气地说:“她就要死了。”
沈夜熙一伸手把猛地要站起来的翟行远按了下去,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翟行远脸色沉下去的样子和翟海东倒是有几分相像。
姜湖垂下目光,不为所动,只听闵言继续说:“怎么了,博士?你刚刚不是还很得意地说我是圈子外的人么?你们这些‘圈子’里的人有多大的本事呢?你能找到她么?你能救她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求我,你什么办法都没有!”
“求你?”姜湖轻轻地接口,“原来你绑架安怡宁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求你?”
“我知道那丫头和翟家也有关系,你们不是联手对付我么?”闵言略显轻佻地说,“不过说实话,她长得倒是不错。”
翟行远闭上眼睛,沈夜熙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像是铁打的,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忽然觉得,刚刚跟安捷他们一起出去就好了,原本以为自己能很冷静很冷静,却在听见闵言那明显是吓唬人的话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乱哄哄的一片。
他才知道,原来事关她,冷静就变成了那么难的一件事情。
盛遥伸手敲敲桌子,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已经追踪到了闵言的信号,屏幕上一点正在移动中。
闵言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说话的主题似乎已经变成了炫耀,姜湖时不常地不咸不淡地插上两句,不动声色地主导着话题,让他继续炫耀自己的聪明,注意力却分出了大半在盛遥屏幕上。
沈夜熙拎起翟行远的领子,把他拽了出去,一关门拨通了杨曼的电话,迅速交代了一下闵言的位置和行进方向。
沈夜熙的调动能力惊人,忙而不乱,所有人都有条不紊。翟行远靠在楼道的墙壁上,猛地伸手砸了一下墙,狠狠地咬住牙。
沈夜熙放下电话看着他。这男人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黑沉沉的,带着一种冷光。
翟行远颓然放下手:“沈队长,我……”
“你回翟家。”沈夜熙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带上你的人,去知了茶楼找那个叫柯如悔,或者什么mark的,今天晚上你做什么,我都装作没看见不知道,你不用向我汇报,把闵言的注意力分得越散越好,这里不用你操心。”
翟行远抿抿嘴唇,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沈夜熙点点头,表情微微柔和下来,错身而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情。”
翟行远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轻,下楼的时候都没能惊动楼道里的声控灯,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子弹上膛的声音,翟行远这时候就是再不冷静,也被这动静给弄冷静了,他寒毛一竖,猛地回过头去。安捷从暗处走了出来,把手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枪插到腰间:“我跟你一起去。”
“安叔?”
安捷偏头瞟了他一眼,分明是“我不想听你废话”的意思,他把声音放轻缓,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翟行远果然没再说半句废话,和安捷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警局。
沈夜熙再次进入会议室,正好听见姜湖说:“如果你真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到的话,为什么现在翟海东还好好的?甚至连李永旺这只小虫子都老老实实地在牢房里睡觉?柯如悔没有跟你说过,你现在这种精神状态,属于妄想么?”
“你闭嘴!闭嘴!”
姜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闵言尖锐的声音打断:“你又能怎么样?对,你是他挂在嘴边的那个所谓的天才‘小姜’,现在你们的人却在我手里!我随时想让她死她随时能死!你算什么?!不过是个会写点狗屁论文的书呆子!条子的走狗!”
“你激动了。”姜湖淡淡地打断他,“话多,精神亢奋,自大自负,睡眠减少,最近你也会经常陷入自己一事无成的焦虑里吧?半夜有没有突然惊醒过?你其实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么?”
