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姜湖最近的中文进步得挺快,主要原因是一个礼拜以来,他白天没什么别的事情做,于是一整天一整天地宅在办公室里看中文教程。
这人确实聪明,以前没时间,现在时间有了,五六天的功夫,一本成语小词典轻轻松松就背了个七七八八,虽说也只是机械背诵,不算熟练运用,偶尔也能从他嘴里蹦出个四个字的词。
安怡宁最近也很勤奋,不知道是不是被上次的事情刺激了,她现在跑健身房跑得比沈夜熙还勤快,致力于变成继杨曼之后的新一代猛女,逛街什么的事情现在找不着她了,除了和现在这个已经被老爸们承认了的正大光明的男朋友约会之外,安小姐基本上是上午练格斗,下午练打靶。
很快,常年生活不规律,且闲下来的时候大多比较懒比较宅的办公室各位,在安怡宁的带领下,掀起了新一轮的锻炼热潮。
连姜湖都被拖过去练了几次,让众人比较吃惊的是,姜医生虽然带着副眼镜,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近身格斗技巧居然有两手,当然,也就只是两手,对付对付普通人还成,对付重案组的精英们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好吧,看在姜医生是他们重案组的吉祥物的份上,大家没好意思打击他。
真的只是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而且这一点点的场子,在靶场还总是能找回来的,盛遥杨曼苏君子安怡宁等几个围观群众抱头痛哭,自己一人民警察,居然还不如一个近视眼的心理医生瞄得准。最后沈夜熙撸胳膊挽袖子亲自上场,然后挠着脸下来了——因为他自己也输了。
为此,沈队赢得了满场嘘声,可见这个一脸严肃正直、满肚子八卦热场的人平时群众基础非常深厚。
天气渐热了,闵言的事情尘埃落定,知了茶楼被众人翻了个底朝天,这才知道,所有来帮客户做过心理咨询的这些心理咨询师,都只是兼职,据说是出于mark的私交,没事了过来喝喝茶挣点外快。
可是说起mark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却真的没人知道了。这人抓是抓住了,可就像是一个漆黑的盒子,让人怎么都参不透他的内里。另外,郑思齐他们查出来,当初黑岚案里的那个幻想症患者宋晓峰,也曾是知了茶楼的主顾之一。
他用来指着盛遥的那把枪是什么来路,到现在大家也没弄明白,现在看来,多半也是和柯如悔有关系了。
柯如悔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噩梦,看不见别人的好,却总是最善于挖掘人内心最隐秘最晦暗的地方,乐此不疲。
这些结果,姜湖没有主动问,沈夜熙也都压在心里,没告诉过他。
姜湖只是个人,虽然平时总是静静的,看不出来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但是不代表他真的万能到能替所有人背下所有的东西。
一个礼拜就在这样无所事事的打打闹闹里过去了,没事的时候,大家都尽量让自己高兴些,快乐是一种能量,积累多了,才能用来调动起勇气,去对抗那些肮脏黑暗的事情。
然后美好的、不用加班的周末就要来了。
盛遥下载好了仍然很血腥暴力不和谐的新游戏,欢快地收拾好东西准备转移阵地回家再战,临走冲着众人挥手:“此人已死,明后两天有事烧纸嗷!”
安怡宁把拳套收拾好放在桌子底下,对沈夜熙挑衅说:“沈队你等着,回家我让我老爹给我来个特训,总有一天打败你!”
“小丫头片子,”沈夜熙挥挥手,非常不屑,“等你的腰什么时候比我的大腿粗再来吧。”
姜湖应声看了一眼沈夜熙的大腿,沈夜熙冲他比划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挤挤眼睛:“怎样?羡慕嫉妒恨吧?看这二头肌,三头肌,胸肌背肌,都……”
“……够炖一锅的了。”姜湖慢悠悠地接口。
沈夜熙:“浆糊,你死定了!”
说完,他扑上来,把姜湖按在了办公桌上:“小样三天不打你还上房揭瓦了……莫局。”
莫局经过门口,正好看见,非常严肃地干咳一声:“注意点,闹什么闹?”
沈夜熙和姜湖稍息立正站好。
“别仗着个大欺负人。”莫局像教导主任一样地谆谆教诲,沈夜熙还没来得及点头称是,只见这糟老头子背着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还轻飘飘地留下了三个字感言,他说,“傻大个。”
沈夜熙:“……”
姜湖大笑。
他们俩像两只哈士奇一样,在办公室里好一番追跑打闹,最后以姜湖的告饶结束,沈夜熙获得了阶段性胜利,得意洋洋地往外走,要把车子开出来。
刚打了火,他的手机响了,沈夜熙心情正是极好的时候,乐呵呵地接起来:“喂?”
“沈队,柯如悔跑了。”
沈夜熙脸上的笑容倏地就凝固了:“你说什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靠他妈的这丫脑子什么构造啊,据说是他突然倒在地上抽筋,知道他是危险人物,怕是有诈,专门找了几个兄弟看着他,我靠……”
“看着他的人呢?”
“谁知道那几个哥们儿怎么了?有呆呆傻傻的,有浑身是血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的,不行我得去医院一圈,还不知道怎么和家属交代呢。”
沈夜熙的手握紧了电话,缓缓地把车子倒出去,压低声音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国际刑警那边通知到了,莫局,然后就是你了……”
“能压着先替我压着,保密。”沈夜熙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远远站在门口等着他的姜湖,“压不住了再说。”
姜湖难得了无心事地过了几天舒心日子,沈夜熙本能地不想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姜湖上了车,沈夜熙没事人似的跟他闲扯:“晚上想吃什么,路过超市顺便买了。”
姜湖想了想:“嗯……水多的。”
沈夜熙:“莴笋行不行?”
“行,用鸡蛋炒。”
“老吃鸡蛋,迟早吃成笨蛋。”
“鸡蛋里蛋白质丰富。”姜湖一本正经。
沈夜熙:“傻蛋白痴和弱智?”
“你才……”姜湖以为他还在闹着玩,笑着偏过头来,这一眼却定在沈夜熙脸上,顿住话音,皱皱眉。
沈夜熙叫他看得有点心虚,摸摸自己的脸,勉强笑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出什么事了?”姜湖问。
靠了,学心理的人真讨厌。沈夜熙一边腹诽,一边故作无辜地问:“啊,什么什么事儿?”
“你看你的手指头。”姜湖用下巴点点沈夜熙黏在一起的死命的互相蹭的食指和拇指,“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两根手指就会不停地蹭,而且你刚才笑的时候,就没发现嘴有点往右边歪么?”
“是么,昨天晚上没关窗户风大,吹的吧?”沈夜熙干笑两声。
“还是歪的。”姜湖用食指第二个关节推推眼镜,“还有如果你真无辜的话,一般来说,会先做出个茫然的表情看着我,然后再问问题,你刚刚说话的时候,眼睛先往下看了一眼,才抬起来看着我,中间整整半分钟,眼睛没眨一下,你知道人的眨眼频率一般……”
沈夜熙叹了口气:“浆糊,世界上要多点你这样的人,离婚的概率得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姜湖:“我其实没想打探,就是问一句,不能说就算了。”
他话虽然这么说,沈夜熙却不敢这么相信,唯恐他胡思乱想,过了一会,沈夜熙生硬地开腔:“其实是刚刚有个同事给我打电话,关于一个队里以前办过的案子的事,嗯……具体我也不大清楚,他们也没查清楚,这不是糊里糊涂地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么,叫我先别说出去。”
姜湖看了他一眼。
沈夜熙:“你信吗?”
姜湖想了想,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行吧,我假装。”
沈夜熙:“……”
他们俩一路又打打闹闹地回了家,沈夜熙把姜湖从厨房推出去,这才松了口气,卷起袖子来洗菜做饭——这小子,真他妈的精明,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那狗鼻子闻出不对劲来,糊弄过去还真不容易。
沈夜熙摇摇头,轻轻地用菜刀削掉莴笋的皮。
然而才放松下来,腰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沈夜熙心里一紧,顺手按了,然后对着厨房上柜子上的玻璃反光照了照,好好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觉得没问题了,才从厨房探出个头,对屋里喊:“浆糊!”
“啊?”
“鸡精快没了,出去买一袋去。”
“鸡精……现在出去?”姜湖晃悠过来,打了个哈欠,“非放不可么?”
“快去,等着用呢。”沈夜熙翻了他一个白眼,“小王八蛋嘴刁不好伺候,还问我是不是非放不可,都是惯的!”
“我觉得不放可以呀。”姜湖懒洋洋地走进厨房转了一圈,捏了片生的西红柿片叼走了,指指沈夜熙的手机,“你手机震动呢。”
郑思齐你大爷,沈夜熙想。
没办法,他只能“哦”一声接起来,没等对方说话,就不由分说地一通嚷嚷:“去你的,大热天的,不借!”
郑思齐被噎得一愣一愣的:“啊?”
“老王不是我说你,你咋越活越回去了呢,有点鸡毛蒜皮的事就借人,我们组的人出去一个个都那么正气凛然,拿出去不像那么回事,你们扫黄打非的钓鱼那勾当别找我们。”
沈夜熙说着,偏头瞪了姜湖一眼,同时用一只手捂住电话:“还不快去!”
“哦。”姜湖晃荡出去了。
沈夜熙听见门响,这才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对那头一头雾水的郑思齐说:“我不是让你压着这事么,你丫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啊?”这是无辜的郑思齐同志。
沈夜熙深吸一口气:“啊啊啊什么,你乌鸦报丧啊?说,什么情况。”
姜湖脸上懒洋洋的表情,在出门以后就消退了干净,他转到楼后边,从兜里拎出手机,打给了莫局。
“小姜?”
“莫局,问你件事,柯如悔是不是跑了?”
“你知道……”莫局先是一愣,然而三个字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老头子不愧是老狐狸一只,皱皱眉,“你小子诈我?”
