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话呢!”还是小安。
想了片刻,陆大军才低着头说道:“我不后悔为穆丹做这一切,算是,为了爱吧,更是为了赎罪。”
“赎罪你也不能杀人呐!人家陶岚岚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人家也是有家庭的,你说杀就给杀了,还有没有王法?!”小安说完,感觉到脸上发烫,转头一看,老全正在瞪他,他方才想起刚刚车上老全的交代都被他忘到了脑后。
少说话,想办到还挺难,尤其是当面对案件真相的焦点时。
“陶岚岚该死!”陆大军的说法,没出老全的意料之外,他说,“本来穆丹在自己的生活里过得好好的,是陶岚岚行为不检点,做了下三烂的事,正巧被穆丹给撞见了。之后她就开始丧心病狂,不断找穆丹的麻烦,疯狂地报复。好,这些我都可以忍,我教训她一下,吓唬她一下,不就好了?可她自己找死,她偷听我跟穆丹的对话,还要把穆丹是逃犯的事举报出去,那我就不能留她了。我正愁,不能为穆丹做点什么呢,这下好,我有机会做偿还了。”
说完,陆大军的脸上呈现出轻松的神色。
“你这是一家之辞!你怎么不说说穆丹暗恋人家陶岚岚的老公边城这事呀?要不是穆丹爱上不该爱的人,这祸也不能惹上身!”小安说完,立即感觉到自己有些过激了,他怕老全骂他,赶紧起身假装去接水喝。
老全只是瞪了他一眼,并没有骂他。老全全程在观察陆大军的表情变化,他不止在体会破案的快感,他还在研究凶手的犯罪心理。
陆大军咬着嘴唇,看了看小安,欲言又止。
“没事!你想说什么就说,但说无妨!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老全鼓励道。
陆大军掐灭烟头,深吸了一口气:“陶岚岚确实该死,你们不知道,她这人,手段黑着呢!”
“怎么个黑法?”老全明知故问。
“她之前在歌厅聚众斗殴还有傍大款那些烂事我就不提了。但说她对穆丹吧,报复心也太强了,这绝对是想往死里整呀。你们也许已经知道了,穆丹早年被强暴过一次,后来心理上受了很大的刺激,后来在鞋店上班过程中,又遭到了她们那个畜生老板楼宇生的强暴。可以说,穆丹现在精神状态变成这样子,跟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要是,要是再被陶岚岚找人再强暴一次,那会对穆丹造成灭顶之灾的,那样等于是杀了她,你知道吗。”
“但她毕竟只是想想,没有成行呀!”小安辩道。
“那也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险。哪怕是一丝丝危险都不行,我绝对不能让穆丹再遭受那样的伤害!这正是我这么多年寻找和跟随穆丹的原因,我要是保护不好她,那我活着也就没有意义了!”
小安被陆大军看似强词夺理的话语弄得接不上话,他一个劲地围着陆大军一圈一圈地走,看着他,直生气:“你?!”
“我杀了人,我被捕,是罪有应得。陶岚岚虽然没有杀人,但是已有杀心,她死有余辜。”陆大军的态度透着一股子难以被说服的倔强。
“你连死都不怕,在你的世界里,你成了你自己的判官,你自行其道,我也拿你没辙。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对穆丹的爱是畸形的,一开始是,所以你对她造成了伤害,结束时也是,因为你为了爱而触犯了法律。我希望这一点,你能够认识清楚。”
陆大军苦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老全的话予。
三人相对无言,静默了好一会儿。空气和尘埃并没有凝结,它们正在光束里轻舞,凝结的是欲望。
“穆丹这个傻丫头,”陆大军突然开口,但是他并不像是在跟老全或是小安对话,他更像是对空气说的,“她的心里一直对我有恨,即使她失忆了,但还是隐隐地记得那恨。”
老全并没有打断陆大军,今天,他名义上是来提审犯人的,但实际上,他是来分析这个犯人的。
陆大军果然继续喃喃自语道:“她的心里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我,因此起初,每次见面她都感到意外,因为她对自己做了暗示,她才会忘记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后来她就不再暗示了?”老全终于插话了。
“我已经不在乎她怎么看我怎么想我,我知道我怎么对待她就行了。”陆大军一副超脱的神态。
“杀死陶岚岚以后,你怎么不跑?”老全故意问道。
陆大军笑了一下:“我要是跑了,就更容易引起你们的怀疑了。”
“你倒是不傻!”小安道。
“另外,我设计的那些栽赃陷害伎俩,应该很容易瞒过刑侦技术还有法医都不怎么好的警方吧。我开始是这么想的。”
“技术只是辅助破案的手段,关键得从心出发。”老全这话是说给小安听的。
“所以你才是高人!”陆大军对老全竖起大拇指,“我还想着,我在麻将馆结识楼宇生两口子挺顺利的,我得替穆丹报完仇再跑。金钱上的,家庭上的,法律上的,得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才行!”