“安怡宁死定了。”
“这么典型的躁狂型抑郁症症状,柯如悔没看出来么?”无论闵言说什么,姜湖都好像完全没听见一样,他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轻轻地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柯如悔不是自称无所不能么?为什么他看出来了却不告诉你?因为他也觉得你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因为他也觉得你不会有什么大成就的对么?还是他根本就是在故意引导你,故意把你推向深渊,你以为在他眼里你是什么?哈,不过就是一个道具。”
电话那边传来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杂音。
姜湖保持着均匀而有些急迫的语速,音调不高不低地说:“你感觉怎么样?你感觉他像谁?是不是就像你父亲?可你知道你父亲不是这样的,他只是个莫名其妙抛弃你和你母亲的人渣。闵言,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成就,然后后悔是么?你每天幻想那些抛弃过你的人都跪在你脚边,恳求你原谅。你还幻想自己与众不同,幻想自己在狠狠报复当初所有辜负过你的人。哦,你还想报复谁?你妈妈么?你是不是经常看见她把不同的男人带回家?每当这个时候,她是不是都叫你离开?你看见过他们在做什么么?”
“……我会杀了你!我一定杀了她!”
闵言似乎已经混乱了,他几乎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杀了谁,他一开始的冷静和挑衅早已经荡然无存。
“原来你看到过啊?有什么感想?你是不是每次抱着女人的时候都会想起她母狗一样的样子?哦,是啊,我明白了,你其实对着女人根本无法勃起吧?所以你才会一直去找柯如悔对吧?”
盛遥觉得自己都快错乱了,居然听到满身书卷气的姜医生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么……惊悚的一段话。
姜湖根本不给闵言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下去:“怎么?被我说中了么?你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柯如悔简直就是你生命里的光是么?你把他当成了什么,嗯?我想想,他的出现大概顶替了你最初对于父亲角色的幻想是吧,他足够强大,不像那个为了讨生活躺在不同男人怀里女人,又足够细致,能让你倾吐心里最说不出来的秘密。或者……”
姜湖特妖孽地轻笑一声,嘴角冷冷地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小弧度,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沈夜熙站在他身后还好,可怜的盛遥一点不落地看见这个人的表情,恍然觉得,姜医生被狐狸精之类的东西附身了。
“或者,他变成了你新的性幻想对象了是么?你知道自己不是同性恋,但是却又会有那样的幻想,你不觉得羞耻么?就像当初你妈妈接待‘客人’时候,你在门外偷偷看过吧,一边看一边自慰一样,你不觉得羞耻吗?”姜湖压低声音,似乎带了一点恶意,“柯如悔提过我多少次,你嫉妒了多少次,嗯?”
“羞耻”,是人类最无法忍受的负面情绪之一。
闵言猛地挂了电话。
“他行动的方向改变了。”盛遥盯着屏幕说。
“他知道我们能追踪到他,所以一直在路上转圈子,现在被我激怒,应该是亲自奔着怡宁去了。”姜湖说。
“我们能快过他么?”
“能,”姜湖笃定地说,“因为我刚刚想清楚,他应该就把人放在知了茶楼里。”
这时候,对他的话,沈夜熙选择无条件全盘相信,猛地拿起对讲机:“全体注意,知了茶楼!”
杨曼等人接到通知立马来了精神,他们在偌大的城里没头苍蝇地一样乱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好容易有个目的地了。
同时,翟行远和安捷也接到了沈夜熙的通知,算算距离,离茶楼已经不远了,翟行远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安捷坐在副驾驶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分明,只是修长的手指不停地在枪柄上摩挲。
安怡宁不知道,已经有快一个加强连的荷枪实弹的同志们正往这边赶,她只知道那个自称柯如悔的妖怪男人出去以后,没平静多长时间,突然气氛就不对了。
六七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她身上像是被泥沼缠身,明明知道周遭发生什么和将要发生什么,却偏偏无能为力。
安怡宁这回是真的冷静不下来了。一个满身纹身的男人蹲下来,凑近了打量着他,身上的臭味扑鼻而来,男人狞笑了一声:“老大的意思,是只要留一口气,剩下的,这小娘们儿就听我们怎么处置了么?”