姜湖也没否认,轻轻地说:“那就是是了。”
“小姜,你听我……”
“行,我知道了,莫局你放心,我有分寸。”姜湖打断他,顿了顿,又说,“夜熙不想让我知道,你就当我没打过电话,瞒着点。”
柯如悔就像是一朵乌云,黑沉沉地压在每个知情的人头上——千万别让他知道,千万别让他知道我知道……
然而这朵乌云就一直压在几个人的心里,一个月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一个半月过去了,仍然没发生什么。
他就像已经回到地狱,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日子平静得让人看不到那些汹涌的暗潮。
直到已经感觉到了秋凉,炎炎夏日被一场雨浇灭了温度,人们开始把自己包裹严实。
先是盛遥上网的时候偶然跳出来的一条新闻,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还开玩笑似的对其他人说:“咱隔壁兄弟城市a市有个变态杀人案,死者居然还是个同行嘿。”
众人听了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几句,不过谁都没往心里去。
可谁知没过几天,又一条新闻跳出来——b市刑警队一警察神秘死亡,疑似连环杀手。
接下来短短的不到半个月,是一条又一条的新闻——c市,d市,甚至在十来天以后,本市出现第一起执法人员被谋杀事件。
简直就像当年非典的传播一样,每天人们都揪心地关注着传播到了什么地方,多少人“感染”。
人人自危起来。
市局的气氛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一早,莫局亲自敲门找到重案组的办公室:“都跟我到会议室来一趟。”
莫局脸色从来没这么正经过,这帮平时没上没下的也忍不住跟着他紧张起来。一进会议室,就觉得里面气氛异常阴沉,几个不认识的人围坐在那里,一股呛人的烟味飘出来,烟灰缸里一片狼藉。
莫局简短地给众人做了介绍:“a市的李景荣,b市的孟嘉义,c市的魏余,还有d市的冯纪,各地的精英都过来协助破案了,这是我们本局的大案要案组,大家都坐吧。”
草草算是认识了,莫局坐下来,双手交握在一起,撑起下巴,沉声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人——”
他把一张报纸推出来,上面用醒目的标题写着:多起执法人员被杀事件,是变态杀人狂,还是另有黑幕?
“有消息说,这个人最近已经流窜到本市。”莫局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推出一张照片,“城南分局的刑警张小乾,就是前天殉职的那位,详细资料,怡宁你一会去查一下邮箱,我知道的都给你发过去了。”
安怡宁点点头。
“从案发时间阶段来看,这个凶手从一个地方流窜到下一个地方的时间大概是十到二十天,算起来犯人有可能还在本市,我们要抓紧时间,这次是联合办案,希望大家能和其他地区的同志好好合作。”
气氛有些压抑,稍微停顿了一下,莫局叹了口气:“我希望大家对待这次的案子,要比以往更加慎重,毕竟这是针对执法人员的,处理不好的话,很可能出现骚乱。如果连保护这个城市的人都失去安全感,开始惶惶不安,那……”
普通市民还有什么能依仗的呢?
二
执法者审判罪人罪行,谁又来审判执法者的罪行呢?
这一年夏天异乎寻常一般地短,仿佛忽悠就过去了似的,前一天还如日中天似的繁盛的植物,一宿夜雨,立刻倾颓了大半,多少有些盛极必衰的哀痛。
其实山川草木春去秋来,本来是没什么感情的,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总觉得是些暗示。
暗示这一刻太过幸福,让人忧于盛极必衰,仿佛心里难以安定下来似的。
姜湖觉得,以前自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个眉头的,当初和安捷偶遇的那次公路旅行,是柯如悔才失踪的时候,他出来散心,意外被大雪堵在路上,整整两天。很奇异地,那时候没有畏惧、没有忧虑,甚至还欣喜于多了一个趣味相投的朋友。那时他觉得世界上再脏再险恶的人心自己都已经看过了,再美再人迹罕至的美景也都走过了,在这么一个危险又壮观的地方,把命送了,其实也没什么。
当时营救人员到来以后,坐在直升飞机上,安捷才松了口气,对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似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过也什么都失去过,什么都看过,没什么好牵挂的了,一年到头在全球到处流浪,哪危险往哪钻,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有个小姑娘拴住了我,于是我变得怕死了。”靠在软软的垫子上,一只手搭在胸口,安捷有些虚脱地说,“有了牵挂,心理素质就变差了,现在心率还没降下来呢,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要是真的阴沟里翻船,就挂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女儿怎么办……”
那种心里有牵挂,提心吊胆,担心对方,又担心自己万一不在了,那个人怎么办的心情,姜湖突然就明白了。
幸福太让人留恋,小心翼翼地捧着护着,还唯恐不够。
沈夜熙作为地头蛇,在大家一致支持下,暂时作为这次联合行动的负责人,他接过手来,第一个命令就是,从现在开始,无论是调查还是抓捕行动,任何人不能单独行动。说完目光已有所指的特意在姜湖身上停顿了一下,问:“大家对这个有异议么?”
当然没有异议,现在每个调查员都有可能是凶手的猎杀对象,安全是要首先保证的。
沈夜熙点点头:“好,没有异议,那这一条就要坚决执行,也请大家互相监督。”——他怕一个人看不住姜湖这有前科的混蛋。
然后他转过头,对外市来的几个人说:“我知道各位到本市很不容易,但是咱们现在没时间多熟悉,也没时间招待你们,等案子结束以后,保证由我做东,再补给各位一顿接风宴。虚的假的咱先不来了,来了就是一家人,兄弟我能力有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或者得罪的地方,都是大老爷们儿,甭藏着掖着,当面说出来就行。”
几个外地来的警官自然也都是精英,所谓“精英”,就是干活的时候能独当一面,但是不一定很好相处,也不一定服管,与其到时候办事的时候出幺蛾子,不如提前把该说的话说开了,沈夜熙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一扫,让每个人都看到他的认真:“不过咱丑话说在前边,这案子各位比我知道得清楚,有多重要、时间有多紧急,不用我废话,大家都以大事大局为重,谁要是做出点什么不爷们儿的事——”
他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那也别怨兄弟翻脸了。”
四个外来户对视一眼,孟嘉义是年纪最大的,这老警官做刑侦队长风风雨雨一辈子,已经打算混吃等死地退休了,临了来了这么一出,死者刚好是他看好了的接任者,没办法,老爷子也只能亲自出马。孟嘉义清清嗓子点点头:“沈队,我们既然来了,一切按着你们这的标准和规矩来,咱们是办案的,不是搞内部矛盾的,这点你放心,我们虽然不是一个地方的,但是我说句卖个老的话,谁要是扎刺,我第一个不饶了他。”
沈夜熙:“那多余的废话我也没有了,咱们把各自知道的信息都交流一下。”他冲安怡宁点点头,安怡宁站起来把一打刚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发下去。
“李队,第一起案子是在a市发生的是么?”
李景荣点点头,从兜里掏了盒烟出来,四处看了一圈,目光还绅士地特意在两位女警身上停了停,看见没人反对,才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才开始说:“事情就发生在我的辖区里,那天晚上下班都半夜了,突然局里打电话,把我叫起来,说是出事了。当时也没说清楚,我就带人黑灯瞎火地赶过去了,过去一看,死者居然是个熟人,叫周敏……是个姑娘,才三十出头,还没结婚,刚从别的地方调来,空降到我们那,平时雷厉风行,有点像假小子,身手很好,平常几个小伙子不一定打的过她。”
他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的是苏君子,正好翻到周敏案发现场的照片——那是一条细窄的小巷子,旁边有个垃圾桶,不知道是不是发生过打斗,垃圾桶被推倒了,垃圾散落了一地,一个年轻女人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路边,几乎是全裸的,眼睛大大地睁着,脸上惊恐绝望的神色还没有退下,手脚都看得到有淤青的痕迹,最恐怖的是,她的肚子被生生地剖开了,内脏流了一地,心脏的地方空空荡荡的,旁边一个被活生生的掏出来的心脏就落在离死者身体不远的地方。
旁边的一面墙上,用死者的血写了两个字——审判。
李景荣的目光在惨不忍睹的照片上一扫而过,好像不忍心再看似的:“她的东西、衣服、证件都不见了,现场我们翻遍了,附近的垃圾箱里也没有,这地方太乱,根本分辨不出来有用的痕迹,尸体上有捆绑还有……被侵犯的痕迹。”
“dna呢?”沈夜熙问。
“没留下,”李景荣摇摇头:“她家住得比较偏僻,每天都要经过那么一条小路,正点下班还没什么,但是正好那天因为一个逮捕盗窃团伙的行动,下班晚了,她仗着身手好,自己又是警察,也从来没在乎过……其实……其实她要是提一声,大伙儿肯定就让她先回去了,谁想到……”
“李队,这个地方,是溅上去的血迹么?”盛遥突然指着相片的一角问。
“嗯,是,你想问是不是第一现场吧,对我们确定,这是第一现场。”
“这地方平时没人么?”盛遥又问。
“这条路走的人少,不过走到底是条街,如果我们平时下班的那个点钟,就算没人,一个人这样死了,那动静也绝对不会没人听见。”李景荣缓缓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个凶犯不是监视了她很多天的,就是……和那天那个盗窃团伙有关系的人。”
“盗窃团伙的相关情况,涉案人员名单能传过来一份么?”沈夜熙问。
李景荣点点头:“我一会打电话过去,那个是安……”
“安怡宁,李队,你联系一下,材料什么的我去整理就行了。”安怡宁接过话头。
姜湖趴在桌子上,仔细研究几张犯罪现场的照片,半晌没吱声,这时候才插嘴:“这个……不是冲动型犯罪,或者随机犯罪,凶手很愤怒,动机应该是私人性的。”
李景荣一愣,转过头去,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沈夜熙轻咳一声:“这位是姜医生,咱们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浆……姜湖,你的意思是,犯人和死者是有私人恩怨的?”
姜湖点点头,把杀人现场照片全都排列到一起:“尸体有过度杀伤的痕迹,周警官身上似乎不止一道刀伤,你们看这个地方。”
他伸手在一张照片的边上点了点:“她的心脏被掏出来,旁边有个带血的鞋印,这人把她杀死以后,把她的心脏掏了出来,却不是拿回去做纪念品,而是扔在一边,甚至用脚去踩,这绝对是仇恨了。李队,周警官平时跟别人有什么私人恩怨么?”
“做我们这一行的,谁还能不得罪人?”李景荣苦笑,“周敏这丫头性格又硬又要强,也是个得理不让人的,要么以她的能力,还能混到现在,只是个副队?”
“可这是……这是连环杀手不是?”b市的孟嘉义问出来,“因为过了没多长时间,我们那里也出现了一桩杀人案,这回死者是个男的,叫卢宇飞,本来是打算让他接我的班来着——他死的时候,被人从头到尾砍成了个血人,要不是dna检验,连我都没认出来是他,旁边的也是用血字写了‘审判’两个字,但是关于a市那件案子的细节,媒体从来没有曝光过,除了警方和凶手,谁能知道?”
