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金色麦田 葵田谷 第1页,共2页

波涛拍岸的声音听着十分雄壮,武田开口说:“真厉害,原来这里的窗户连隔音效果都能说调就调,是什么材料做的?”

闻言,站在窗边的矮小老人转过身来。他穿着整齐的背带西装,衬衣前露出金色的怀表链子,手杖杖头镶嵌一枚明黄色的琥珀。

“抱歉,是不是声音太大了,会影响我们谈话吗?”

“没有的事,是真心觉得厉害。”警探跷起脚。

老人微微颔首,抚摩手杖的琥珀。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海浪的声音也渐渐退去。

“这样可以吗?”

“唉,都说不用麻烦了。”

“还是这样比较好。我想,两位警官今天来,是打算和老头子说说悄悄话的。”

这句话让气氛严肃起来,两个警察赶紧望向对面的老人。这位名叫宋明基的老人站得笔直,尽管身材瘦小,彬彬有礼,但具有赫赫的学术权威的威严,虽然受到两个警察目不转睛的注视,但他的身体也没有半丝摇晃。

武田扬起下巴:“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一种感觉。我和柯鲁奇上尉是老朋友了,在他的部下来之前他会和我预约。”

老人的话语带了轻微的挑衅,武田把跷起的脚缓缓放下。

“咣”的一声,坐在沙发后面的罗伊放下茶杯,也许是故意为之,杯子和茶几碰击的声音吸引了他人的注意。

“博士的茶,味道还是一样特别。”

宋明基博士笑了笑:“算不上茶,是我自己培育的饮料。”

“难怪口感让人印象深刻。”

“真是见笑了,警长喜欢吗?”

“嗯,相当不错。我想,喜欢的人不止我一个。”

这句话让老人的神情僵了一下,他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思考,然后问道:“是哪位?”

“我们刚去和她见了面。”

“到她家里吗?”

“不,河堤边上。”

宋明基博士闭了一会儿眼睛,身体微微有些摇晃。然后他重新睁开眼,轻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她在家里给你们沏茶呢。”

“她给我们沏过,是在案件告破之前。你别责怪她,只是在茶壶里残留了少许味道,她肯定冲洗过。”

“唉,那只能怪我的东西味道太重了。”

“嗯,我想,是的。”

一种类似自责的神情掠过老人的面容,站立也似乎让他感到疲惫。老教授走到沙发旁边,在两个警察的对面坐下,但手杖还拄在手里。

“还没请教两位警官今天想问什么。”

“我先说明一点,博士刚才说得没有错,今天是非官方的谈话。”

博士讶然道:“警长这是先礼后兵吗,还是给老头子下套?”

“是真话,我们没有证据。”

“原来如此,所以我的话就是证据了。”

警长轻轻摇头:“那需要视情况而定。”

老人定定地看着罗伊,伸手揉了一下满布皱纹的脸颊,喟叹说:“那真是难办了,本来我还想着无论发生何种情况都一概否认到底的。”

“我先说一点见解可以吗?”

“嗯,当然。是你的推理,对吧?”

“是的,只是我的推理。”

“请你说吧。”

“金民没有学术造假,他的研究取得了成功。”

老人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也骤然凝结。仅仅一秒钟,他就恢复了常态。

“警长真厉害!我设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比方说和推理剧一般的开场白:这一切,从从头至尾都是个骗局——但是没想到,你会第一击就命中红心。”

“案件的红心吗?”

“情感的红心,我的情感。你知道人心最柔软的部分在哪里,虽然加以利用,但本意是体恤。”

罗伊朝武田指了指:“是我搭档的建议。”武田耸了耸肩。

“真是失敬,两位的心意我都明白了,谢谢。”老人分别向两个警官低了低头,他神情不变,语气也平淡,但是眼睛里饱含了感情。

罗伊说:“这里只有我和我的朋友,博士可以告诉我们真相吗?”

“不可以。”老人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真相。”

“这样的话……”

“我只能和你们讲讲故事。”

“故事吗?”

“嗯,然后我们进入故事的角色进行对话,这样可以吗?”

罗伊看了武田一眼,后者点头。他转向被询问者:“我明白了。”

“那么,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就开始表演喽。”

“好的。”

老人的身体放松了,他扬手把手杖放在一边,脸上浮现孩童般的喜悦。罗伊一时间分辨不清那是一种苦中作乐,还是为能够把话说出来而感到释然。罗伊想,应该两者都有。

“故事里的警长先生,你可以提问了。”

警长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掌握在一起。

“金民博士的研究确实成功了?”