“穆丹都没有那么多仇恨,你却有!”老全叹道。
“穆丹那是脑子有问题!我不一样,我是正常人。”陆大军说完此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尴尬地补充道,“我是指大脑。”
“你觉得你的大脑就够客观了吗?你不是出于个人感情驱使行事的吗?你没有戴有色眼镜看人吗?”老全接连问了三个问题。
陆大军只是苦笑了一下,他知道他不够客观,他一向都是靠主观行事,很少在乎别人怎么看。
“愚蠢!”老全终于没忍住,给陆大军做了这个评价。
陆大军盯着小安手里的烟盒,表现出强烈的欲望。小安看出了他的欲望,故意装作没看见,不想给他。
“我早就怀疑你了。只不过我不想打草惊蛇,因为我一直没找到肇事车辆,我怕万一惊动你,毁灭证据逃跑。我年纪大了,激烈的抓捕还有对抗,那是小安他们年轻人的事,我只有从心出发,我只有从穆丹出发,你才会乖乖地回到我手里。”
陆大军不得不再次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审讯完毕,老全和小安走出看守所,上车之前,小安特地抽一根烟,并向老全讨教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老全了:“当初你也不敢确定谁是凶手,你为什么就敢抓穆丹呢?万一找不到真正的凶手,你抓了穆丹岂不是不好收场?”
老全破例从小安手里也拿了一根烟,小安给他点上。老全抽了一口,皱起眉头,一副不太好抽的表情。
他说:“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抓穆丹并没想着要引陆大军上钩,你是不是会很意外呀?”
小安愣住了。
“我是说,我抓穆丹,单纯只是因为她是我的朋友,我想尽快给她治病。不然发展下去,她会出大问题。”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最好收回你刚刚的话,这不是真的,是你逗我的!我们是警察,老全,我们是安全组合,你可不要徇私情好吗!”小安越说越急。
老全笑而不语,一副意味深长地又抽了一口烟,又皱了皱眉。
“凶手陆大军确实值得同情,他的犯罪动机是为了生存,为了保护,为了爱。穆丹也同样令人感到同情。在陆大军的眼里,死者陶岚岚是招人恨的女人,但我觉得,即使她再招人恨,也不该随便处死呀!”小安义愤填膺地说出自己的观点。
“你快出徒了。走吧。”说罢,老全笑着把只抽了半根的香烟扔到地上踩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4
一个月的破案期限,小安圆满地完成了他的任务,案件告破,他和老全都受到了局里的嘉奖。
然而,老全却无心沉浸在破案的喜悦里,他的心里一直记挂着第一医院那边的情况,想要过去看看。
马上就要春节了,这天,老全只身一人来到医院,见到了他的老朋友穆丹。
老全在封闭病区里看见穆丹的时候,穆丹的药物反应已经过去了,除了瘦了不少之外,精神上还是不错的。
在家属接见室里,老全见穆丹精神状态恢复得不错,老全告诉了穆丹一个意外的事实。
“你们老板娘,”老全是这么说的,“一直对你不坏。”
平淡的一句话,却颠覆了穆丹的想法,她先是为之一愣,然后轻轻摇头,不敢相信。
“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老全说道。
“怎么可能?!她巴不得我死。”
“她一直都在保护你。”
“啊?保护我?”