安怡宁的心跳陡然剧烈起来。
男人粗糙的手向她伸过来:“老子活了这么大,还没玩过警察的女人呢,啧,老大真有本事……”
不、不要——
这时,门外一声枪响撕裂了夜色。
七
安怡宁衬衫上的扣子被崩掉了好几颗,外面骤然响起的枪声却让男人的手不自觉地顿了顿,他警惕地回过头去:“什么动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安怡宁还没从刚刚心里涌上的那种巨大的绝望中缓过神来,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射进来的灯光打到门槛上,安怡宁的心理防线在看见进来的是谁的时候,立刻就崩溃了。
安捷一眼看见里面的人,绷得紧紧的脸上瞬间划过一道裂痕,他手上没有片刻停顿,好像在这个距离里,他连瞄准都是多余的,几乎就是抬手就扫射过去,顷刻间放倒了除安怡宁以外的所有人。
惨叫声在不大的小屋子里响起来。几个男人几乎是同时蹲下去,每个人的左腿上都被开了个洞。
最恐怖的是,有人看得分明,这些血洞的位置竟然在同一个位置!门外守着的那些还想要挣扎反抗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这个匪夷所思的男人匪夷所思的枪法之后,心里突然升上一股寒意。
翟行远却来不及注意安捷打了谁、打到了哪里,看也不看地上哀号的人,一言不发地向安怡宁冲过去。
安捷脚步顿了一下,居然不知为什么往旁边让了半步,让翟行远先过去了。
翟行远把自己的外套拖下来裹在安怡宁身上,一把把她抱起来。
安怡宁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她也不出声音,就是眼睛里大滴大滴的眼泪开始往下掉,眼神有些涣散。
翟行远吓得不轻,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掰过她的脸,面对着自己,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和,像是怕动静稍微大一点就吓着她似的:“怎么了,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有没有欺负你?”
安怡宁还是不吭声,缩在他怀里拼命流眼泪。
她平时彪悍得很,心情不好的时候逮着谁呛谁,一张嘴能把人噎个跟头,仗着父亲和大领导的关系,上房揭瓦无所不为,活蹦乱跳得像个小豹子似的,翟行远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柔弱可怜的样子,心里恨不得把地上那几个人生吞活剥了。
安捷沉默了一会,走到满身纹身的男人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男人本来嘴里一直骂骂咧咧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来了。安捷伸出脚尖,踢了踢他,淡淡地问:“你用那只手碰得她?”
男人“咕嘟”一下咽了口唾沫,在安捷的目光下忍不住缩了一下。
安捷突然笑了一下,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被子弹打穿了的左腿上,骨头嘎巴一声,折了。男人惨烈的叫声让翟行远怀里哭得死去活来的安怡宁都忍不住顿了一下,抬头往这边看过来。安捷似乎感觉到了,回头,特别温柔地对安怡宁一笑:“没事,交给爸。小翟,你先把她带出去,一会救护车和姜湖他们来了,让他们帮怡宁检查一下。”
翟行远虽然从来没见过安捷跟什么人翻脸动手,却是听自己的爷爷说起过这个人的名字,虽然不知深浅,却也毫不迟疑地俯身把安怡宁抱起来,往外走去。
安怡宁转过头来望着安捷,她一哭更脱力了,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张张嘴,做了个“爸爸”的口型。
擦肩而过的时候,安捷笑眯眯地用没拿过枪的那只手摸摸她的头发:“不哭了,不怕,小脸都花了。”
翟行远顿了顿:“安叔……”
虽说他自己也恨不得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活活剜了,但是安捷毕竟怎么说也是一个守法公民,还是警方家属,非法持枪也就算了,要是再加上伤人……
安捷挥挥手。
翟行远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再多说废话,转身出去了。
外面的人都已经被控制住了,不得不说,翟行远带来的人,比警察来得还利索。
安捷蹲下来,看着被自己踩在地上垂死的鱼一样翻滚着的男人,用手枪轻轻地从对方的眉心往下滑,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是致命的毒蛇从那人身上爬过,对方几乎要吓尿了,安捷的表现完全可以去竞选年度最佳恐怖分子。
安捷又轻声问了一遍:“你用那只手碰过她了,嗯?”