“是的,毋庸置疑。”

“所谓学术造假,才是真正的造假?”

“是的。为了完成那个计划,他毁灭了自己的成就,也毁灭了自己的名声。”

另一个博士的神情一瞬间有些激动,旋即变得忧伤,不自觉地面朝大海的方向眺望。

“但是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世人所知,你们能知道就很好了。”

罗伊望着老教授,知道对方心里有很多话,但他并不愿多说。一个学者拼尽一生心力,终于取得成功,作为多年的好友和对手,心中一定同样火热;而对其毕生成果付之一炬的痛心,也必然感同身受。所以他才说刚才的话正中了他感情的红心。他渴盼为挚友正名,却无法做到,这又变成一种新的痛苦。罗伊想,这是一种何等的牺牲呢,包括他在内的外行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知晓。唯一能够理解这种牺牲的巨大程度的人,也许只有眼前这个老人。

“我们谈谈那个计划吧。”

博士歪了歪脖子:“不谈学术研究了吗?”

“学术问题我们听不懂,知道研究取得了成功就够了。”

老人微笑了一下:“谢谢你。”他略作停顿,“不过,有两件涉及研究的事情,我想,你们还是有必要知晓。”

罗伊想了想,问道:“金博士真正的实验对象是谁?”

“你说呢?”

“他自己吗?”

宋明基博士点点头,为了郑重其事,他将手杖重新握在手中。

“金民是个执着的学者,唉,也可以说是偏执吧——但是他不会草菅人命,包括他自己的生命。我相信,他在把自己作为实验对象之前,一定有充足的信心。”

博士顿了顿,又笑起来:“他在伪造的研究手稿里怎么说的?最后一次海马体临摹实验,因为需要单独操作而造成失败?事实上,实验的困难点在前期,根本和中期无关。那家伙这么写是包藏祸心,他是在嘲讽不懂行的人呢!”

罗伊问:“他完成了几次实验?”

“据我所知,一共是五次。本来他打算完成四次就发布成果:两次使用三年保质期的nix-3型克隆体,两次使用四年保质期的nix-4型克隆体。他是个严谨的人,但是从实验时间、载体类型等维度进行交叉,四份样本就足够了。”

“他在实验时间的选取上也有讲究吗?”

“当然,实验时间也是样本分布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分别选取克隆体保质期届满点和衰变期起始点进行实验,以此证明他的临摹技术不会受到细胞衰变的影响。”

警长颔首说:“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也说得通了。”

“是吧,譬如呢?”

“金民曾多年在13号农场隐居,也曾寄居在游民区,但是我们在这两处,没有找到一丝毛发——那是因为他一直在使用克隆体生存!为了避免被警方识破这一点,他在离开的时候,进行了最彻底的清理。但是,为了让警方确认他曾在这两个地方逗留,他又刻意留下了少量指纹。”

“嗯,是一种严谨的做法。”

“还有他存放在实验室冷冻仓的本体身躯,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就已弃用。为了让我们以为这具躯体是近期抛弃的,他进行了老化处理。但是他处理得稍微有点过头,他还没到60岁,但那具身躯皱纹很深。”

“这个可能是因为实验室中途断过电。你们直捣黄龙的时间,比他预计的略微晚了一些。只不过,年龄检测本来就不是精准的技术,每个人情况不一。”

警长看了老教授一眼,他能感觉到,对方打心底希望维护友人的严谨作风。

武田插嘴道:“为什么他后来又要进行第五次实验呢?”

宋明基博士略微犹豫,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因为我的原因。”

“宋博士的原因?”

“或者说是我们公司的原因。大概在四年前,黑市开始流传长青藤将发布超长保质期克隆体的传言,其实这是公司基于市场策略故意放出的消息,后来发布的无非是保质期略微延长的产品。但是金民听说这个消息以后,决定等新型克隆体上市后再进行一次实验。”

武田说:“金民是想对标博士的最新研究成果。”

老人轻轻摇头:“实际情况不是这样,他大可不必如此……”

“实际情况是?”

“这个后面再说吧,总会说到的。”

警长问:“你说有两件关于研究的事情要告诉我们,另外一件是什么?”

博士思索了一下,再说话时语气有些沉重。

“这件事也放在后面说,其实和刚才说到的情况是二位一体。”

罗伊定神看了对方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那谈谈计划吧。”

宋明基抬起头,眨眨眼睛,有一会儿神情看上去有点狡猾。

“也就是案件喽?”