“是的。”老全决定告诉穆丹实情,“熊小环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早就看出你脑子的问题,她也看出楼宇生对你起了色心。于是她一直在提防楼宇生对你下手。但是,令她猝不及防,大错终于酿成,她的心里很愧疚,觉得特别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
穆丹听了老全的话,整个人都傻了,愣在那里嘴上一直颤抖却挤不出一丝话语来。
老全继续说道:“那个时候熊小环总是想把你约束在她的身边,是想保护你,可你总把她看成假想敌,故意敌对她。你还故意把陶岚岚和楼宇生车里偷情的事带她去看,你是想造成她们两个家庭的破裂,你当时只是出于泄恨,但是你没想到你伤害了想保护你的人。”
“她想保护我?”
“后来陶岚岚的案子发了,她猜到是你干的,或者跟你脱离不了干系,但是她只是表现得紧张,仍旧没有把你交给警方去查,她还是在保护你。但是后来你越闹越凶,还设计陷害她,她不得不把你赶走,其实她还是在保护你,她想让你远离是非之地,脱离警方的视线。”
穆丹看着眼前的老全,想了片刻,然后抓着老全的手:“你说的,我信。”
“而且,你知道吗,陆大军被捕之前,曾经去勒索熊小环,想在入狱之前最后再帮你弄一笔医药费。熊小环不但劝陆大军远走高飞,还给了他很多钱,她这钱不是给陆大军的,她知道这钱是给你的。所以她掏钱心甘情愿。”
听老全说完,穆丹的脸上滑落两滴眼泪:“看来是我错怪她了。”
“人都是有多面性的复杂动物。你只看到了熊小环对你严厉的一面,就用你自己的片面思维去判断她,丑化她,结果完全无视她对你的好,只看到她对你的坏。”
穆丹点头认可老全的话:“陆大军也是。起初他对我做了坏事,我一直很恨他,不肯原谅她。但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我,带着深深的愧疚想要弥补我,这么看来的话,他也是有好的一面的。”
老全从穆丹的床头柜上拿起一只烂苹果,交给穆丹。
穆丹举着那只烂了一小块的苹果,看得入神。
老全说道:“你看到苹果红的那面,想到的只是好吃。但是你也许不知道,它的背面是烂的。”
穆丹似乎明白了。
“即使你现在看到苹果是烂的了,但是你仍不能说它是不好吃的。因为越是甜的苹果越是容易烂。”
穆丹恍然大悟,看着那苹果笑着。
“怎么样?你的状态,还能接受更多吗?”老全试探性地问。
“当然!”
“很好。那我继续说啦?”
“嗯!你说!我喜欢听你讲话。”
“你所描述过的春秀这个人,就是你找回来帮楼宇生做不在场证明的那个发廊女,她根本就不存在。”老全尽量平和地说。
“啊?!”穆丹还是吓了一大跳。
“她只是你的脑子里幻想出来的人物。”
“怎么会这样?”
老全既然说了,就没打算只说一半话:“案发当晚,楼宇生确实是在发廊嫖娼,但是在春波发廊,而不是春秀发廊。叫春波的那个女的已经被警察找到了,并且替楼宇生做了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你找回春秀做证明的事完完全全是你自行脑补的假记忆。”
“我的天呐!”
“不可思议吧?”
穆丹拼命地点着头。
“你信吗?”
“我刚刚说了,你的话,我都信!”
“不过,你也不是空穴来风。”老全接下来的话,多少帮穆丹找回了一点安慰,“我做了调查,你确实有一个亲戚家的侄女,名叫春秀,她是一个痴呆儿,十几岁的时候,也就是几年前的事吧,她被人贩子拐走了,后来打算卖去外地给智障人士当媳妇,谁知中间出了差错,后来不幸夭折了。”
“春秀死了?”
