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后,大虎急不可待地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
昆明湖水艳阳天,
碧波百顷风流连;
欢歌笑语成双去,
绿叶红花共婵娟。
心慌小昀飘舟外,
情急大虎跃船舷;
双手擎起两颗心,
革命友谊传万年。
大虎连续读了好几遍,激动得他在粮店买完白面之后把粮本和找的钱都落在了柜台上,害得售货员在后面追了他半天。他感觉很幸福。
但是没过多久,大虎的这种感觉就烟消云散了。
“文化大革命”席卷神州,“红色造反派”横扫京城。
这天,大虎和小平从学校回家,发现院子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丁香花落了一地,葡萄架倒向一边,北屋的门窗上贴满了“打倒反动资产阶级学术权威韩文博”的标语。院子里冷冷清清。他们想到北屋去看看,但是被各自的母亲拉回家中。
几天后,韩家被赶出了小院,小昀也离开了学校。
后来,大虎参加了“红卫兵”。
那一年的深秋,枯叶落了满街。
一天上午,大虎所在的红卫兵中队接到一项“革命任务”——同某工厂的“造反派”一起去“批斗反革命”。他们立即出发,来到安定门外的一个工厂。只见一些带红袖章的工人站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前,他们便跑了过去。由于屋里人很多,大虎被留在了外面。他站在门口,但心里很不是滋味!听着屋里那高昂的喊叫声和“噼里啪啦”皮带接触肉体的声音,他怎能不热血沸腾呢?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要革命!于是,他解下腰间的武装带,喊着口号挤进屋去。
屋地中央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几个“红卫兵”正在一边喝问,一边抽打。大虎想起了地主恶霸黄世仁……他毫不犹豫地挥起手中的皮带,抽打在那个没有多大反应的躯体上。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喊叫声。接着,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女孩子跑进屋来。她们发疯般地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当她们看见躺在地上的人时,那个女孩子叫了一声“爸爸”,便扑了上去。
大虎心头一惊——这不是小昀和她母亲吗!他慌忙低头去看那个刚被韩家母女翻过身来的挨打者,他看到了一张带着血污的熟悉的脸!
就在这时,小昀猛地扬起头来,满脸泪水地喊道:“你们为什么打我爸?他是好人!你们要打就打我吧!你们要打……”她的声音极不自然地停止了,她的嘴半张着,她的目光停留在大虎的脸上!
大虎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手中的皮带“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然而,他没有勇气把它捡起来便逃了出去!
大虎一口气跑到土城边的小树林。他想找一个没有人也没有声音的地方,但是他的耳边总响着小昀那悲痛的哭喊声;他的眼前总出现韩伯伯那张惨不忍睹的面孔。他站在一片并不高大的树林中,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直到暮色降临,他才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中。
经历了痛苦的不眠之夜以后,大虎觉得自己长大了。也许每个人都是这样,都是在经历了一件什么事情之后,才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大人。
由于那次临阵逃脱,他受到“战友们”的嘲笑,被收回了“红卫兵”袖章。他不再去学校了,整天在街上闲逛。他听一个邻居说韩家好像搬到了菜市口附近,便经常到那一带去,希望能在大街上碰见小昀。然而,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天傍晚,他终于在菜市口百货商场的门口看到了小昀的身影。他悄悄跟了过去。等小昀买完东西,走出商店大门时,他鼓足勇气追了过去,吃力地叫道:“小昀!小昀!”
小昀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见是大虎,愣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大虎快步跑到小昀前面,挡住她的去路,红着脸说:“小昀,你骂我吧!要不,你打我吧!我……”
小昀的眼睛里滚动着泪水,她紧咬着嘴唇,似乎生怕有什么东西从嘴里跑出来。突然,她一转身,快步向马路对面走去。
“小昀……”大虎刚要去追,忽然发现小昀的胳膊上有一块黑色的东西。他定睛一看,那是一块黑纱!他的脚被钉在了地面上。
冬去春来,大虎不再去菜市口徘徊了。当然,他并没有把那一切忘却,只是将其更深地埋藏在心底。
这天中午,他从学校回家吃饭,见母亲的脸上有泪痕,便问怎么了。
母亲说:“刚才你李大妈过来说,小昀她妈也撇下她走了!”
“什么?她妈走了?”大虎放下刚刚端起的饭碗,问道,“上哪儿去了?”
“什么上哪儿去了!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嗨!受不了折磨,上吊了!小昀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李大妈怎么知道的?”
“她在火葬场碰见了小昀。”
“那小昀呢?李大妈没问她住哪儿?”大虎急切地问。
“没有。这年头儿,谁敢管她们这种家庭的事儿啊!躲还躲不起呐!”
“就算小昀她爸有罪。她也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嘛!”大虎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大虎,你上哪儿去?”
“我去找她!”
“你也不知道她住哪儿,这么大的北京,你上哪儿找去!”