“嗯,可以这么说。”

“但是对于案件我是大外行,警长直接说你的见解就好。”

“你是指推理吗?”

“嗯,推理。你们一定早有结论,我想听听。”

罗伊知道,因为触及罪案的实质部分,老教授谨慎起来。他看了武田一眼,后者耸耸肩。警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侧边的展览架前,指指陈列其中的一排海航模型。

“可以拿起来看吗?”

“当然。”

罗伊拿起一只小帆船:“想请问博士,这只船能横渡海洋吗?”

“这个小模型吗?我猜想,应该不行吧。”

“能证明吗?”

“嗯?”

“要证明它能横渡海洋很容易,哪天如果真的漂过去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但是要如何证明它不能呢?难道让它在每片海洋、每条航线上都漂一次吗?”

宋明基博士欠欠身:“原来如此,你在说证伪的问题。确实如此,很多时候,证伪的难度一点不亚于验真。只不过,你举帆船渡海的例子从数学的层面说不上准确。”

警长的嘴角扯了一下,但脸上没有笑意:“不好意思,班门弄斧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要说的也不是数学问题。”

“是的,我要说的是富场三的谋杀案。金民的计划,其实是一个证伪问题。”

“哦?谋杀案是一个证伪问题吗?”

“这正是这个计划的高明之处。将一宗谋杀案设计成了一个无法证明的假说。”

“什么假说?”

罗伊将帆船模型放回原处,走回来,重新坐下。

“当然是尸体的假说。正常的谋杀案,或者说由失踪案演变而成的谋杀案,首先要证明的是人到底死了没有。这是一个验真的过程,但是在这个案件里,却是一个证伪的过程。”

博士皱起眉头:“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一旁的武田也竖起耳朵。事实上,他对那个“计划”也是一知半解,罗伊事先没有全部告诉他。他发问道:“不对吧,我们不是一直在追查富场三死了没有吗?”

警长摇摇头:“不是的,我们不是在追查富场三死了没有。事实上,我们从一开始就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相反的方向?”

“我们没有证明富场三已经死了,而是努力证明他并没有死,也就是证伪。但这是一个陷阱,因为这种证伪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武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因为他意识到,罗伊说得半点不假。在整个富场三失踪案的侦查过程里,情形十分奇特,他们似乎一早就有富场三已死的假设,所有的侦查行动,也确实是在围绕证明这个假设的正确性而展开,但是推导方式其实和常规完全相反:他们试图推翻富场三活着的证据,从而证明富场三已死……

“稍等一下。”宋明基将手杖向上举了举,像个要提问的学生,“难道警长认为富场三先生并没有死?”

罗伊看着对方:“这个不是关键问题。”

“关键问题是什么?”

“死者的死亡时间。”

听到这句话,武田没有太大反应。关于死者死于何时的问题,他早已知道,现在他仍旧在思考侦查组是如何掉进陷阱的。但是宋明基博士则睁大眼睛,露出兴趣盎然的样子。

“伪造死亡时间的诡计吗?警长认为死者是什么时候死的?”

罗伊没有直接作答,他转向他的搭档。

“官方认定富场三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武田抬起头,答道:“2039年11月23日。”

“证据是什么?”

搭档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直接证据大体有三个:第一,是在沼泽地里发现的残缺骸骨;第二,是包括花静子在内的周边人员的证词;第三,是金民留在实验室里的研究手稿。”

“骸骨能准确验证死者的死亡时间吗?”

“只是对外的公报说得好听,实际上困难极大。那片沼泽地含有大量酸性物质,骸骨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问题在于,谁也无法说得清那片沼泽地是何时受到污染、何时变成当下的成分状态的。所以,到最后只能从骸骨的完整程度上大致判定,得出‘已被抛弃在这里很多年’这个结论。毕竟尸体要完全骸骨化,本身就需要很长的时间。”

“也就是存在做假的空间?譬如,通过人工手段先把骸骨分离,然后通过化学药剂加快腐蚀进程。”

“不排除这种可能。”

警长望向宋明基,问:“博士觉得可行吗?”

博士沉吟后说:“技术上可行。水体受到污染,本来就是一种人工进程,谁说得清呢?”