男人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挤出一句话来:“我……我……我没、没碰过她……啊!真的没有啊真的没有!”
安捷用脚尖在他断了的腿上碾了一下,男人惨叫的声音又上升了好几个八度。
“你没碰过她,她的衣服怎么破了?”安捷慢悠悠地问,他叹了口气,“我真是老了——不过既然你不肯说……”
对方还没弄清他“老了”跟前面那句话有什么逻辑关系,就看见安捷提起枪来,他俊秀的脸上划过几分恶意,把枪口往下移了几分,顶住男人的裤裆。
几个同样在腿上被穿了洞的已经吓得不敢出声了。
这时门再一次被推开了,沈夜熙带人闯了进来,杨曼和苏君子他们去截闵言,反而比他们还要慢上一点。几个人看见这堪称血腥的场面,盛遥和姜湖的反应出奇的一致,愣完神以后,同时转过身往外走去,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把沈夜熙一个人晒在了那里。
这年头的手底下的人都是什么素质啊?!
沈夜熙愣了一秒之后,心里立刻悲愤得泪流成河——不过泪流归泪流,刚刚在外面看见安怡宁哭得惨兮兮的模样——虽然医生说除了麻醉药注射稍微有点过量之外,安怡宁没受什么伤——但他也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可憋火归憋火,安老师您这这……有点过了。
他硬着头皮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安捷端着枪的手:“安老师。”
安捷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着一股子让人发寒地笑意。
今天这一个两个都不正常了,沈夜熙心说,自己就是个收拾烂摊子的命。
他扣住安捷的手腕,紧紧地盯着安捷的眼睛,把他手上的枪夺了下来,这一回,安捷倒是没怎么反抗,他要,就给他了。
沈夜熙沉默了两秒钟,低声说:“安老师,本市黑帮成员刚刚在这里发生过一场火拼,现场很危险,您还是先出去吧?”
安捷直起身来,看了沈夜熙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突然有些疲惫,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经不起这大风大浪地提心吊胆了,也是冲沈夜熙歉意地点点头:“我去看看怡宁,给你们添麻烦了。”
安怡宁其实只是吓着了。她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太平顺,聪明漂亮,在家里被两个老爸宠到天上,在学校是校花,在办公室里作为唯二的女性,被一帮男人捧在手心里似的。她也不是杨曼,没有拎着枪跟什么人面对面地死磕过,没有经历过命悬一线,甚至很少有人对她不好过。她能做到看见过的东西就不会忘记,却在那男人肮脏的手伸过来瞬间手足无措,靠在翟行远怀里大哭不止,有委屈,有后怕……却也是恨极了那时自己的无能为力。
安捷从屋里出来,看着来来往往闹哄哄的人,先是转到墙角旁边,靠在那里,自己平静了一会儿,彻底把身上的杀意抹去了,才走出来去看安怡宁。长期不务正业的姜湖终于做了一把他的本职工作,等安捷走过去的时候,安怡宁已经在他强大的治愈系气场下平静下来了,力气也恢复一些了,仍是靠在翟行远怀里,哭得惨兮兮的小脸上带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安怡宁一看他过来,就从翟行远怀里挣扎出来,向他扑过去,紧紧地搂住安捷的脖子。安捷伸手接住她,女孩身上清新浅淡的香味传过来,半天来一直挂着空着的心,终于放实在了。
他闭上眼睛,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很酸——幸好这个孩子没事,幸好她……
“老爸……”安怡宁含含糊糊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安捷没吱声,安怡宁觉得好像有热乎乎地液体落在她的脖子上,她吃了一惊,却没敢动,甚至没敢抬头。
从小到大,这个男人似乎总是那么笃定,带着戏谑和无所谓,笑得让人牙根痒痒,她从来不知道,他也会哭。
那么厚重,那么疼的眼泪。
姜湖拽了翟行远一把,两个人一起识趣地退开了。
又过了一会,沈夜熙出来了,一边指挥众人把该拖走的都拖走一边说:“杨曼他们截住闵言了,丫身上带着枪,还伤了一个兄弟。”
众人听了立刻一起转过头来,沈夜熙赶紧补充说:“放心,轻伤,子弹擦破了皮,咱们的人都没事,杨姐和君子他们马上回来。”
他说着深深地呼出口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揉揉眼睛,觉得眼珠有点干涩。沈夜熙说:“收拾了这帮人,交给老郑他们吧,那闵言故意伤人、涉嫌绑架谋杀和毒品走私,够他喝一壶的了——浆糊……哎,姜湖人呢?”
