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急忙慌的,干吗去?”老板娘被我急迫的动作弄蒙了。
“送鞋去!”由于我太着急了,以至于没有控制好角度和力度,第一只可怜的薄塑料袋被我给捅破了。
我赶紧换第二只袋子,才给了老板娘唠叨我的机会:“那双鞋不着急送!”
“我知道。”我转身就朝店外跑去,没给老板娘继续唠叨的机会,“闲着也是闲着!”
我拎着鞋迅速朝边城家住的那栋楼跑去,4号楼1单元4楼1室,这是我烂熟于心的地址,是他在我们店的会员登记簿上留下的。4141,非常好记。
凭借着我那两条粗壮的大腿,我很快就要赶上他们了,我甚至可以听到他们在走廊里说话的声音,当我爬上四楼时,他们刚好进入边城家。
房门并没有关,他们三人在屋里谈话,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房门,贴着墙竖起耳朵努力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把你所有的保险业务单都拿出来,不光是你给死者陶岚岚买的,我要全部。”我猜说这句话的人是那个老年的警察,就是他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的那个,他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单眼皮,小眼睛,给人特别不好相处的感觉。
我听到边城翻动物品的声音。他不得不配合,但是他粗鲁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反感。
是该有点情绪,我觉得。平白无故地怀疑我的话,我也会生气的。
“你们看吧,我都跟你们交代了,就那一张,我已经给你们了,没有其他的了!”我听到边城的脾气很差。
“你给我们那张只是一份普通的小额保单,我们要排除你是否还给她购买了其他大额保险。”这话我猜又是那个不好相处的老头说的,虽然没有跟他正面接触,说实话,我很不喜欢他,“你也不用生气,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毕竟小区里的人都在传死者生前买过大额人生意外险,我们有责任调查清楚。”
边城的老婆在警察的嘴里被用“死者”这个称呼代替,让人感觉生冷。
“我可以抽根烟吗?”这是边城问的。
“这里是你家,你随意。”这应该是那个年轻帅气的警察说的。
随后,我听到前后两只电子打火机的声响,我猜抽烟的除了边城以外,还有那个年轻的警察。
“要不要再把我家搜查一遍?”边城没好气地问,这语气可够冲的,听得我心里这叫一个痛快。
“不必了,我们上次已经搜查过了。”老头子好像没有找到他想找的,有些失望,“这单子我可以带回去吗?”
“我可以拒绝吗?”边城的问话越来越带感了,我喜欢。
“恐怕不行。”
“那你还征求我的意见干吗?”这也是我想问的。
两个警察的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楼道里跑,慌乱中,我竟然跑去了三楼。
我听到两个警察从边城的家里出来,然后沿着楼道下楼,往外面走去。
我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偷听他们的谈话。
“这些文件估计没什么用,如果真的购买过大额保险,从保险公司是不难查到的。”年老的警察说道。
“你看,我就说吧,不让你来这趟,你非要来!”年轻的警察有点幸灾乐祸。
“现在这个案子的关键,还是应该回到找出那辆撞死人的肇事车辆上。”年老的警察分析道,“这个小区是新盖的,大门前那条街道也是新修的,连路灯都没安齐呢,更别提摄像头了。所以,咱们只能从外围排查入手了。”
“按照你的吩咐,我一直在找呢!根据现场的初步判断,肇事车辆是中型车,尤其是面包车是最大的排查目标。”年轻的警察的语气很轻松,带着自信。
“不过,”年轻的警察又补充道,“全市符合特征的车辆有几千辆,工作量很大呀!”