“嗯。但是要处理大量的人类躯体毕竟麻烦,所以我们在沼泽地里只能找到极少量的骸骨,说是一鳞半爪也不为过。”

“只要能证明‘这里死了很多人’就够了,譬如,富场三只留了半个头骨。”

“正是如此。然后是花静子以及周边人员的证词。”

武田接口说:“花静子的证词指向性基本清晰: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每隔几年就会有异常行为,其后像变了一个人。这是重要的证据,但其实是孤证。周边人员的证词则大多暧昧不清,尽管也有人明确表示感觉到富场三像变了个人,但不能排除是一种基于主观诱导而产生的偏离性陈述。”

闻言,宋明基博士轻轻抚摩手杖顶部的琥珀装饰。

“所以,剩下的证据就是金民撰写的研究手稿了。”

警长说:“没有人会想到,那份研究手稿的内容是编造的。”

“嗯,如果是假的,就太匪夷所思了。谁会毁掉一生的研究,并且给自己扣上疯狂、邪恶以及愚蠢的帽子呢?”

“是啊,没有动机。何况,世人本来就更偏信造假被拆穿的情节。”

“嗯,如果现在有人跳出来骂我是个骗子,估计大家也会有一大半抱持相信的态度。”

“人就是这样的动物。”

老教授微笑了一下:“研究手稿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再加上其他恰恰吻合的辅证,于是,死者死于十五年前的结论再无法撼动。”

武田说:“正是,毕竟辅证也很充足。除了刚才说的三项直接证据,还有一些间接证据。譬如,黑市克隆体的订购记录,oop联盟医生进行眼球移植手术的证词。”

罗伊望向宋明基:“这两项证据也是伪造的吧?”

“你问我吗?”老人不置可否地笑。

“向警方提供克隆体订购记录的那个线人,曾为长青藤所雇,在地下市场传播新品上市的消息。而我们之所以能找到那位oop联盟的眼球手术专家,则是宋博士提供的线索。”

老教授笑眯眯地说:“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我的安排?可有证据?”

“没有,这一点我已经开门见山地说过。”警长说,“地下市场的记录、敏感组织的人证,这些都是无法查证也无法呈堂的证据,但是一点不影响人们将之作为支持的论据。这种安排非常聪明。”

停顿了一会儿,罗伊继续道:“而且,金民是一个高明的说谎者,他知道,要让一件事以假乱真,最好的办法是将谎言和真话混合在一起。如果我没有猜错,通过黑市订购克隆体,以及找oop联盟的医生进行眼球移植,这些都是真有其事,只不过细节上有出入。”

“你不妨说说看。”

“订购克隆体不必多说,做实验自然需要克隆体。但是,很显然,金民博士订购的是他以自己为‘图纸’的克隆体,而不是富场三的。他在实验室里预留了多个冷藏仓,我想,他一定进行过批量订购,而不是订购记录所示的逐次购买。至于移植本体眼球这件事,是我的猜测。我想,金民博士为了彰显他的实验对于人类永续生存的价值,在每一次更换克隆体以后,也同步进行了眼球移植。因为具备本体眼球的克隆体,在外表特征上将与正常人毫无区别。”

宋明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具备本体眼球是一种连续实验的证明。另外,那家伙做这件事,还有一个考虑:保留自己的身份。在发布学术成果的时候,他希望大声向世人宣告:‘请看我的眼睛,我是金民。’”

在旁的武田叹了一声:“真可惜。”

“嗯,真可惜。”老人说。

警长继续往下陈述:“金民在2047年年底曾经前往d市,确实是去找那个医生做手术。那次在d市,他恰好被长青藤的一个前同事碰见。我想,这个长青藤员工的证词是真的,而不是出自宋博士的指导。因为让那个员工做伪证,风险太高了。”

宋明基笑而不答。

“金民确实多次找那个医生实施眼球移植手术,只不过在那个医生的证词里,将具体的时间和次数进行了微调而已。正是通过真实和虚构的重叠,使得这些谎言变得难以核实。哪怕有人予以追查,也会因为发现各处都有些模糊的支持印证,而最终采信。”

罗伊说完这一段,眼光在另外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再次以总结性的语气开口。

“总而言之,金民用一连串真假难辨的谎言构建了一个庞大而周密的骗局。但是,这个计划最完美的地方,还是前面提到的‘证伪’的圈套。”

武田说:“我还是没太明白……唉,听你一分析,侦查组对相关证据的查验,确实……太粗糙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原因吗……”

罗伊摇摇头:“我想,说不上是先入为主。你回想一下,‘富场三早就死了’是一个根据众多线索指向逐步建立起来的假设,而且我们一直在认真求证。并且,对于各种证据,我们也并非没有按照程序进行查验,柯鲁奇上尉在这个方面比任何人都踏实。但是在这个案件里,我们每个人都犯了一个基本错误,而且都没有意识到。”

“什么错误?”