盛遥一愣:“刚才还在这里来着。”
沈夜熙有点累有点不灵光的脑子立刻清醒了,飞快地拨了姜湖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再拨,仍然被按掉,再拨——这回干脆关机了。
沈夜熙咬牙切齿,转身就走,妈的,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八
柯如悔放下望远镜,缓缓地转过身来,带着一点特别愉快的笑容,好像他刚刚看完了一场戏似的,在那满足地回味。
身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楼顶的风掀起姜湖柔软的头发,深灰的衬衣像是融在了夜色里,姜湖的眼睛被眼镜片挡着,让人看不分明,总是带着温暖而讨人喜欢的笑容的嘴角抿起,划出凌厉的线。
柯如悔的表情却像是见到了分开好久的好朋友,如果姜湖手上没有枪,或者这枪口不是在指着他,他甚至要扑上去给这年轻人一个拥抱似的。
“居然被你抓到了。”柯如悔轻松愉快地说,“好久不见了,你居然比以前还要瘦些,工作很辛苦么?”
“以你的控制欲,一手安排下的东西,不看完不会走,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附近。”姜湖说,微微歪过头,让一缕被风吹到眼睛里的头发落下来,露出光洁的前额,“这附近最高的楼是这里,楼顶上的视野刚刚好可以看见知了茶楼发生的一切。你还在怡宁身上装了窃听器,是么?”
“你就像我了解你那样了解我。”柯如悔笑着说。
“你故意接近闵言,故意帮他导演出姓乔的女人那场闹剧。”
“不,我始终相信,以你的能力,总会走在闵言前面。”柯如悔说,“如果美丽的女警受到意外的伤害,那就太让人惋惜了。”
“然后你让合适的人带给他消息,再激怒他——”
“小姜,没有证据的事情,你不要……”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姜湖突然语气有些逼人地打断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副手铐扔过去,“要么你自己把自己铐上,跟我走,要么……”
他轻轻地扬起下巴,往旁边点了一下:“你从这里跳下去。”
“小姜啊……”
“快点,我不想听你废话,是跟我走,还是跳下去?”
柯如悔笑着摇摇头,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铐,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你怕我?”
姜湖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随即立刻松开。
“你怕我会说出你不想听的话?”柯如悔像是更开心了,眼睛里冒出猎人见到猎物一样可以称为兴奋的光芒,“你怕我说出你心里的秘密,就像你把闵言逼得方寸大乱一样?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连你也这样脆弱起来了?”
柯如悔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到指着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上:“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开枪的,因为你并不想打死我。”
“那可说不好。”姜湖冷冷地说。
柯如悔忽然向他走过去,凑近了,握住他拿着枪的手,把枪口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小姜,你走在街上,别人看见相爱的夫妻带着孩子出来玩,其乐融融,你却能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上,读出这相爱下的敷衍和虚伪,别人看见夫妻两个之间快乐活泼的孩子,你却看见那微妙的距离,女人手上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放被推拒动作。别人看见那些慈善家政治家们在台上慷慨陈词侃侃而谈,恨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却看见他不对称的表情和防备性的手势,知道他嘴里说的都是扯淡的谎言,是么?”
姜湖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任他抓着,任他低低地,残忍地说着,脸色愈加苍白起来。
柯如悔笑了:“你的手可真凉,我说得对不对?”