“只能先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重点先查汽车维修店,车辆撞了人,也许会有破损情况,比如车灯,水箱防护网等部位。还有近期的丢失车辆,无牌无照车辆。二是……”
“你别玩手机了,认真听我说话!”年老的警察突然训道。
我跟紧了一些,想听得仔细一些。
“二是,在案发现场寻找目击证人。虽然车祸发生地附近没有摄像头,又是在深夜,但也许会有行人或者车辆路过,只要有一丝可能,咱们就不能错过。还有,就算找不到目击证人,找到小区里最后一个看到死者陶岚岚的人也是很有用的。”
老头子分析得头头是道,听得我入了神,我想再跟近一点,可是他们已经走出了楼道,进入了楼前那边空地。我只好忍住好奇心,在楼道门口里面停住了脚步。我可不想暴露目标,虽然我不确定偷听公安人员办案是不是违法行为。
他们没有朝小区大门走去,而是朝小区物业的方向走去。
这更加剧了我心里强烈的好奇心,我鼓起勇气跟了上去,利用渐黑的暮色,利用小区里那些杂乱停放的车辆,还有那些大树和枯枝,我想我是很容易埋没在这片乱糟糟的小区环境里的,他们看不见我,因为我和这杂乱的景象如此之般配。
终于,他们在进入小区物业楼之前,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此时我刚好躲在物业楼侧面的一辆面包车后面。
“说实话,老全,虽然你比我工作经验丰富,但是这件案子,我的看法跟你不太一样。”这应该是年轻的警察说的。
“你不认为是谋杀?”叫老全的老头子问道。
“对,我不认为是谋杀。也许是偶发的谋杀,但我不认为是事前经过精心计划的谋杀。”年轻的警察说的跟我心里判断的挺接近的。
“你说说看。”老全明显不同意他的判断,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取对方的看法。
“我认为这就是一次偶发的交通肇事后的逃逸。是,死者的确遭到了可能不止一次的碾轧,但是这正好暴露了司机当时急于逃逸,想要轧死受害者灭口。这一点我是从路面雪地那些轮胎轧过的痕迹判断的,正常行驶的车辆,是不可能出现那么乱的痕迹的。司机甚至把车的一侧轮子开到了马路中间的隔离带上,这本身就是意外,司机当时肯定吓蒙了!”年轻的警察果然是个性情中人,他越说越激扬,我喜欢他这种有激情的人。
“小安,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正常人的确不会把车辆一侧的轱辘开到隔离带上去,这样很容易造成翻车。但也不是绝对的,有些驾驶经验的司机,没准可以逃过一劫。”老全还挺固执的。
“那我也不会改变我的看法。就为了撞死一个女的,不惜自己也翻车送命的危险吗?傻子才会这么做!”那个叫小安的年轻警察说道。
“我的看法跟你完全不同。我认为这个案子是一起经过计划的谋杀,反复碾轧,不留活口,说不定死者知道凶手不可告人的秘密,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死者是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后出来的,一个女的,半夜出门,这已经很反常了,电话还是从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打的,这更让人产生怀疑。现在人人都有手机,谁还会用路边的电话亭?据我了解,那个电话亭已经少有人用了,正在计划拆除的范围。这只能增大死者是被人叫出来的这个可能性。而且,只有熟人作案,他才会对这个小区还有附近的街道情况了如指掌,才能够轻松地逃避掉摄影头的捕捉。”老全的分析独具专业性,我开始对他的话产生认同感。
“那你认为陶岚岚的老公是凶手?”小安问道。
“边城目前是我的第一嫌疑人。”老全这句话我依旧不能认同,而且听了让人极不舒服。
“那我们现在去物业干吗?”
“继续从这对夫妻的周边入手展开调查,周围的邻居,小区的物业,商店,还有居委会,我需要从这些细微的生活细节中拼凑出死者生前的生活,找出死者生前跟谁来往密切,找出矛盾关系。我不排除要进行挨家挨户查访的可能。”老全果然是个难缠的人。
“行,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是如何不见黄河心不死的!”小安伸手拽开物业楼的大门。
“谁?!”老全突然喊道。
坏了,我暴露了。我第一反应就是转身跑掉,可是身后太空旷,并无遮挡物。我只能硬着头皮装成路过的行人。
“干吗的?”老全用那锐利的小眼睛盯着我。
我吓得浑身酥软,头皮都麻了,下意识地,我举起手里拎的袋子:“鞋、鞋店送、送鞋的。”
老全只是用他怀疑的眼光看着我,并没有多说什么。我只好硬着头皮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过,朝店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感到我的后背都要被那利剑一样的眼神给射穿了,我实在太害怕那个人了,那个不招人喜欢的老头,我得离他远远的。
也许在他的眼睛里面,任何人都是嫌疑人。
等我听到身后“咣当”一声关门声,我知道我的紧张感可以暂时收起来了。他们进去了,我逃出小区了。
说实在的,尽管老全看上去是一个工作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但是我仍不太赞同他的判断。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选择站在小安一边。
我并不希望边城在死了老婆以后还被警察怀疑是凶手。他不是那样心狠的人。我了解他一些,他是保险产品经理,每天穿着名牌西装和皮鞋,是个有头有脸的职场人士。而且,他真的很爱他的老婆,从他们平时的举止就能看得出来,他连她的皮鞋落上的灰尘都用手去擦,他又怎么舍得杀了她呢?