“确认连环杀手的三个要素,”沈夜熙说,“首先,被害者的共同性——他们都是警察,这显而易见,不过除此之外,似乎就没什么联系了,性别不同,长相年龄地域乃至私人关系上,好像都没什么联系。”
所有人都在诧异地注视着沈夜熙,没想到自从姜湖和他合租之后,短短的几个月,他就从一个文盲,变成了半个懂行的。
沈夜熙注意到了,瞪了他们一眼,继续说:“第二个要素,是犯罪手法,他们都是被过度杀伤,像姜医生说的,每件案子的凶手都似乎和被害人有深仇大恨一样,但是如果不考虑其他的,我想仅仅凭这点来说,犯罪手法并不一致,第一个死者周敏,是被侵犯以后,利器剖开身体至死,第二个死者卢宇飞,是被很大型号的砍刀砍死的,第三个死者林志,也是男性,直肠的痕迹显示他死前被侵犯过,虽然死后四肢被切断,却是死于窒息,第四个死者李洪彪,死于钝器袭击,有人先是把他打晕,绑起来,等他醒过来以后,再活活把他殴打至死。第五个本市的死者张小乾,死于失血过多,死前曾被阉割。”
“我想是同一个人作案的话,除非基于特别的目的,否则手法上不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沈夜熙总结说,“至于第三个要素,也就是犯罪特征,这个倒是明显一致的,死者的衣物全部被带走,然后凶手在墙上写下‘审判’两个字,可奇怪的是,这些字迹看起来并不像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刚好世界读书日的时候,沈夜熙和姜湖要睡前读物,姜湖丢给他一本专业程度相当高的犯罪心理学书籍,沈夜熙至今没有看完前两章,在这却把记住的东西现学现卖了。
盛遥问:“于是,沈队你的结论是,凶手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伙?”
“一个穿梭在各个省市间,寻找着自己目标的团伙。”沈夜熙也点了根烟,默默地吸了一口,停顿了一下,才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了。”
“夜熙,”这回第一个提出异议的人却是姜湖,他垂下眼睛想了想,低低地问,“对于连环犯罪的凶手来说,他的成长经历、遗传基因和个人心理因素都很复杂,形成他现在行为的种种理由有时候甚至是环环相扣的,少了一道诱因,说不定他就会变成一个不同的人。而即使是犯罪分子,即使变态杀人狂在心理上有一定的共性,比如控制欲、和渴望获得力量的感觉,但是不会这么的……”
他停顿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致,”沈夜熙明白了,接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针对警方的犯罪和犯罪特征太相似了些,是么?”
“不是不可能,是概率太小。”姜湖十指交叉在一起,轻轻缓缓地说,“而除了私人恩怨,从这几具尸体上,我也很难看出更多的动机来。”
一屋子的人陷入了沉默。姜湖好像有个毛病,越是恐怖严重的事情,他说起来的时候,声调就越轻柔,一开始大家只觉得听起来安心,好像有种安抚力似的,可是这么长时间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情况,听见他这个腔调,反而觉得这件事情扎手起来。
天气不热,没开空调,毕竟一个屋子这么多大老爷们儿,空气也好不到哪去,不好关窗户,只有头顶上老旧的吊扇吱吱呀呀地响着,平白就多了一股诡异的气氛。
安怡宁忍不住做了个下意识地抱住自己双臂的动作。
沈夜熙轻咳一声,安抚性地看了安怡宁一眼,打破了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氛:“现在情况不明,大家都只是猜想,孟队,b市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孟嘉义摇摇头:“和小李说得差不多,发现尸体的时候,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巧的是,那天也有个小型的突击行动,是接到线人举报说一家歌舞厅里有毒贩子活动,小卢带着人去蹲点了,我没跟着,听当晚上值班的人说,那帮人到晚上快十一点了,才骂骂咧咧一脸晦气地回来,好像没什么结果做了白工,结果第二天就发现了卢宇飞的尸体,局里差点炸锅。”
“没有线索?”
“没有,案发现场和周敏死的时候很像,也是一条白天或者会有人经过、晚上就显得有些僻静的小巷子,那天晚上正好打了半宿的雷,雷声震得人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就算叫都叫不出声音来。后半夜又开始下大雨,就算有什么线索,估计也被雨水冲走了。”
“举报毒贩子的线人你们查到了么?”
“那天以后,这个线人就失踪了,怎么找也找不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等等,墙上的血字没有被雨水冲掉么?”杨曼问出了关键问题。
“墙上的不是血字,是红油漆。”孟嘉义说。
几个人互相递了个颜色——这就更不是随机杀人了,是早有准备,而且计划周密的杀人,针对卢宇飞来的,凶手为了怕血字“审判”被雨水冲掉,还特意换了油漆来。
这绝不可能是普遍意义上连环杀手的随机杀人,而是处心积虑的行为。
姜湖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低着头,目光像是黏在了死者照片上一样,不肯下来了。孟嘉义好像留意上了这个被称为“顾问”的年轻人,说完就转过头看着姜湖,等着他发话,等了半天,姜湖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沈夜熙轻咳一声:“我想确认一下,a市那个案子的细节,真的没有一点泄露么?”
“媒体上没有,”孟嘉义说,“我们也是之后才收到的内部资料,知道这件事的,我想……除了a市那案子的凶手本人,就是他认识的人。或者像沈队说的,这是个团伙,他们有一个行为模式。”
沈夜熙把目光转向魏余。
这人看起来也就是三十郎当岁,正该是意气风发的岁数,却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疲惫,眼都肿起来,脸色很苍白,见沈夜熙看着他,才慢吞吞地说:“我们c市那个案子,跟刚刚那两个稍微有点不一样。”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微微往前倾斜,有些累似的:“对不住,案发到现在我还没合过眼呢,死的……死的那个人……”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肩膀颤抖起来,把脸埋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沈夜熙正好坐在他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众人悄无声息地看着他,等他平静下来。
半晌,魏余才吐出口气,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林志原来是我在警校的大学同学,一起调到局里的,这么多年一直是好兄弟,对不住各位,我实在是有点……”
盛遥轻咳一声,看了看沈夜熙,这才放柔了声音:“魏队,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虽说死者都是咱的同行同事,出了这事谁心里都不好过,可是你……你和死者既然关系不一般,一般来说,不是不应该参与调查么?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
“怕我个人情绪影响工作是吧?”魏余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勉强笑了一下,“本来局里不打算派我来,是我堵在局长办公室门口非要要求来的,大家放心,工作上我不会拖后腿的……这个王八蛋……杀了小志的王八蛋……”
他咬紧了牙关,脸上的青筋爆出来,竟显得有几分狰狞。
“好了,魏队,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凶手找出来,到时候你给你兄弟上坟的时候也好有话说,要不然你留神他做鬼都不放过你。”沈夜熙大大咧咧地把惨淡的气氛冲淡了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是人之常情,不过办案子上,私人感情掺杂得越少越好,“你刚才说和前边两个案子不大一样,是怎么回事?”
“连着两起案子,a市还好,不过b市离我们那说实话,也没多远,案子一发,我们那就下来内部文件了,全局先开了个会,关于安全问题的文件就下来好几拨,案发的时候,其实我们内部是有规定的,上下班定点,不能单独行动,互相汇报行踪等等的,可就这么着,还是出事了。”
魏余喘了口气,低低地说:“那天没什么事……诸位也知道,咱们这行的,有事的时候往死里忙活,没事的时候也就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打牌逗闷子,迟到早退什么的就不算啥了,我当时家里有点事,就先走了,听当时在局里的同事说,小志那天晃悠了一圈,看看没什么事,也早走了,结果第二天,他就没来上班。”
“没请假?”
“没请假,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小志不像我们这帮平时就懒散的人,比较靠谱,就算偶尔不来旷岗,也肯定会知会一声,当时我们谁都没在意,后来接到报案,说城郊发现了一具尸体的时候,我突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过去一看……”
他声音再一次哽住了,狠狠地砸了桌子一下,桌上的茶杯都跳动了一下。“在一家小旅馆后边,”魏余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我们那跟你们这大城市不一样,除了市中心那块地方,其他的都是郊区,周围都是村镇,有点萧条,那小旅馆后边就是一片大野地,过了野地就是农田了,你说那个时候……他去那么荒凉的地方干什么?”
“这要问你,魏队。”沈夜熙扳过他的肩膀,漆黑的眼珠不错地盯着他,“魏队,我刚刚翻看这材料,为什么我们这有消息说,这位林警官,好像不大干净……”
魏余一阵,狠狠地盯着沈夜熙:“你……你这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沈夜熙放开他,轻描淡写地说,“就事论事,魏队,我知道你和林警官有私交,但是这不代表什么,无论他生前做过没做过,是不是被冤枉的,都和咱关系不大,咱的主要目的是抓住杀他的凶手,所以每一条线索都不能放过。”
魏余和他对视了几秒,终于移开了目光,双手合在一起,撑住额头,哑声说:“是,当时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洗钱案,有一些迹象表明,我们局里是进了内鬼……”
沈夜熙突然说:“无论有什么直接或者间接地证据,作为朋友,你相信他么?”
魏余一愣,重重地点点头。
“那不就得了。”沈夜熙笑了笑,“好,这个疑点我们以后再研究,那……d市的那位……”
冯纪点点头:“死者李洪彪是下面区公安分局的,我还真不认识,看尸体的时候,要不是墙上那血字,我们可能还得以为这是黑社会打击报复。”
“这个死者身上多处骨折,但是身体表面并没有明显出血是么?”苏君子指着摊开的照片问,“那血字是谁的血?”