他又凑近了一点,姜湖的枪口好像要戳到他的胸口里,柯如悔却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在意,他伸手端起姜湖的下巴,端详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好像打算从中窥探到什么一样。
“你每天听见各种各样的谎言,看见人们挣扎,彼此欺骗、彼此伤害,看不腻么……哦,我忘了,还有你那祖父祖母,怎么,你不记得他们了么?”柯如悔做了一个悲悯的表情,悲悯中又有些笑意,说不出的诡异,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拿到学位那天,大家出去庆祝,你喝多了酒,说了什么,还记得么?”
姜湖的眼神瞬间放空,只听柯如悔说:“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愿意说?你是不是自我催眠了很多次,多到让自己相信,他们是爱你的,你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不不不,你心里清楚,他们是爱你,他们可以无微不至地照顾你,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钢琴、绘画、礼仪……却没有每天晚上睡前的故事时间,是么?亲爱的,你长得太像他们死去的女儿,而你的存在却又时常提醒着他们,你的另一半血统来自于谁。是在那天,你祖母发现了你放在床下的那些仿真枪械玩具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憎恨和厌恶,才让你故意把钢琴盖子碰下来,故意把自己的手指压在底下,从此再也不能弹琴了的么?”
柯如悔叹了口气,像是怜惜一样,轻轻地摩挲着姜湖冰冷苍白的手指,问:“还疼么?”
姜湖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三四步才定住脚步,本来颜色就浅的嘴唇上仅有的一点血色退了干净。
柯如悔接着说:“可那时候你还能以父母那惊世骇俗的爱情来作为安慰,然而什么时候,这些东西也变了呢?小姜,你太有天分,天生就是个心理学家……是你回家的时候,偶然发现母亲的照片被移动了位置,而那个男人都没有察觉?还是他的衣橱里装了衣服变换了风格?你跟踪过他么?然后发现,你以为的痴心一片对你母亲衷心不悔的父亲,其实在挥霍金钱花天酒地上十分有天赋?哦不不,别反驳,以你的敏锐,当然看得出他是逢场作戏还是真心投入。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姜湖没有回答,而柯如悔好像也不准备听他的回答,他轻轻地靠在栏杆上,大风吹起他的夹杂了银丝的头发,一双漆黑的眼睛,好像装下了整个夜色一样,他说:“小姜,你不失望么?我知道你虽然把喜怒哀乐埋得很深,也不过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而不是从来没有。你想保护的人,其实都这么不堪,你想保护的世道,藏污纳垢,你就一点也不觉得失望么?每一个完美主义者,都不会喜欢这种似是而非的答案。”
他转过头来,盯着姜湖:“你每天目睹着人类最阴暗的地方,并且比任何人理解得都透彻,你其实不是不失望吧,这些人有什么好的?啊?你只是一直在自我催眠、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地觉得你做的一切事都是有道理、有意义的,你不累吗?小姜,你自己觉得,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你真是个又坚强、又软弱的孩子……”
姜湖手上的枪似乎变得很重很重,重得他都有些拿不稳了,枪口微微向下垂去,柯如悔伸出手臂,好像一个圣父一样,想要把他迷途的羔羊拉进怀里。
就在这时候——
“把你的双手举起来,到我能看见的高度,后退,离他远点!”一个冷冷的男声突然从柯如悔身后传来。
柯如悔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回过头去,高大的男人稳稳地托着手枪,向他走过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带着某种压迫力一样,男人的眼角都似乎是结了冰:“怎么,你要拒捕?”
