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看见两个警察脸色越发阴沉,摊了摊手,以劝慰的口气说:“也许他是和其他人一起来的,只是我没看到。”
罗伊沉声说:“总之,这个人一直在和你说话?”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武田着急张口,罗伊本欲阻止,但没有来得及。
“他是个克隆人!”
闻言,德西医生骤然睁圆眼睛,因为说不出话,抬起手做了几个无意义的动作。他又低头思索,过了一会儿重新开口。
“那就是平移了,早知道和他多聊一会儿……或者抓起来。”
罗伊想了想,问:“你肯定和你谈话不是预设的程序?”
医生连连摇头。
“不可能,移情再明显不过。他要求清醒的手术,整个过程精神高度紧张,后背湿得像泼了水,把床沿都抓弯了。”地下医生反复舔嘴唇,流露出专业人士特有的亢奋,“程序不可能模拟那种恐惧。话说回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成功的平移案例。”
“平移——”警长问,“意识移植的技术是不是很困难?”
医生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齿。
“成功的概率很小,只有脑子有毛病的人才做这种尝试,失败了一了百了,但是成功一半就好玩了。”
“会怎么样?”
“发狂、痴呆、瘫痪算好的,你能想象当一个意识清醒的植物人是什么感觉吗?”
武田问:“如果完全成功呢?”
“那也没有意义,兔子的保质期就那么几年,哪怕成功了,无非是作为珍稀动物多活几年,然后在最后半年陷入自杀与否的煎熬。”
几个人都静默下来。医生拍了拍额头:“那家伙是不是已经死了?”
罗伊考虑了一秒钟,觉得没必要隐瞒,回答说:“是的。”
“你们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个兔子身体快过期了。”医生点头说,“他不停地咳,像台散架的机器,头发也掉得差不多,头皮上全是坑坑洼洼的血痕,估计是自己用指甲抓的。我都怕他死在手术台上。”
武田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已经死了?”
德西狡黠地笑:“如果他还活着,能说话,你们也没必要找上门了。”
警长盯着黑市医生:“摘除的眼球你怎么处理了?”
对方笑容不变:“那个人带走了。他把自己新鲜的眼球装进一个袋子里,挂在手上,然后哆哆嗦嗦地摸着黑走了。”
这句话描绘的场景让人起鸡皮疙瘩。罗伊吸了口气:“我问你,那个人的眼球是不是移植过?”
“是的,”黑市医生点头,“眼眶有疤痕,肌肉、血管、神经移植过的痕迹很明显。”
“据我所知,移植别人的眼球是不可能的。”
“可不是?这一点你们警察比我清楚,只不过,凡事没有绝对。”
“怎么说?”
“我不知道,”德西医生笑起来,冲警察眨眼睛,“真的,这个问题过于专业,建议你们去咨询其他专家。”
罗伊盯视对方良久,转身迈步。
“警官,稍等一下,能不能帮个忙?”
警长回过头,看见说话的人坐在椅子上,继续投他的飞镖。
武田问:“干什么?”
“德西,”黑市医生懒懒地说,“我是说那条狗,能不能帮我拖回来?太重了,我拖不动。”
医生拉起裤脚,他的小腿只有手杖粗细,跟大腿连在一起像一截带骨的烤肉。
“啧,退化症?”年轻警探蹙起眉头,“平时你怎么做手术?”
“我坐在德西身上,德西是我的腿。”
罗伊望了他一眼,走出那个房间。
两人驱车驶出夜市以后,武田扶着方向盘,脖子关节“咯”的一声。
“看来真让你猜中了。”
警长说:“你是指平移这件事?”
“嗯,事情很明显,那只兔子到过夜市,而且能说会跳,脑袋里肯定有人类的灵魂寄居——当时看到那间木屋有住人的痕迹,你就想到这一点了。”
罗伊一阵沉默,武田看出了他的心思,视线投过来。
“你觉得这事太玄乎?还是怀疑找黑市医生挖眼的和我们发现的兔子未必是同一个人?”
“目前都不好说。”
武田点头:“嗯,不好说,但起码是个方向,眼球也是个方向。”
“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的你肯定也想到了。刚才那个医生也提到,一个人是没法更换别人的眼球的,所以眼球才能作为身份甄别的一级凭证——但是那个兔子确确实实换过眼!”
“然后又挖走了。”
“对,然后又挖走了,因为那双眼不能留下来。”
罗伊说:“我听说过一种可能性。”
武田咧开嘴笑:“我也听说过,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明显的方向——眼球的属主是谁?”
警长沉思片刻,然后点头:“我们去找人问问,找专家……”
当整个案件告终以后,罗伊时常想起和武田在车厢里的这段对话。眼球这一特殊事物的误导作用,从那时起就生效了,而且无可抵挡。罗伊想,他和武田,以及追查这个案件的其他伙计都没有抛弃过谨慎,但是哪怕给机会让他们重新考量,他们依然会陷入那个谜局。因为方向过于明显。而一旦当你选择向前走,则会无法避免地钻进胡同。
真是一场精彩的诡计。
但这是后话。在那个时候,他和他的搭档是另外一番心情。天空下着小雨,罗伊眼望前路迷蒙的光影拉扯变形,有些怅然。
他的搭档则发出略带兴奋的语音:“搞不好真的是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