“是另一个人的。”冯纪想了想,选了个稳妥的说法,“男性……其他的,我们没能找到匹配的。”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的?”盛遥问。
“恐怕……很有可能。”冯纪点点头。
“这人难道还有自虐倾向么?”沈夜熙皱皱眉,“没能找到匹配的,说明他没有案底,这个还真是有点奇怪,一般来说,这种人应该会有小型犯罪的经历。”
“大概是因为这个人不是你们d市本地人?”苏君子提了一句。
冯纪点点头:“也有可能是没被抓住过……总之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沈夜熙点点头,看了看天色:“不如今天先这样吧,大家都老远来的,不容易,先休整好了咱们再开工,怡宁,你把张小乾的那案子具体情况发给大家,地方也挺偏僻的,今天太晚了,大家回家整理整理思路,明天白天我们再去案发现场。”
他觉得有点头疼,这几位现在在他的地盘上,怎么着也不能在安全上出差错:“我知道这案子结了之前,谁都睡不踏实,还是那句话,吃饱喝足保证自己身体,咱们才好干活,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出了岔子兄弟真担当不起。”
众人这才散了,正打算走的时候,刚刚案情讨论会开始就出去了的莫局突然出现在门口,叫住姜湖:“小姜,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姜湖一愣,回头看沈夜熙,沈夜熙拍拍他:“我先去拿车,门口等你。”
等人都散尽了,姜湖才一脸平静地转过头去,身体微微往后,靠在会议桌上,伸手推推眼镜:“莫局,是不是柯如悔有话留给我?”
莫局一愣,随即失笑:“你啊你……柯如悔是有一句话留下,郑思齐他们从被送到医院的那位同志手里扒出来的字条,估计夜熙也知道了。上面只有一句话——你研究人心,知道人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么?”
这句话,只要一听见,鬼都知道是留给谁的。
姜湖目光微微下垂,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想着什么,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站直了往外走去:“我知道了,谢谢。”
三
办公室里其实一直是个比较欢乐的地方,却因为这个案子而沉闷了起来,众人谁也没心思互相开玩笑了,加上那几位或者一本正经、或者苦大仇深的外来警官,从局里出来的时候虽然天还没黑,却让人觉得像加了半夜的班那么累。
沈夜熙把车开到了门口,等了大概得有十多分钟,才把姜湖给等出来,其实莫局就和姜湖说了两句话,姜湖出门以后就转身去了卫生间,在镜子前站了好半天,才把情绪和表情都调整好。
这个案子和柯如悔有关系,因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第一起让他怀疑到柯如悔的案子中的那个死者的尸体旁边,就是有着两个血字“审判”的。
柯如悔这又是在做什么?只是针对执法者,让整个城市的人造成恐慌么?
不……这还不够,审判两个字,对于柯如悔来说,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你研究人心,知道人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么——
莫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姜湖知道自己虽然表情平静,心里却是悸动了一下的,这件案子看起来非常清楚明白,杀人的人被杀的人,动机或者杀人方法都一清二楚,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特别的诡异。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他们在杀人后做出这样出奇一致的事情?一个流动在不同城市、不同地域之间的犯罪团伙?动机又是什么?又为什么会选择这些人作为被害人?
姜湖深深地吸了口气,阻止自己再想下去。那些邪恶的事情,总是在想象力的帮助下给人们带来最大限度的恐慌,这大概就是恶魔的力量总能成为人们的梦魇的原因。不,柯如悔既不是神也不是恶魔,他只是个最普通的人类,无论他怎么标榜自己的行为和能力,他都只是个在某一个学科上有些研究的变态杀人狂,只是个罪无可恕的犯罪嫌疑人罢了。
姜湖想,我能逼得你以“自杀”的方式逃脱一次,就能让你再滚回地狱去。
第二天一早,一帮人草草地见了个面开了个短会,就分兵各路了,苏君子盛遥和孟嘉义去了本地那起案子的犯罪现场,沈夜熙带着姜湖和冯纪到了张小乾所在的分局,剩下的人留下整理线索。
冯纪是个有些沉默寡言的人,狙击手出身,讨论案情的时候也一般不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衣着很随便,只带了顶帽子,衬衫的扣子开着,袖子卷起来,里面一件深灰色的背心。
相比起来,姜湖就一本正经多了,这人的衬衫永远斯斯文文地连袖口的扣子都是系上的,特别热的时候也不怎么穿短袖,微卷的头发和眼镜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学院里走出来的大学生。不过这两个人却意外得谈得来,杨曼说这可能是因为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还真是,整个局里真找不到比他们俩再熟悉枪械的了。
沈夜熙开车,听着俩人在后边聊天,从各种枪械开始,最后随着离分局越来越近,终于把话题扯到了案情上。冯纪说:“李洪彪我虽然不认识,但是听说过,听说在武警干过,还拿过全市武警散打冠军,身高有一米八六,九十多公斤。以前的事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在部队里,听说他本来在总局挺受器重,因为打架受了处分,才被调到分局去的。”
“是个暴躁的人?”姜湖问。
“暴躁……这不大清楚,不算吧?”冯纪顿了顿,他的声音很粗,很低沉,说得特别慢,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似的,“不过人有点混是真的,喜欢独来独往。”
姜湖一愣,冯纪补充说:“不过这也正常,大老爷们儿一个,又不是小姑娘家家的吃饭上厕所都结伴,好多都喜欢独来独往,我们把这案子接过来以后去分局打听过,他人倒是挺仗义,没什么坏心眼……”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顿住了,因为看见姜湖微微偏过脸,斜着眼看了他一眼,似乎闪着股子冷冷的光,说不出的轻慢蔑视感觉,沉稳如冯纪也忍不住一愣,心里刹那间涌上一股特别不舒服的感觉,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姜湖摇摇头:“你看,冯警官,有时候得罪一个人不在他有没有恶意,也许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记恨上。”
冯纪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明白姜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觉得这年纪轻轻的“犯罪心理顾问”对人心的把握简直到了某种诡异的地步,闭上嘴,沉思起来。
沈夜熙通过后视镜看了姜湖一眼:“可是记恨是记恨,一般人也只是会生出不待见某人,顶多了看见他落难什么的幸灾乐祸一下,没有深仇大恨,也不能把人活活打死之类的吧?”
姜湖反问:“那你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会到多大的仇恨,才能把一个人活活打死?”
沈夜熙摸摸鼻子:说:“多大的仇也不至于吧?”
姜湖却开口说:“这道理其实很容易理解,就好比河里的长堤,不管多大力气的人用多大的锤子砸上去都没事,甚至卡车在上面开过去都没问题,能拦住江河入海的能量,但是小虫子长年累月地却能把它从里面破坏开来,一开始可能只是个小口子,突然有一天,就变成了一个谁都堵不上的大洞,然后可能整个大坝就坍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冯纪说。
姜湖没好意思说自己就是这个意思,没想到合适的修辞,于是只好做高深莫测状没接话。
冯纪想了想:“姜医生,你的意思是,凶手和被害者之间的仇恨是日积月累的?”
姜湖沉默了半天没吱声,许久,才低低地说:“如果我想的是对的话,那连环杀手的说法就更不成立了。”
冯纪的出身和性格,造就了他这种脑子里没理清事情,就绝不开口的行为方式。在姜湖说了“连环杀手的说法不成立”这句话以后,他至少沉默了有两分钟,才缓缓地问:“姜医生,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连环杀手作案,凶手的杀人动机就应该是那种很具体的、很私人的,而不是出于心理或者生理动因的,我们的调查方向也应该跟着改变,是么?”
姜湖被他问得一愣,按照现在这“个”凶手作案的频率,每十天就会换一个地方,也就是说给他们调查的时间很短,而从张小乾昨天凌晨被杀,到联合专案组成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多的时间,平时或者不显,但是在这种时间紧张的情况下,改变调查方向意味着什么?他下意识地看了开车的沈夜熙的背影一眼,这时候姜湖感觉,以自己的资质最多做个狗头军师,永远不是能果断拍板的那个。只要一想到,如果他错了,就意味着另一个地方的另一个警察会被以那种变态得几乎挑战人想象力的方式杀死,意味着他们再一次失去抓住这些个变态杀人凶手的线索,像是被牵线的木偶一样疲于奔命地追着尸体,回答冯纪的那个“是”字,就在他喉咙里卡了两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沈夜熙是了解他的,知道姜湖沉默的片刻是什么意思,于是把话题接过去:“我们先看看张小乾的具体情况,如果事实真的能推翻‘连环杀手’的假设,我会提议马上改变调查方向。”
沈夜熙话音不重,却隐隐透露出一种很坚定的东西,一种“事实就是事实,决定我下,出了篓子我担着”的感觉。
姜湖陈述理由,沈夜熙拍板定局,冯纪点点头,暂时没别的疑问了,因为他突然有种预感,这个病毒一样蔓延在城市和地域之间的案子,会终结在这里。
城南分局比起总局来,感觉上就好像差了一个等级,姜湖抬起头望了一眼,迈出去的脚步又收回来,偏头看了沈夜熙一眼:“夜熙,我突然觉得,咱可能不大受人欢迎……这案子分局出的事,为啥转到我们这里来?”
这城市太大,开车过来都要一个来小时,还算是一路顺畅没堵车,要再赶上个上下班高峰期什么的,基本上车跑得还不如十一路快,就看见长长一路,跟车展似的,一溜小烟突突着,坐在车里能把人颠得皮肤都发麻。
冯纪听出来了,姜湖的言下之意是,南城分局的人都死光了么?
当然,纯良如浆糊是不会这么明着说出来的。
沈夜熙说:“没事,你别多想,咱们不算不请自来,因为死者遇害的地方已经跨区了,再加上这件事情影响比较大,是上面批复下来转到市局的。”
他亮了证件,不大一会儿,里面就迎出几个人来,把他们带进去。
这是大事,分局的局长亲自迎出来了,老头子也是快要退休了,一辈子风波不知道遇上过多少,临到快要功成身退,竟然还赶上一出这破事。
客套话打太极之类的事情交给沈夜熙,后边两位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技术人员,遇上这种场景,就纯粹变成了跟着沈老大充门面的马仔两只。
冯纪一边忍不住琢磨,这到底是大城市,人才就是多,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
双方客套完,先前负责这个案子的汪警官和钱法医,才带着三个人到了停放张小乾遗体的地方。
他们经过楼道的时候,正碰见一个女警扶着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其实仔细看起来,这女人年纪也不算特别大,衣着也妥帖端庄,这时却显得特别憔悴,两条腿似乎已经撑不住她的重量,整个人靠在扶着她出来的女警身上,几根头发凌乱地从鬓角散乱下来,夹杂着银丝。走在前边的钱法医的脚步顿了一下,把这两个人让过去,娟秀的脸上似乎是带了点不忍,片刻后,才回过头来低声对几个人说:“那个就是死者张小乾的妈妈,单亲家庭……据说死者是独子。”
这回连沈夜熙也沉默了,他自己是无根水,没见过父母,这一刻却在和这个中年女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体会到了那种绝望的心情。
他知道人因为心理或生理的动因,会做很多道德层面上看起来不那么正当的事情。比如饿极了会去偷,比如困顿极了,会去抢,比如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夹杂在正常人群里,每天苦苦压抑着自己的变态癖好——恋童癖、跟踪狂,偷窥狂……
可是沈夜熙突然想,那个凶手,他想要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么,看见这样一个还不算老的女人的世界一下子崩溃么?