“沈夜熙,沈队长。”柯如悔眯起眼睛,不易察觉地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
沈夜熙突然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柯如悔的身体过去,打在旁边的栏杆上,干净利落,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男人的杀意没有半点掩饰地泄露出来,柯如悔明智地举起自己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沈夜熙把柯如悔的双手扭到身后,故意似的用了很大的力气,柯如悔的手腕脆响了一声,然后沈夜熙掏出手铐把他铐上,又粗鲁地把柯如悔推到地上,把姜湖拉到身后,对领子上别的对讲机说:“找几个兄弟上来一趟,在知了茶楼北边四点钟方向的大楼楼顶,这里我抓住一个涉嫌谋杀的嫌疑犯。”
柯如悔被他一拉一推,十分狼狈地跌倒地上,额头上也露出冷汗,他却毫不在乎一样,反而艰难地回过头去,对沈夜熙笑了:“沈队长对我的敌意可真不小,可是没用的,就算你抓住了我,就算你打断了我的话,就算你把他挡在身后,不让他听我说话,他心里依然是那样想的,你依然不了解……我们这样的人。”
沈夜熙:“谁他妈和你个杀人犯是一种类型的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败类。”
柯如悔笑而不语,他狼狈地跌倒在地上,神情却像一个胜利者。
就在这时,姜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杀人,你知道么?”
柯如悔一愣。
姜湖蹲下来,仍然苍白的脸上浮上一抹笑意:“你是个极端自恋的人,是个变态,生理上的缺陷让你天生感受不到恐惧,感受不到内疚,还记得你那个在教堂里工作的父亲么?别这么看我,你自己不也说过么,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那样。你父亲是个狂热的宗教分子,把你的生活死死地限定在一个极狭小的范围里,半点不能出错——至于你妈妈,她是个妓女对么?要不然怎么会惹得你那一辈子活在黑袍里的父亲都能恼羞成怒,怒到……杀了她?”
柯如悔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看,你滔滔不绝地说我的事情,却不允许别人提到你的过去,因为你那伟大的控制欲么,柯老师?你每天都有严格的时间表,早晨干什么,中午干什么,晚上干什么,什么时间起床,什么时间吃早饭,早饭吃多少克的面包,喝多少毫升的牛奶——这些都是你那杀人犯杂种老爸给你留下的烙印,你憎恨着它们,所以才打着所谓学术研究的旗号,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罪,通过掌控别人的生命来满足你那恶心的控制欲望。”
姜湖站起来,站得有些猛,他晃了一下,沈夜熙有些担心地拉住他的手臂,姜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关系。
“你了解?”柯如悔以一种很奇异的口吻问。
“你假装死亡逃脱,也只是厌倦了杀人这种方法了,你发现这样没有技术含量的野蛮事件不再能满足你内心的欲望。一方面你自以为能看透人心,自以为无所不能,另一方面你又背负着父母给你的烙印,挣扎而自我厌恶着,柯如悔,你也不过是个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世道的可怜虫!”
“你说的不对,小姜,恐怕这次的作业我要给你扣分了。”柯如悔勉强笑着,轻声说。
“我哪里说的不对?”姜湖歪过头笑了,“你在干扰我们每个人的思维,你一手设计了闵言的闹剧,为了什么?为了让我知道你的存在?为了让我不安?因为这样能让你觉得,你战胜我了,你控制我了,是么?”
杂乱的脚步声和喧闹声响起来,姜湖知道沈夜熙叫的人就快到了,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我的生命中将会经历无数的杀人犯,你只是其中一个。”
说完,姜湖轻笑了一声,没事人似的退开一步,打开手电筒照着地上的柯如悔,对往这边赶的人说:“这里,就是这个,多起凶杀案的嫌疑人,闵言的那个什么柯老师,是重犯,带回去联系国际刑警,他们会很乐意接收的。”
柯如悔撕心裂肺地大笑起来,姜湖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盛大的夜色落幕了,这一宿,逃了两年的柯如悔落网,闵言被逮住,手下一群混混树倒猢狲散。安捷看着沉沉睡去的安怡宁,突然对翟行远说:“我老了,也想找个长久的人,将来能照顾她……”
翟行远被惊喜砸昏了头。
坏人终究被逮捕,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一定要完美主义呢?为什么一定要求人心都如天使一般纯净无垢呢?
与安全平静的生活相比,那些都是无所谓的,这是连最严苛的完美主义者都会承认的事,只有无法体会到的变态才不懂。
因为他永远也无法知道第一朵在春天开出来的花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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