“就是把这个案件当成‘证伪’来办了。你想想,正常来说,当我们以验真的思路进行侦查的时候,对于一件真假难辨的证据,我们会怎么对待?”

“一般会予以排除。”

“是的,也就是疑证从无。譬如,我们想证明一个人已死,除非找到确切的实证,不然不会轻易下结论。但是在这个案件里不是这样。我们使用了‘证伪’的思路,每找到一项证据,我们开始‘证伪’,也即这个证据是不是一定是假的,如果不是,那就留下来。问题在于,一如前面所说,本案里的大多数证据无法绝对验真,但是也难以绝对‘证伪’。这些证据到最后,却一一保留了下来,变成疑证从有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因为在这个案件里,我们莫名其妙地用上了反证法。而且,推导公式是这样的:无法证明‘富场三活着’的反假设为真,从而证明‘富场三死了’的原假设为真。结果,出现了重大的逻辑盲点。”

宋明基博士用手杖点了一下地板,叹了一声:“排中律用错了。”

“正是。无法证明‘富场三真的活着’,但是并不能排除‘富场三可能活着’,这是无法得到‘富场三真的死了’这个结论的。但是在这个案件的侦查过程中,我们确实就是如此思考的。我们会说,已经努力核查过每个证据了,不好说它一定没问题,但是谁敢说它是假的呢,也就是说无法证明富场三还活着喽,看来这小子是死定了。”

警长望向博士,笑了笑:“宋博士刚才说得对,小帆船渡海的表述从数学层面上看不准确。我们这帮警察都是门外汉,一个不小心就掉进数学陷阱了。”

武田说:“听你一说,确实如此。但是,问题的原点是什么呢?为什么这个案件会演变成‘证伪’的过程?”

罗伊反问对方:“你还没发现吗?这个案件的独特或言之古怪之处。”

“是什么?”

“人家明明还活着,却怀疑他是个假人。”

武田张了张嘴:“兔子吗?”

“还有眼球。我们一向很推崇由‘人类眼球独一性’而构建起来的身份识别机制,但是当发现存在‘克隆体+本尊眼球’的绕道之法后,又立刻掉进了一种集体否定的误区。我们对某个十几年间一直具备社会活动能力的人的身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进而得到此人的本体实际上早已死去的假设。看着一个大活人蹦来跳去,却要证明他实际上已死,怎么能不以‘证伪’的方式来思考呢?”

武田眨着眼睛,哑然无语。警长继续说:“我们曾经认为,富场三是一个十分适合作为实验对象的人。因为他社会关系单薄,就像透明人一般不被关注,哪怕变成了另一个人也无人察觉。但事实上,这恰恰是整个骗局的基础。因为,反过来表述同样成立:富场三自始至终是同一个人,但却无人能够给出确定的证明。一旦对富场三在世与否采取‘证伪’的思路,就会完全陷入死胡同。嫌疑人利用富场三的特质,设下了逆向的陷阱。”

老教授叹道:“思维的误区一旦形成,就极难跳出来。做研究也是一样,起步的证法用错,后面将步步皆错,而自己却不自知。这果然是老学究制订的计划……”

武田也终于把思路整理清楚,沉吟后开口:“从废弃木屋发现没有了眼球的克隆体开始,我们就已经掉进陷阱了。接着是发现具有自我意识的兔子跑到黑市摘取眼球,随即又发现兔子的本尊离奇失踪,疯狂科学家躲起来搞意识平移实验……克隆体、本尊、眼球、意识平移……这些图像在强烈地指引,我们完全被金民一步步牵引着向前走,就像中了催眠术一般……”

罗伊点头说:“另一边,花静子的证词,则诱导我们将案件的追溯不断向更远的过去延伸。”他转向武田,“我和花静子说,金民对五年前富场三离家出走的原因进行重构并不重要,其实不对。这种重构是有意义的,隐藏丈夫偷走妻子私房钱的事实,能够使富场三的失踪更显扑朔迷离,从而促使警方将搜查的注意力集中在五年前,甚至是更久远的时间。”

似是为了强调,警长顿了顿:“从而远离真正关键的时间区域。”

“哦?”宋明基博士的眼光飘过来,“远离关键的时间吗?”

“嗯,这是你的好友实施整个计划的目的。”

“请问是什么关键时间?”

“刚才说过了,死者的死亡时间,也就是案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