兔死狐悲,连畜生都知道物伤其类。
张小乾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台子上,皮肤泛着青色,两只眼睛大大地睁着,连冯纪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想扭过头去。
汪警官轻轻地叹了口气:“张小乾是去年年底新调来的,这孩子吧……论能力可能还真确实是有点……说他家是孤儿寡母,听着挺可怜,其实也不尽然,他舅舅在上面有点门路,是托关系让他进来的,而且第一线的危险的活儿不让他去,他其实也就算是个坐办公室的,正经是朝九晚五公务员待遇,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谁知道……”
沈夜熙一愣:“怎么,这小张平时不出外勤的?”
“不,他是在材料科的。”汪警官说,“他们家里实际挺有钱的,他妈你们见到了,本来不那样来着,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有车,本来是整天往美容院跑的一个女人,原来我见过一面,那趾高气扬的挺不招人待见,小张出事以后,她那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打理的头发,一夜就白了一小半,你看她那样……其实……”
汪警官苦笑了一声:“其实……咱也真不是仇富,平时里遇上这种光拿钱不干活的小衙内,谁心里都会有个疙瘩,可是看见他这样,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不出外勤,下班应该很早,怎么会在凌晨被发现死在外面?”姜湖一时没转过这个弯来,脱口问。
沈夜熙没来得及阻止,顿时尴尬,汪警官也轻咳了一声,古怪地看了姜湖一眼,发现对方一脸纯良且正直地望着他,顿时不知该怎么措辞,他觉得这世道大概还是有希望的,起码还有这么纯良的年轻人。
“小张已经结婚了,不过跟他老婆关系不大好,你看,人都这样了他老婆也没来,听说……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些不正当关系的女人。”汪警官刻意强调了“些”这个字,然后接着说,“我们调查过,他出事那天,就是从一个女人那里回来。”
“那女的人呢?”沈夜熙问。
“拘留了。”汪警官似乎尴尬了,目光转向其他的地方。
这一听,沈夜熙就明白了,只有姜湖还一头雾水的模样,沈夜熙赶紧低声告诉他:“大概也是个顺手牵出来给扫黄打非工作做贡献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位张警官的私生活非常不检点?”冯纪插嘴进来,目光已有所指地看着台子上被阉割过的尸体,“所以他的死因会不会是……”
汪警官和法医对视一眼,汪警官压低了声音:“按理说,死的是我们同事,死者为大,没烟儿的事我不该乱说,不过私下里,确实是有人这么传,尸体发现的地方不是还有那两个字么?有小道消息说是小张这人太那个,遭了报应了,不知道是不是空穴来风,我们没来得及验证。”
姜湖弯下腰,凑近了尸体,张小乾虽然不出外勤,不过身材还是不错的,肚子上甚至能看出六块腹肌的形状,身材也算高大,姜湖有些疑惑地摸摸下巴,问法医:“这个死者身体里有麻醉药的痕迹么?”
钱法医摇摇头:“没有,但是你看,有捆绑的痕迹……还有他应该是活着的时候被阉割的。”
姜湖皱起眉,沈夜熙扫一眼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于是立刻问:“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不像是普通人做出的事情?”
姜湖点点头,指了指尸体上的创口:“这不是简单粗暴的切除,从手法上看,更像是个受过外科或者医学训练的人,而且做得很精细。”
沈夜熙:“就是说,在张小乾死之前,有人把他绑起来,然后让他亲眼看着,用很细致的手法阉了他?”
姜湖望向钱法医,钱法医双手插在工作服巨大的兜里,看见姜湖的目光转过来,于是点点头,算是确认了沈夜熙的说法。
“这回死者身边没有找到被割掉的部分么?”姜湖又问,看见汪警官也点头以后,才对沈夜熙说,“我想那是因为凶手把它拿回去做纪念品了。”
冯纪睁大了眼睛看了姜湖一眼:“凶手拿……拿这玩意儿干什么?”
姜湖摇摇头:“可能是出于对男性性器官的仇恨,或者……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获得某种他臆想中的力量。”
沈夜熙:“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应该是女人,或者是那种娘兮兮的男人。”
“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姜湖说,他又围着尸体转了几圈,好像要把尸体的每个毛孔都看到似的。
沈夜熙的目光先还跟着他转一转,后来觉得有点受不了,干脆出口打断他:“你还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姜湖迟疑了一下,抬头说,“汪警官,关于死者的私人关系……嗯,你知道我说的那种,能不能给个具体点的汇总?”
汪警官一愣:“这……你看,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我们这里也……”
他的脸有点红,分局平时没什么大案子,一般抓到的都是小偷小摸,极个别情况能抓住几个入室抢劫的,一时乱了阵脚,效率全无。汪警官挺窘迫地瞅瞅沈夜熙,沈夜熙赶紧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笑得特亲切和蔼平易近人:“没事,我也知道时间紧,这不是我们也过来了,这么着,咱也不熟悉地形,麻烦哥们儿给指个大概齐的方向,比如死者晚上常去的娱乐场所什么的,咱么一块挨个查查。”
“行行,一会我就让人整理出来,一定配合工作。”汪警官抓抓头发,“我知道上头重视这案子,听说还是什么连环案是吧?有啥需要说一声,我们全力支持。”
“那你们可得多辛苦了。”沈夜熙特别会来事儿地往汪警官兜里塞了一包烟,拍拍他的肩膀,又和钱法医打招呼说再见,带着俩人往外走。
才出门,沈夜熙那笑得跟朵花似的脸就撂了下来,烦躁地叼起根烟:“奶奶的,指望他们这帮饭桶,真是死了连裤子都穿不去。”
出了分局的门,沈夜熙就立刻打了电话通知盛遥,开始排查张小乾的私人关系。
冯纪去上厕所了,姜湖坐在车里,四下看了看,正色下来,低声快速地说:“我刚刚有句话想说,当着他们的面不方便出口。”
沈夜熙:“嗯?”
“张小乾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但是如果是我凌晨走在路上,突然有人跳出来,我一定会异常紧张警惕,而像张小乾那种身体称得上壮硕的人,为什么会轻易地被人绑起来、虐待致死?即使是团伙作案,成年男人被人劫下来,第一反应绝对也是自救或者反抗,为什么他身上除了捆绑的痕迹,没有自卫打斗的时候留下的防御伤?”
沈夜熙一愣:“凶手是个会让他放松警惕的人……很有可能是熟人?”
姜湖点点头:“另外刚刚没说出来的原因是,看着张小乾的尸体,我突然想起了最一开始发生的两件案子,你记得么,周敏和卢宇飞死前都是加班到很晚,除了我们之前怀疑的和盗窃团伙毒贩有关之外,还有一种人会刚好知道他们的下班时间。”
系统内的人。
沈夜熙突然觉得有点冷。
四
姜湖看着他还想继续说,沈夜熙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低声叮嘱:“嘘,这事情我一会打电话让盛遥他们私下去查,但是除了我以外,你暂时别再跟第三个人提起。”
沈夜熙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开口说:“咱俩谁也别瞒着谁了,其实你都知道了吧?那天莫局留下你,说的也就这事吧?你已经知道柯如悔跑了?”
姜湖沉默了一下,点头承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接到电话得知的那天。”姜湖老实承认。
“妈的,”沈夜熙骂了一句,骂完自己也摇头笑了,“我跟你说浆糊,你这人以后一定会娶不着老婆的,半句瞎话和隐瞒都能被你看出来,哪个姑娘受得了?”
姜湖反应了两秒,发现自己被诅咒了。
他们俩透过车窗,看见冯纪正往这边走过来,沈夜熙趁他还没来得及走过来,注视着后视镜,对姜湖说:“那你觉得,这事有多大的可能性,有那个人的影子?”
“可能性非常大,那个‘审判’的签名,是他的犯罪特征之一。”
这时,沈夜熙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猛地转过身,盯住姜湖,把旁边副驾驶上开了车门要上车的冯纪也吓了一跳。
沈夜熙说:“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审判’这个词,还有这种往墙上画血字的犯罪特征我们是见过的——我居然才想起来!”
姜湖一愣,被他一提醒,随后也立刻想了起来:“你说的是郑玉洁!”
“郑玉洁是谁?”冯纪问。
“是一起公共汽车爆炸和连环灭门案的凶手,回头我给大家发具体资料。”沈夜熙拍拍脑门,“咱们速度回局里,我居然把这码事给忘了,这两个案子里出现同一个犯罪特征,要是巧合,可也太巧了!”
沈夜熙打开警笛,把车当飞机开着一路呼啸而过,勇闯八个红绿灯。
姜湖却没有他那么激动,反而沉默下来,郑玉洁的案子他当然不会忘,关于那件事,他心里其实一直都感觉到强烈的不安,血字的犯罪特征,他和沈夜熙一样一时没有联想到,很可能是……他潜意识里有恐惧。
对那个自己永远也无法战胜的敌人的恐惧。
乃至于……对心里不停地闪过的“也许他是对的”这个念头的恐惧。
在郑玉洁那个案子里,后来被证实,公共汽车上发生的爆炸,以及灭门案并不是她第一次作案,在那之前半年左右,她就曾经在探望农村的父母时杀过人,如果这件事是和柯如悔有关的,那男人到底策划了多长时间?
姜湖感到一张巨大的网,好像自己就身在这网中间,像是被扼住喉咙一样窒息。
刚来的时候,沈夜熙闲聊起来问他为什么要回国,他随口用了个理由搪塞,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外公是正统的英国人,外婆也移民了多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英国佬就随了英国佬,更别提那个一万年没靠过谱的死鬼老爸,老头子压根就是个文盲,美国字那种一维的字母语言都嫌难,别提二维的汉藏语系中国字。
而最早教授他中文和一些传统文化与社会意识形态的那个人,其实是柯如悔。
就在他刚刚成为柯如悔的学生那一年。
为什么选择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回国?为什么听说安捷居住的这个城市,会有种特别的亲切感?