该怎样才能打消警察对他的怀疑呢?
4
我魂不守舍地跑回店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店里的两个小姑娘围在矮桌旁嗑瓜子,等晚饭,看样子是饿了。老板娘则故意埋头在当天的报纸里,不理会我。
“老板呢?”我突然问道。
那三个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都没搭理我。
“老板去哪了?”我又问了一遍。
老板娘瞪了我一眼,还是没理我。
最后小美开了腔:“去小区物业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去物业干吗?”
“打听小道消息去了。”小美说。
“你别瞎说!”老板娘训斥小美。
“这是他刚才自己说的。”小美委屈地说。
“我刚从物业楼那边回来。”我说,“警察就在物业呢!”
“在就在呗,你慌什么?”老板娘训斥我道。
也是,平白无故的,我慌什么?
只不过刚才的偷听行为太刺激,搞得我的心情怎么都平复不了。不过我不打算把刚才偷听到的“案情”说给店里的这三个女人听,我觉得她们不会理解我的心情,更不会跟我站在一边。
“为什么盒饭还没送来?”我决定说点别的。
两个女孩拿眼睛看着我,似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我瞟了一眼老板娘,她正一脸严肃地继续假装看报纸。我明白了,肯定是她让人家晚一点送饭,因为老板还没有回来。
什么人嘛,干活的人没有饭吃,饿着肚子等一个不干活的人回来才有饭吃。
我希望老板快一点回来,不是因为他回来才有饭吃,而是因为他回来也许可以带回更多关于车祸的信息。两个警察此时应该还在物业,他们的警车还在路边闪烁着恒定有规律的警灯。老板如果此时也在物业的话,应该多少可以听说一些事情。
今天我已经得到很多信息了,可我变得更加贪婪起来,我希望今天对我来说是一个信息爆发日。
我和店里那三个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女人一起等了老板二十多分钟,终于,他回来了。回来以后,老板娘给送饭的去了电话,告诉他们可以送餐了。我则往门外望去,看见那一老一少两个警察上了警车,他们终于走了。
“怎么样,打听到什么没有?”我急不可待地问老板。
“什么?”
“车祸呀!”我以为老板知道我问什么。
老板没有理我,一脸郁闷的表情回到了吧台后面,然后坐下。
我趴在吧台上,隔着吧台等着他,他想躲我,可没那么容易。
“你说嘛,不是去物业了吗?我刚才看见两个警察也去物业了,你没打听到什么吗?”我不依不饶地问他。
“跟你没关系,别瞎打听!”老板居然跟我说这种话。
边城的事情,怎么能说跟我没有关系呢!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的是没有什么关系。
可他是我很欣赏的一个人,他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还被警察怀疑,这就跟我有关系了。
我必须知道他所有的消息:“跟你还没关系呢,你去打听啥?!”
我的话招致老板娘的一顿恶毒的眼神攻击,可是我不管,我就是要问。
“本来是打听到一些,可是后来警察来了,就都不敢乱说话了。”老板说话的时候分明在叹气,看来他跟我一样,想要知道更多信息。
“到底打听到啥了?”我在咄咄逼人。
老板娘明显是烦我了,他抬起屁股,挪去了矮桌那里,跟两个小姑娘一起等晚饭。
“警察这两天一直在调查那个卖保险的。”老板说。
“边城。”
“对,是边城。你那么差的记性居然记得他的名字?!”
“我的记性不差。”
老板冷笑了一下,分明在嘲笑我:“他们问了很多小区里的人,情况对他不利。”
“什么不利?”
“口供对姓边那个小子不利!他的邻居们跟警察反映了很多对他不利的事情。”
“什么事情?”
“你怎么没完没了?”老板也开始烦我了。
“哎呀,快说吧,话别说一半!”
“那些邻居对警察说,姓边的跟他老婆俩夫妻感情不怎么好,隔三岔五就会在夜里吵架,常常扰民。”
“切!”我对这个说法嗤嗤之以鼻。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还有很多人反映,姓边的给他老婆买了巨额保险。他是做保险的,做点什么猫腻是很容易的,最后受益人可不就是他了吗!”