“对,死了。”
穆丹的脸上又落下几滴眼泪。
“所以我认为,你关于发廊女春秀的记忆,很可能是你结合了你对侄女的回忆,加上你对楼宇生嫖娼的了解,自己创作出来的。”
穆丹先是一脸愁容,听老全这么说,她转忧为喜。喜了一会,又开始忧伤起来。
关于春秀的事,老全不打算多说了,他怕穆丹过度忧伤。
“那边城呢?是实实在在的人?还是也是我幻想出来的?”穆丹转移了话题。
“你觉得呢?”老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我吧,当我看到边城在外面的时候,对他的老婆那么体贴,他把自己的身份降得那么卑微,完全没有大男子主义的架势。以及他的宽容,这些都是我前夫陆大军没有的。”
“这还是刚刚烂苹果的例子,你只看到了好的那一面。”
穆丹点点头:“嗯,现在我知道了。”
老全用刀把那只苹果烂的地方挖去,再将苹果削皮,递给穆丹吃。
穆丹一边吃苹果,一边回忆着:“我记得有一次,我看到陶岚岚的高跟鞋坏了,无法走路,边城竟然背起她,这让我很感动。那时我就又想到了我的前夫,以前我的脚崴了,他只是嫌弃我走路慢,并没有背过我。”
“也许,只是,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罢了。”老全安慰着穆丹。
“去喜欢一个自己配不上的人到底是对还是错?”穆丹突然问道。
老全突然被问住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回答。
穆丹却先开口了:“在爱情面前,是应该像人生里的其他的事一样,苟且地活着?还是要坚持思想的独立与高尚,追求完美的对象?”
“这个问题,你自己有答案吗?”老全反问道。
“嗯!”
老全拍了拍穆丹的后背,无奈地笑着。
穆丹吃完手里的苹果,又看着老全送来的那袋子水果,突然胃口大好。
老全突然问:“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嗯?什么?”
“我是问,将来等你的病治好,出院以后,你是想继续做赛车手?还是散打教练?还是……什么呢?”
“修鞋师!”穆丹的回答很笃定。
这让老全感到意外:“为什么?”
“因为修好人们脚下的鞋,走道才不会歪。”
老全迎合着穆丹说道:“对对对!只要心是好的路就不会歪。”
“你最懂我,哈!”穆丹笑起来像个孩子,那眉毛轻盈地向上挑动着。
“回家吧。”老全突然说。
“我……会考虑的。”
“你回家吧。从你失联以后,你的父母,一直很想念你。”
穆丹低着头,想着什么,老半天,才又开口:“如果一个人失联了,谁会去找他呢?”
“很多人。”
“真的吗?”
说到失联这个话题,老全有一大堆话可以说:“儿童失联,女孩失联,就连飞机都能失联。渐渐的,人们对那些人口失去联系的事都没有感觉了!不再为他们的蒸发感到震惊,这其实是一种人性的麻木。可是那些失联人口的家属,后面的生活算是毁了,他们放弃了工作,甚至放弃自己的一切去寻找,长年累月。所以失联一个人,等于毁了整整一个家。一个人不见了,应该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它就像是社会的黑洞,吞噬着我们的文明。遗憾的是,这样的黑洞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多的人对此视而不见!”
“所以老全你的重任还有很多,你可不能退休,你至少要再干二十年,去把那些失联的人和失联心都给找回来!”穆丹说道。
“我?”老全干笑了几下,“我能活到那么多年再说!”
“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回家吧,李彤。”这是老全对穆丹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后,穆丹便孤单地继续留在医院里进行封闭治疗,整日,跟那些或轻或重的精神病人相处在一起,听他们唱歌,听他们哭闹,抑或是胡言乱语。穆丹不想放弃,她想治好自己,她现在有一点想要出去。
再后来,穆丹的药物反应越来越严重,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状况,有一次她的家人来医院看她,她竟然扑通一声跪下,哀求他们把她带走,带回家去。可是,家人却无情地拒绝了穆丹,等药物反应缓解一些以后,穆丹也能理解他们。因为他们是为她的病情好,不得不狠下心来。
再之后,熊小环来医院看望了穆丹,穆丹跟她道了歉,承认以前一直误解了她。熊小环只是说,大家都是女人,都是摊上烂男人的可怜女人。
就在熊小环离开以后的第二天,穆丹再一次出现了更加严重的药物反应,她在极度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下,挣脱护士绑在她身上的绳子,偷了医生的笔,在一张厕纸上写道:
我叫李彤,我是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女修鞋师,我不知道该怎么维护我做人的尊严,我沦陷到周遭所有人组成的旋涡里了。好像没有人能把我解救出来,包括边城他也不能。我真的很孤单,我现在很害怕,谁能救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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