因为当初柯如悔带他来过这里,整整一个月,做了一个关于文化维度的课题。甚至姜湖那半生不熟的汉语口语,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姜湖怔怔地看着窗外飞快往后掠过的车水马龙,后背上冷汗一点一点地冒出来,他突然有种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走一条别人设定好的路一样的被窥视感。
姜湖曾经怀疑过柯如悔假死,于是他对他曾经的导师做了如下的分析:
柯如悔其实很小的时候就随着父母出了国,早到姜湖怀疑这男人对这块土地是不是还有记忆,然而他发现柯如悔对中国文化有种病态的执念,甚至那时候要求他带的每一个研究生都去选修中文课程,他还会定期上汉语的专业课。
他的办公室就像是一个古董博物馆陈列室。
这当然不是说柯如悔有国学大师的天分,姜湖分析,很可能是因为他不能认同自己的父母,所以要为自己找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根基和心里依托。
姜湖觉得,以柯如悔出国时候的年纪,他可能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学会说,他的语言、历史、知识等等,很有可能都是成年以后才开始涉足研究的,柯如悔是个极端聪明的人,他的古文水平非常高,对历史的熟识程度已经超过了国内历史专业的学生。
这很可能源于他对自身的极度自恋和极度不认同,就是这种不认同,让他需要找到一种归属感。
现在姜湖回想起来,从学生时代,他开始对柯如悔的研究方向提出异议的时候,柯如悔在说服他未果的情况下,却没有继续和他争论下去,而是没过多长时间,就带他来了中国,转向另一个课题——为什么?
他所谓的“实验”,其实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么?
那么如果这个男人没有死,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中国,就是这个城市。
这才是姜湖会答应安捷的真正原因。
可现在看来,这真的是他分析的结果吗?反而更像是……他是被柯如悔引来的,而那男人把他引到实验开始的地方,难道是……为了向姜湖证明,他是正确的?
这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姜湖的电脑,他几乎全身觉得战栗。
直到沈夜熙把车开回局里,姜湖都有些浑浑噩噩,他发现,原来自己低估了这男人的处心积虑。
中午一过,早晨出去的一帮人就都回来了,盛遥再次向大家证明了他那比流氓还广的人路和比机械还快的效率。这小子挖掘八卦的本事和狗仔队有一拼,一个长长的名单就拍在沈夜熙的桌上,后边标注了姓名年龄职业身份证号码和住址。
沈夜熙拿起来一愣:“这什么玩意?婚介所挂牌的?”
“少放屁,是你让我查的,这就是张小乾同志的私人社交网络——也就是他的后宫。”盛遥大爷似地在转椅上转了半圈,拿着中性笔敲敲桌子,感慨说,“够一个加强连的了,啧……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呀,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安怡宁冷笑:“自愧不如吧?你们之间的差距,就是为什么你还人五人六地坐在这里摇头晃脑,而这位张警官被切了某个部位躺在停尸房里的决定性因素吧。”
盛遥摸鼻子,可怜巴巴地眨巴着桃花眼:“我都说要从良了。”
帅哥都是祸水。
“是婚外恋导致的杀人动机?”协助调查警官孟嘉义抬头,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沈夜熙点点头:“恐怕我们现在没法排除是私人的杀人动机。”
“那……关于流窜的连环杀手团伙的假设……”魏余问。
“也无法排除。”沈夜熙清清嗓子,“所以出于时间紧急,我建议大家兵分两路——君子,怡宁,杨姐和孟队、魏队,你们从连环杀手的方向去查,其他人我们按着私人动机,大家把办公桌并一并,中间放一个共享资料。”
说完,沈夜熙没有给人辩驳的余地,转头对盛遥说:“这些人,你马上查查,哪些人受过专业的医疗训练。姜湖,你和冯队把一年前郑玉洁的案子调出来,好好研究一下——李队,辛苦你跟我一起,把所有和被害人有关的私人关系的材料都整理出来。杨姐,你和魏队去挖掘一下受害人之间的联系,最细微的也算,苏哥你和孟队比对一下这些血字的形状以及凶手的犯罪手法,不要错过一点可能的联系。怡宁,你把地图找来,以案发地点为中心像周遭辐射,查最近三年有没有类似的案件发生——所有有血字的都算上。”
沈夜熙一口气说完,拍拍手:“大家抓紧时间。”
盛遥查了一圈,伸手蹭蹭自己的下巴,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头儿,没有。”
沈夜熙正跟李景荣说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什么没有?”
“你让我查的那些人,”盛遥使劲揉揉有些干涩的眼睛,“我都查遍了,貌似这位张警官的广大红颜知己也没啥好素质可言,大部分属于中学没念完就出来混的,还有不少底子不干净。”
他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脖子,往后仰了一下,就听见骨头“嘎嘣嘎嘣”地响了几声。
杨曼凉凉地说:“盛公子,你工作的时候坐电脑前边工作,不工作的时候坐电脑前边打游戏,迟早会坐化的。”
盛遥随口接了一句:“那哪成?我要是坐化了,得伤天下多少美人心啊,杨美人忍心?”
杨曼好不容易从一坨弄得她头都大了的人物关系网里挣脱出来,轻松一刻,于是捏着嗓子继续调笑:“你这冤家,阅遍天下美人,最后不知道栽在谁手里,要我看,不让美人们伤心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找个举世无双的无盐女收了你。”
本土人士已经非常习惯杨曼和盛遥的随口调笑,不过几个外来人口实在觉得这么紧张的时候,这么……理论上说应该紧张的地方,出现了两个这么不和谐的声音,效果有点惊悚。
沈夜熙眼看着孟嘉义这老头儿的脸都绿了,只好轻咳一声,拿眼瞥了杨曼一眼,让她多少顾忌一下影响,收敛些,然后转向盛遥,企图把话题引回来:“除了有案底的那些,其他人呢?”
“其他的也大部分是附近开店的小老板,职校的学生什么的……哦,说起来,这里面居然还有未成年。”
“职校的学生有医护相关专业的么?”沈夜熙问。
盛遥摇头,沈夜熙就沉默下来。
“那其他人呢?”姜湖突然放下手里的东西,插嘴进来问。
“什么其他人?”盛遥呆了一呆,“那张名单上的我都查过了。”
“有没有那张名单上没有的,比如你觉得太不可思议的,太不着边的,太像是谣言之类,被调查的时候剔除出去的。”姜湖分明是刻意,却用一种好像无意中顺口说出来的语气轻飘飘地说,“嗯……比如同事之类的。”
“……啊?”
盛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姜湖这是在暗指,他怀疑作案人员是警方内部人士!
盛遥瞟了沈夜熙一眼,发现后者隐晦地冲他点了一下头。
盛遥刚刚就觉得沈夜熙的工作安排有点奇怪,一般来说,姜湖既然算是“犯罪心理学顾问”,应该是负责连环杀手那一部分,才比较物尽其用吧?
这么说……是因为沈队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本地的这起案子,不单单是私人动机的杀人案,还是内部人员做的?惊愕在盛遥心里只一闪而过,他立刻就明白了,点点头:“哦,我出去打个电话,找人再打听打听。”
他前脚才出去,孟嘉义就皱眉,回头对沈夜熙说:“沈队,论理这话我不该多说,可能是我年纪大了,思想太老旧,跟不上时代,不过总觉得,咱们办案的执法人员,平时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什么的吧?虽说不用太古板,可是大姑娘大小伙子的,也别太……太轻佻了是吧?”
这话非常不好听,还当面指桑骂槐,杨曼的脸色当时就撂下来了。
沈夜熙赶紧给她递了个眼色——杨姐息怒,大局为重!
旁边苏君子也悄悄拉了杨曼一下。杨曼狭长的眼睛里划过一抹冷光,垂下眼捷,勉强压下这口气,嘴里却用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低声嘀咕不休:“老杂毛管得到宽,倚老卖老,管天管地还管拉屎放屁呀——还注意自己的言行,还轻佻,又没调戏你!给钱都调戏不到你头上,看着就倒胃口。”
连冯纪都觉得有点不舒服,其实他也是那种比较一本正经的人,刚刚杨曼和盛遥口无遮拦地开玩笑,他也吓了一跳,可是就算真看不惯,提意见怎么也要在私下里吧,哪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呢?
人家还是女同志,“轻佻”这词,实在太过了。
冯纪不禁对孟嘉义皱皱眉头。
李景荣轻咳一声打圆场:“孟老,咱们接着讨论案情,小年轻么,逗逗闷子还缓解压抑气氛呢是不是?”
孟嘉义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好像完全听不出别人给他台阶下似的:“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
就这点屁事还要没完没了,沈夜熙赶紧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轻轻巧巧地把这事给揭过去了:“咱们这办公室里都是年轻人,大家平时也打打闹闹的,怪我管教不严,刚才没注意,让孟队看笑话了——这都下午两点了,你看看,也怪我,忘了时间了,大家伙都歇歇,顺便说说各自进度……嗯,杨曼怡宁,你们俩辛苦一趟,给大家端点咖啡过来提提神呗?姜湖呢?姜湖,你先说说,你们那边回顾郑玉洁的案子回顾的怎么样了?”
“有些想法,我当时对这个案子的了解可能不是很透彻。”姜湖说。
“你当年不是正好被卷进一起爆炸案里,在医院里呢么?”苏君子好脾气地给周围几个不明原因的外地警官讲,“这是当时市里发生的一起公共汽车连环爆炸案,后来我们发现,投弹的凶犯和几起灭门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凶手因为自己受过刺激,专门在有小孩子在场的时候投放小型炸弹,观察周围人的反应,然后选定目标。她是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拿到强力麻醉药以后,晚上会潜进目标的家里,杀人全家,作案手法很凶残,那一案的墙上,也有‘审判’两个字。”
“这个凶手为什么杀人?”李景荣问。
“成年人被过度砍杀,孩子好一些,死状比较安详,整个屋子里都是血。”苏君子皱皱眉,好像不大愿意回忆起这件事,“她的杀人动机……她的杀人动机好像是因为自己的孩子在一起踩踏事件中死亡吧?”
“什么时候的事情?”李景荣又问。
“一年前吧……”苏君子想了想。
“那她的受害者也是警方人员么?”孟嘉义问。
姜湖摇摇头:“不,她的受害者是公共汽车上,听见第一声假的爆炸声音后,把孩子推到一边慌忙逃窜的成年人,不过我突然觉得很奇怪……”
这时用大托盘端了一大盘子咖啡的杨曼和安怡宁进来了,给每人发,正好打断了姜湖的话。杨曼递过一杯咖啡,姜湖刚要伸手去接,杨曼却突然把手缩回来,伸出咸猪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涂着漆黑的指甲油的尖尖的指甲挑起他的下巴:“伸手就拿呀,小可爱,要跟姐姐说什么?”