“离谱!”我简直没办法高看小区里这些无知的居民们,胡说八道倒是挺有本事,竟会可着这些离谱的事情传瞎话。
“这些事都不难调查出真假来,做没做过,一查便知。”老板这句话说得极为认真,“对他最不利的是转移资产。”
我瞪大了眼睛。
“他在车祸发生之前曾经转移了大笔财产到他母亲的户头里。这个举动让他变得更加可疑了。”
听完老板的话,我有种屋漏偏逢连阴雨的感觉,人要是点背,真是连喝水都塞牙,什么破事都能成为作对的东西。
“他自己的钱,爱转给谁就转给谁!”这种话我很想说,但是我忍着没有说。我还不太了解情况,我相信老板他也不太了解情况,说这些都是多余的。
“那警察干吗不干脆逮捕他?”我问了另外一个更幼稚的问题。
晕死,我这才发现我这个人对司法程序真是半点都不了解。
“有证据早就逮捕了。”老板已经起身了,他是不太想跟我多聊了,“他老婆是被车撞死的,可姓边的虽然考过驾照,但却一直没有车,而且据说最近他也没有借过车,更没租过车。”
“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那两个警察吗?”我追着他问。
老板也挪去矮桌那里等餐了,不再跟我多废话。
“那你也怀疑是边城干的吗?”我硬要追着他问。
老板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我:“对。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的话,我也只能怀疑他了。不过我怀不怀疑没有用,我又不是警察。”
“你不应该怀疑他!”我直言不讳。
老板没有理我,老板娘又瞪了我。
饭来了,他们开始准备吃饭。
我觉得边城不会是凶手,他很完美,凶手应该是像我前夫的那种人。
我坐下开始生闷气,他们四个大口大口地吃着,我可吃不下去。
“你咋不吃?中午又偷着吃啥好的了?”老板娘的嘴总是这么尖酸刻薄。
“我觉得边城不是凶手。”我说。
“可我觉得他就是凶手!”老板娘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跟我作对。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来一点我有些急了。
“我不是怀疑他是凶手,我是认定他是凶手!”老板娘真是蹬着鼻子就上脸。
“你别瞎说。”老板小声地提醒了他老婆一句。
老板娘更加放肆了:“姓边的早就知道他老婆跟别人通奸的事,现在他老婆死了,肯定是他干的呀,被戴了绿帽子能不憋屈嘛?!”
我怒气冲冲地看着她,我恨不得给她两个大耳光,我恨死她了,她总是喜欢把边城那么完美的男人跟她嘴里那么污秽不堪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她的心可真脏!
“你看啥?还不赶紧吃饭!”老板娘回瞪我道。
“他们很相爱,感情很好!”我不服气地说。
“拉倒吧,”老板娘冷笑道,“他老婆那女人,一看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外边肯定有人,还不止一个!”
“咳,咳!”老板故意咳嗽了两声。
“你又不是警察,警察要是都像你这么想,那还得了?”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我也不想乖乖吃饭。
“不吃就一边儿待着去,别在这影响别人!”老板娘骂我。
我生着闷气狠狠地放下筷子,去门口站着,望着门外的夜色。
“奇怪,跟我有屁关系,你跟我气个什么劲?”老板娘的嘴里吃着饭,还在对我不依不饶。
我不想理她,她的思想太脏。
“警察爱怀疑谁怀疑谁,反正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我都当作看笑话了!”老板娘的贱嘴需要一管502胶才能够闭上。
我感到委屈。
生死攸关的事,怎么能这么乱说呢?人家已经死了老婆了,难道还要让他搭上自己的命才能平息这场风波吗?人们究竟是怎么了?这么狠毒的心是为了什么呢?不能雪中送炭也就算了,干吗还要落井下石呢?
最后我决定,尽量忘掉刚刚老板娘说过的话,她分明是见不得别人好,她自己婚姻不幸福,就见不得别人恩爱,这分明就是小人。
但是刚刚老板的一句话不停地在我的心头萦绕着。他说他们经常在半夜吵架,这难道是真的吗?
说实话,我的心里原本不太希望这是真的。因为如果是真的话,警察就更有理由怀疑他是凶手了。
可是我的心里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竟然藏着一丝黑暗的小想法。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的时候,竟然把我给吓了一跳。它坏坏地对我说,它希望他们吵架是真的,因为他们如果不再相爱的话,他的心,就有可能在另一个人那里。
谁的那里呢?她,她,她,她。
于是乎,任何人都变得充满希望了。
我决定做点什么,帮他打消警察们对他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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