大虎此时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骑上自行车向菜市口奔去。但是到了菜市口之后,他便认识到母亲那句话的含义。他在菜市口周围的胡同里转来转去,逢人就打听“这附近有没有新死人的人家”。然而,这个范围太大了!他一直转到夕阳西下,也没有打听到一点线索,还得到了不少白眼。他想到了以前与韩昕昀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女同学,便挨家去查问,但她们也早就失去了与韩昕昀的联系。
暮霭吞噬了最后一片晚霞。街上亮起一排排昏黄的路灯。马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了。
大虎已经从北京城的西南角转到了东北角。他的肚子在“咕咕”叫。他的双腿如同绑上了沉重的沙袋。不过,他的双眼仍然在紧张地搜索着。他多么希望能在商店门前,在汽车站牌下,或者无论在什么地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有几次,他的眼睛欺骗了他,给他带来了短暂的欢喜,但最终又留给他更为沉重的失望!
他不知道应该再到什么地方去找,便漫无目标地从北新桥拐弯向西骑去。穿过交道口后,前面的夜色中出现了黑黢黢的鼓楼。他在心中呼喊着:“小昀,你在哪儿?”
忽然,一个念头浮上他的脑海——也许,小昀已经回到了他们那个小院!是啊,她在失去一切亲人之后,除了去找那一同生活多年的老邻居,还能到什么地方去呢?想到此,大虎就像在漆黑的岩洞中摸索了三天三夜之后突然发现了一点光亮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其奔去。
为了快些到家,他拐上了什刹海东南边的小马路。他飞快地骑着。清凉的夜风吹透了他那被汗水数次浸湿的衣衫。他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但他全然不顾,因为他的胸膛里燃烧着希望。
小马路上非常清静。相距很远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湖水是黑色的。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泛起一条条鳞波的白光。微风吹过,那粼粼的水影就变成了各种奇幻的形状,仿佛有许多精灵在水下游动。
夏大虎正骑车赶路,忽然前面传来了“扑通”一声,紧接着有个女人的声音惊叫起来:“快来人哪!有人跳水啦!快来人哪!有人跳水啦……”
大虎紧蹬几步,来到跟前,跳下车来,只见岸边有两个人,一个在大声喊叫,一个在脱上衣。他借着对岸的灯光向水面望去,只见一个人头正在水中一上一下地浮动着。他没有多想,立即甩掉脚上的鞋,纵身跳入水中。他很快游到落水者身边,然后将其拖回岸边,并在那两个女人的帮助下,把落水者举到岸上。
当夏大虎自己也爬上岸时,只见那两个女子解下了落水者外衣腰间的皮带,搭在夏大虎自行车的货架上,然后给落水者控水,并做人工呼吸。
夏大虎一边穿鞋,一边焦急地问:“怎么样?没关系吧?”
“没关系,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正在做人工呼吸的女人说道。
这里光线很暗,夏大虎看不清她们的相貌,但是觉得说话者是个中年妇女。这时,另一个女子说:“你放心吧,我妈是大夫。”
“她的水吐出来了,一会儿就会醒过来。”那位母亲说。
夏大虎穿好鞋,走过来问道:“她怎么掉水里去了?”
那个女儿说:“我们不是一块儿的。刚才我和我妈正往家走,看见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影。我们很奇怪。这么晚了,一个人在河边干吗呢?我们没走过去多远,就听见‘扑通’一声。她一定是自己跳下去的!”
那位母亲说:“这么冷的水!咳,还是个姑娘呢!一会儿她醒过来,先把她弄咱们家去吧。这年头儿,净出这没影儿的事儿!”
“用我帮忙吗?”夏大虎问。
“不用啦!你身上也湿透了,快回去换换衣服吧!反正我家离这儿也不太远。说老实话,幸亏你赶到这儿。要不然我们娘儿俩还不知该怎么办呢!”那母亲说。
夏大虎心里想着找韩昕昀的事儿,便二话没说,骑上车走了。那个女儿在后面喊道:“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她醒过来让她到哪儿去感谢你呢?”
“去感谢毛主席他老人家吧!”夏大虎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
他来到北海后门,拐上大街,然后更快地向西骑去。骑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听到车后“叭”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他忙捏闸,下车,回去一看,原来是一根皮带掉在了马路上。他想,这一定是那个落水者的皮带,便捡了起来。他正犹豫是否应该送回去时,忽然觉得这条暗红色的皮带挺眼熟。他拿到旁边的路灯下仔细一看,不由得惊呆了——这不是他的皮带嘛!他果然在皮带的背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曾用这根皮带抽打过韩昕昀的父亲,后来就丢在了那间办公室。它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这时,那个母亲的话闪过了他的脑海——落水者是个年轻的姑娘!
他骑上自行车,拼命往回赶。但是当他来到什刹海边的那条小马路时,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大声喊道:“小昀!韩昕昀!”
他的喊声划破了寂静的水面,盘旋着飞向黑黢黢的夜空。他沿着那条小马路找了半天,但终未见到他期盼的人影。最后,他只好垂头丧气万般悔恨地回到家中。
第二天一大早,夏大虎又到什刹海一带去打听。但是在那个混乱的时代,他的寻找毫无结果。后来,他彻底地失望了。
再后来,他去了“北大荒”。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韩昕昀。不过,他一直把那根皮带珍藏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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