刚刚孟嘉义不给面子地说了几句,这会儿她心里仍然不爽,故意气人,特意在孟嘉义看得清楚的角度调戏姜湖给他看:老娘的言行就这么轻佻,怎么着吧!
姜湖愣了一下就明白她那点小心思了,干咳一声:“呃……那个,谢谢杨姐。”
杨曼得寸进尺,一只手托着托盘,一只手捏着姜湖的下巴凑过去:“就谢谢呀,亲姐姐一下呗?”
这太过了,姜湖这回是真脸红了,沈夜熙猛咳。
杨曼风情万种地回过头去,对沈夜熙抛了个媚眼:“哟,沈头儿,中午吃的那鸡的鸡毛没拔干净吧?看这噎的,一会奴家给你捶捶背。”
安怡宁在一边憋笑憋得辛苦,苏君子预感自己不能独善其身,于是认真地打着酱油,头都不抬,杨曼却不放过他,媚眼抛完沈夜熙,就开始冲苏君子开炮,嗲声嗲气地问:“苏哥呀,口感怎么样,人家手艺没退步吧?”
苏君子点点头,挺憨厚地傻笑:“好喝好喝。”
——此人乃专业酱油党。
“比嫂子泡得怎么样呀?”杨曼不依不饶,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小蝴蝶似的扑扇,音调那叫一个余音饶耳鸡皮疙瘩三日,“不如吧?”
苏君子继续憨厚老实地傻笑:“谦虚谦虚。”
——果然资深。
杨曼这才趾高气扬地瞟了孟嘉义一眼,把咖啡杯不轻不重地放在他桌子上,一声没吭,然后春满乾坤地扭哒回自己的座位上。
孟嘉义的脸色比杯子里的咖啡还黑。
“姜湖你继续说……”沈夜熙揉揉眉心。
姜湖让杨曼那么一搅合,差点忘词,一边冯纪小声提醒:“姜医生刚刚觉得什么事情很奇怪?”
“哦,”姜湖回过神来,“当时那案子太匆忙,找到凶手以后,她又意外死亡,之后没有机会能和她交流,但是我们推断,她做出的灭门案这件事情,是第二重人格在主导。而她的第二重人格,是建立在愤怒和仇恨以及缺乏安全感的基础上的。”
“不对么?”沈夜熙问。
“我们当时没有机会证明这个猜想是对的,可是我刚刚想,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带着孩子去看电影的时候发生了踩踏事件,导致孩子死亡,从郑玉洁的性格来看,不应该只是仇恨吧?”
苏君子是有孩子的人,他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你是说,作为孩子的家长,她会因为没能照顾好孩子而内疚?”
“对,就是……”姜湖刚要往下说,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盛遥走进来,从他的脸色上看,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诸位,我刚刚打电话到分局,问了我一个在那边上班的哥们儿,”盛遥嬉皮笑脸的神色收敛了,语速飞快,正色得不行,“沈队,你们去的时候,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女法医,姓钱,叫钱莎的?”
“钱法医?不就是负责验尸的那个……”
“对,刚刚我问的那个人告诉我,分局里有传言说,张小乾活着的时候,好像一直对钱莎动手动脚过,甚至有谣言,钱莎报案说张小乾强奸她,不过也不知道是真是谣言还是张小乾家里确实有后台,被压下去不了了之了。”盛遥一口气说,“这是唯一一个我能找到的,有医学背景,另外还和张小乾牵扯不清的女性了。”
众人都愣住了。
沈夜熙立刻接通了汪警官留给他的电话:“喂,小汪?我是沈夜熙,有点事情想问钱法医,她在么?”
那边顿了片刻,好像是去叫人了,过了一会,听见沈夜熙说:“哦……好,我知道了,她回来你告诉她一声,说我有事找,好,谢谢。”
沈夜熙挂了电话:“都别声张,怡宁你跟莫局通个气,省的到时候和分局那边有冲突,我们直接过去找人。”
他一转头发现姜湖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于是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把他拎上车:“想什么呢,快走!”姜湖的眉间微微一蹙,转过头来问他:“如果张小乾的案子真的是那个叫钱莎的法医做的,怎么办?”
沈夜熙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啼笑皆非地说:“你这是什么问题,还能怎么办?抓了个杀人凶手,该审就审,该关就关,后边自然有人公诉有人判刑,有什么好想的?”
“钱莎杀了张小乾这件事情,其实逻辑上很容易理解。比如张小乾为什么在半路上会突然停下来,又对拦着他的人完全不设防?如果这个人是他一直以来觊觎的,并且有主动接近他的意思,他得意忘形,会放松警惕,也是很正常的。”
沈夜熙点点头:“我同意。”
姜湖皱了皱眉,继续说:“可是如果钱莎真的是凶手,如果她的杀人动机完全是私人性的报复行为,为什么连环杀手的犯罪特征会出现在她做下的案子里?这些案子每十来天就会出现在不同的城市,如果钱莎是凶手,她的同伙是谁?在其他案子发生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嗯?”沈夜熙皱皱眉,看着前边开车,“像是有一个说不出有多庞大的组织做的事情,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想起邪教什么的来了。”
姜湖微微歪着靠在副驾驶座位上,脸色有些凝重,沉默了一会,问:“你听说过查尔斯•曼森么?”
“嗯……好像听过。”沈夜熙吃力地想了想,记性不好是他一辈子都比较苦恼的,“貌似我念警校那会儿,听谁上课的时候提起过,是个什么组织的头头吧?”
“他是一名妓女的儿子,在美国非法出生,后来建立了所谓的‘曼森’家族,是他的追随者组成的杀人集团,他们的第一批受害者就是导演罗曼•波兰斯基的演员妻子莎伦•塔特及她的四个朋友,传说被砍了一百五十多刀。而后又有一家超市老板夫妇被砍杀,当时凶手也是用受害者的血字在墙上写了字。”
沈夜熙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吧……怎么和柯如悔那老杂毛这么像?”
姜湖没吱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们这案子,极有可能是遇见了诸如邪教组织之类的?”沈夜熙问。
“杀人留字,以固定的时间为频率,在各地之间轮回,统一行动,行动之前有组织和周密的计划,到现在为止,每一起杀人案都让人找不到线索,”姜湖顿了顿,“就像渗入普通人之间的病毒,邪教就是人类里传播的病毒。”
沈夜熙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他们一路开着警笛,畅通无阻地到了分局,然而却没能找到钱莎的踪迹。
为了怕打草惊蛇,沈夜熙他们过来的时候谁都没通知,人杀过来以后,莫局才先斩后奏地打电话过来说明情况,而按理,这个时间,钱莎应该老老实实地在她办公室里坐着。
她的电脑还开着,因为时间太长没人动过,已经自动进入待机状态,钱莎的外套还在办公室后边的衣架上面挂着,手机在桌子上,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钱包身份证什么的在她挂着的外衣兜里放着,没动过,怎么看都是主人出去上厕所或者溜达了。
众人开始四处搜查找人,盛遥接管了钱莎的电脑。
最后一个看见钱莎的人,是一个法医实习生,小伙子一脸没睡醒似的样子,被问到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啊?钱法医?钱法医不是上厕所了么……”
沈夜熙没说话,一边汪警官先白了他一眼:“什么厕所上这么长时间,她掉里面啦?沈队,你打电话之后我就在四处找她,当时还真以为她上厕所了,还跟这孩子说,等她回来以后告诉她一声,就没往心里去,谁知道她一去不回了呢……对了,你们找她什么事?”
“我们怀疑她和张小乾被杀一案有牵连。”杨曼言简意赅,一把拎过小实习生的领子,“哪个厕所,带我过去。”
“啊……”估计这位小伙子是没见过长得这么美,一出手却这么凶悍的女人,怎么说不算五大三粗,那也是个大小伙子,居然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被她拎走了。
汪警官傻了:“她……她和……和小张……啊?沈队,这不是闹着玩的呀!”
“放心,还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怀疑,找她来问问话。”沈夜熙拍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微笑,笑得汪警官一哆嗦,拿眼在这帮荷枪实弹气势汹汹的兄弟们身上瞄了一眼——这是找人问话的架势么?您忽悠谁呢!
沈夜熙顺手从姜湖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来,往自动售货机里一赛,买了三罐可乐,给了姜湖一罐,自己拿一罐,又笑容可掬地递给汪警官:“他们先找人,小汪我有点事问你。”
汪警官表示,作为一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压力很大,瘪瘪嘴接过沈队的糖衣炮弹:“得,您问吧。”
“我听有谣言说,钱莎报告说张小乾强奸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这……您也说是谣言了……”汪警官先是目光瞟过沈夜熙,又往地下看了一眼,抿抿嘴,随即又抬起头与他对视,表情有点无奈。
“看来是真的。”姜湖说。他突然出声吓了汪警官一跳,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琥珀似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正盯着自己,姜湖面无表情,即使隔着眼镜片,也能感觉到他难以忽视的有质感一般的目光,有点冷,像是把人看透了似的。
汪警官心说,上回来的时候,这年轻人看着挺无害挺温和的一个人,怎么这会这么咄咄逼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和新闻,说句不好听的,分局这种地方,放个屁都能砸着脚后跟,谁跟谁有点啥事都得满城风雨一阵子,有道是庙小妖风大,坑浅蛤蟆多。
沈夜熙提起的,汪警官自然是听说过的,可是又不好意思明着承认,毕竟丑闻也就算了,这可是和谋杀扯上关系的——还有可能是连环谋杀,还有多少事比这个罪名更大?一句话说错了,问题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汪警官本来想打打太极混过去,谁知道被那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一口道破。
沈夜熙不笑了:“小汪,这多大的事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有数,你要真知道什么,千万别瞒着,有什么不好说的咱可以私下交流,我提醒你一声,你可别犯糊涂。”
汪警官叹了口气:“这事……这事大家都是私下传传的,谁也没看见,这咋说呢?”
“这么说,是确实有这么回事了?”
汪警官点点头:“张小乾这个人,确实不怎么样,你也知道,咱这部门里,女人就不多,好看的女人更不多,尤其是刑侦组反黑组那帮女的,一个个又黑又壮的,还不如爷们儿秀气。长得能看出是女人来的呢,刑侦那边的小陆算一个——就是你们那天看见的搀着老太太出来的那位,张小乾刚来的时候,就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嘴里不干不净地把人得罪了,后来还动手动脚来着,让小陆给揍了一顿,据说是小陆家里又花钱又什么的,才把这事情给压下来了。反正那小子是不敢再打小陆的主意了,就把目光转移到小钱这。”
他摇摇头,钱莎是法医,本来就是那么斯文的一个人,不像那小陆是个泼辣户,别说动手,连说话都慢声细语的。她平时里也是个好脾气的,这姑娘脸面也薄,要不是真的受不了了,她怎么会把这件事捅出来?
反正汪警官自己这里,是真的相信,张小乾这个衣冠禽兽混蛋王八蛋是真的对人家做过见不得人的事。
“说句话沈队你别嫌我心术不正,张小乾这么一死,表面上大家都不好意思表现,其实心里拍手称快的好多呢……特别是,他死前、死前还被……都说是报应。”
姜湖和沈夜熙对视一眼。
杨曼一路上揪着小实习生冲向了女厕所,实习生战战兢兢地指着公共卫生间说:“就、就这个。”
正好对面苏君子也带人过来,杨曼把手伸进腰里,拎出一把手枪来:“苏哥你替我罩着点,我进去看看。”
苏君子点点头:“里面有人么?”
没人应声。
“没人我们进来了,搜查!”
还是没人应声,杨曼推开门进了女卫生间,里面空无一人,环境也很干净,看来这分局里女人真是稀有动物,厕所的使用频率不高。
杨曼脚步一顿,停在一个小隔间外面,目光往下,苏君子顺着她的目光,从门板底下透出的微光看,里面好像有个影子。
杨曼伸手敲门:“市局的,奉命搜查,谁在里面?”
依然是没人应声。
“姑娘,你再不出声我可踹门了。”
苏君子转头瞄她——你这腔调怎么跟个女流氓似的?
见仍然没人说话,杨曼冷笑一声,说了句“闪开。”
然后她飞起一脚,把从里面反锁的隔间门给踹开了,门轴一声尖叫,登时断了。
隔间的门打开,里面一个人顺着墙飞快地滑了出来,苏君子一把将杨曼拽回来:“小心!”
杨曼退后两步,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一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众人面前。
静默了片刻,一边的年轻实习生失声叫出来:“钱……钱老师!”
女人的小腹上插了一把刀子,眼睛大大地睁着,血已经干了。苏君子蹲下去,伸手探她的颈动脉,随后摇摇头。
杨曼目瞪口呆地把枪重新插回自己腰间:“简直是见了鬼了。”
五
“沈队。”冯纪急匆匆地拨开人群进来,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套小汪话的沈夜熙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愣了一下。
“沈队,钱莎死了。”
“什么?”——这是在场三个人的一致反映。
沈夜熙顺手把空可乐瓶子捏扁扔在走廊的垃圾箱里,面沉似水:“带我过去。”
钱莎的尸体已经冰冷了,法医说最少是死了一两个小时了,身上有两道伤口,胸口上一刀,小腹上一刀,卫生间的门只能从里面扣,不能从外面锁,凶手为了怕被发现,在门内侧贴了一串胶布,不算结实,推一推是推不开,看起来就像是锁上了一样。后来被杨曼踹了一脚,整个一扇贴住的门就全给踹了下来。
整个分局的人都被惊动了——这事情实在太过前所未有,居然杀人杀到警察局来了,简直是有史以来最胆大包天的杀人犯。
沈夜熙深深吸了口气,脸色有点难看,低低地吩咐了几声,让人把围观的都挡在外面,隔离开来一个个地问讯。姜湖站得稍远一些,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在卫生间门口的墙角处,盯着地上的尸体,这是一个有点防备性的姿势,草草看过钱莎的尸体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若有所思地站在一边。
“怎么样?”苏君子走到他身边,“你还觉得凶手是她么?”
“我只知道她不是畏罪自杀。”姜湖说话的声音极轻,嘴唇几乎不怎么掀动,“你看到藏尸的那道门后边贴的胶布的形状了么?”
苏君子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那些个……叉字?”
“那不是叉,上面有剪裁过的痕迹,你仔细看的话就会明白,凶手的本意,是贴出一个蝴蝶结来。”姜湖说话的声音更小了些,耳语似的,目光从在场忙碌的工作人员身上扫过,“这尸体是凶手给我们的礼物。”
姜湖顿了顿,又轻声问:“你说,钱莎为什么会这个时候不早不晚地死在这里?”
苏君子侧头看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你的意思是……”
姜湖轻轻地伸出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然后拍拍苏君子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对方在示威,小心。”
苏君子万年笑眯眯圣父加老好人的脸上,陡然笼上一种说不清的锐利,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转身去了钱莎的办公室。
盛遥在钱莎的电脑上敲敲打打,李景荣在旁边围观,不时惊叹一两声。
“钱莎死了?”这是盛遥的第一句话,这会事闹得挺大,所有人都第一时间知道了。
苏君子对李景荣点点头示意,也凑过来:“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检测不到硬盘,”盛遥头也没抬,“我刚拆下主机看了一眼,硬盘被人拆走了……哦,对了,刚刚我在她抽屉里找到了一份手写的东西,疑似遗书,已经交给怡宁去检查了。”
苏君子心里一动,突然开口问:“怎么拆的,用木马么?”
“……嗯?”盛遥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解释说,“哪跟哪,木马只是攻击病毒,硬盘是被人硬掰下来的。”
苏君子笑了一下:“哦,是吗,我不大懂。”
盛遥抬起头看了苏君子一眼,发现老搭档熟悉的脸上并没有平时那种看起来就让人轻松愉快的笑意,盛遥忍不住心里一动——苏君子是谁?局里著名的电脑版程咬金,因为传说程咬金同志挥着他的大斧子只会三招,苏君子对于计算机这种东西,也只会做三件事——开机关机和扫雷。
所以对方一张嘴,盛遥就立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苏君子绝对不会不懂装懂,可他这时候提起“木马”又是什么意思?
特洛伊的木马——进入特洛伊的希腊人,一经潜入,后患无穷。
多年的搭档,已经到了要心有灵犀地地步,电光石火间,对方的表情就让苏君子知道,自己的信息已经成功传达给盛遥了。
这时,安怡宁大步走进来:“盛遥找出来的东西确实是钱莎的笔迹,里面有她杀人的具体过程。不过……”
“怎么?”
“不全。”安怡宁说,“中间被抽掉了一张,只能看到她是怎么在制住张小乾以后阉割杀人的,没有其他的东西,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单单是她怎么把张小乾绑起来的那段没有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邪气。”苏君子低声说,“你小心……”
“我知道。”安怡宁截断他的话头,顿了顿,别有深意地岔开话题,“钱莎的遗书,刚刚给姜湖看过了。”
那估计是姜湖提示过她了,苏君子点点头。
分局的警察们第一次被当成嫌疑人排查,分局的门禁很严,出入要登记,并且有时候还需要出示证件,有防护围栏,杨曼带人仔仔细细地查了一圈,觉得有闲杂人等翻墙进来之类的事情,其可能性不高的,所以这个凶手最有可能就是分局的内部人员。
分局局长卫应贤面色凝重地陪着沈夜熙主持了全程的问讯工作。
老头擦擦脑门上的汗,公安局城南分局,这是多积极向上为国为民的一个部门啊,才多长时间,已经出现了两起凶杀案的受害者,并且其中一起的受害者还有可能是另一起的凶手,而杀了凶手的另一个凶手还极有可能是内部人员。
当中还被捅出了本来已经被压下来的丑闻一起。
这么又黄又暴力的三角关系,居然就如此这般地从韩剧里跳到了现实中——脑满肠肥的分局局长卫应贤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想象力都不能与时俱进了。
尤其是沈夜熙带着深深的审视意味,问他:“关于钱莎被张小乾侵犯的这个传言,卫局有说法么?”
“这中间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卫应贤无比无辜且纯良地说。
“误会——”沈夜熙拖长了声音,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卫应贤。
沈夜熙的瞳孔极黑,卫应贤觉得这年轻人看着自己的那目光像是把小刀子,冰冰冷冷地抵在他充满了皮下脂肪的皮肤上。老卫也火了,心说自己怎么说在南城也是个说得上话的人,这是哪来的小青年啊,一股子审问犯人的口气,这么不懂事?
“或许有这件事吧,不过我不是特别清楚,”卫应贤假兮兮地笑了笑,“小沈啊,你看咱们这工作也挺忙的,南城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大小的事都得照顾到了,上头还三天两头下来文件,这同志们之间有点小矛盾……”
沈夜熙冷冷地看着他。
“沈夜熙同志,我觉得咱们现在的精力应该集中在这起情节严重的杀人案上,你怎么老揪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呢?”卫应贤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年轻人有点功利心,这可以了解,可是要以大局为重,这次的连环杀人事件非常恶劣,给社会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再加上时间紧任务重,你难道要为了这些个不知真假的谣言,耽误办案时间……”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卫应贤的话。卫应贤不耐烦地回过头去,就见姜湖正站在门边上,姜湖看了他一眼,然后眯起眼睛笑了笑。
卫应贤被他笑得有点遍体生寒,不明所以地问:“这位小同志,有什么事么?”
姜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往里走了一步,楼道里灯光暗,他这一变换角度,镜片被屋里的亮度打得反了一层光,眼睛顷刻就看不见了,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跗骨之蛆一样挥之不去,加上那对于黄种人来说显得过于白皙的皮肤,姜湖身上居然生出几分鬼气来。
卫应贤皱起眉,情不自禁地躲开他的目光。就听见姜湖慢悠悠地说:“沈队,外边莫局亲自过来了,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不是咱们局的,据说是特意为了分局传出的一些……嗯,不好的谣言来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扫了惊出一身冷汗的卫应贤一眼:“哎呀,卫局,你热么?”
沈夜熙笑了,因为他发现使坏的姜湖表情特别生动,特别解气。
姜湖想了想:“那几个来的据说好像是上边的……上边的什么人?对不住,卫局您看我刚回国也没几年,这国内的编制问题老也闹不清楚。”
卫应贤僵着脸,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我跟他们说卫局正在这配合工作呢,莫局说,让技术人员例行检查一下卫局的电脑,您看——”姜湖适时地做出一点为难地表情,看着卫应贤,又往门外看了一眼,纯良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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