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女性的躯体从牛奶状的溶液里升腾起来。罗伊产生一种错觉,刚呈现时,她的身体并不完整,滴滴答答的白色乳胶流过她的肩胛、手臂、乳房、小腹、胯骨,然后是下肢,最后组成整个身躯。她的肉身由流淌的水珠组成,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武田用手指敲击玻璃墙壁,饶有兴致地说:“我还以为他们会像金鱼一样,养在水缸里。”
“培养的时候是在箱子里,这是最后的步骤,叫受洗。”
听到脚步声靠近,两个警探转过身,一个拄着手杖的矮小老人出现在他们面前。老人穿着整齐的西装,戴着礼帽,尽量把身体挺得笔直。他语气温和,彬彬有礼。
老人把手杖夹在腋下,用手比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
“箱子大概是这个样子,和停尸间里放尸体的雪柜差不多。”
罗伊摘下帽子:“宋明基博士,你好。”
博士也摘帽致意:“两位警官好。”
“打扰了。”
“别这么说。有什么能为两位效劳的?”
罗伊转头望向那具从牛奶状溶液里打捞出来的女性身体,她无精打采地蜷缩成胎儿状,高悬在半空,给人一种古怪的矛盾感,仿佛是……神圣和罪恶的结合。
“这个步骤名字叫受洗?”
宋明基博士微微一笑:“表面上是增强组织活性,起保质的作用,就和给苹果涂上防腐剂差不多。”
“表面上?”
“只是做个样子,细胞生命周期如果能够这么简单地予以延长,那该多好。”
“那实际上是?”
“是一种仪式,祈求那具人造的躯体能够被赋予灵魂,所以叫受洗。”
两个警察有点愕然。那套“受洗”用的设备看上去十分昂贵,如果产量庞大的克隆体在出厂前必经的步骤纯粹是为了一种情怀上,那真是够任性的。只不过,眼前这个老头儿确实有任性的资格。
宋明基今年63岁,是受人尊崇的教父,由他之手,构建出了庞大的克隆产业帝国。在他之前,尽管用干细胞培育一个个器官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但要把整个身躯制造出来,却是空想。宋明基在37岁那年突破了这一点。根据他的理论培育出来的完整肉身,具有完美的神经系统,加上“义体及脑机接口”,也即所谓的电子脑技术,人们终于创造出能跑、能跳的器官集合体,进而创造出比机器更灵敏的生产工具。
只不过,凡事都难尽善尽美,这些人形的生产工具也有让人头疼的缺陷,那就是短命。
由于细胞线粒体端粒长度缩短的缘故,一具克隆体的保质期只有三到四年。尽管如此,随着技术普及和生产成本的有效控制,克隆体不久就成了新一代的塑料袋和餐巾纸——以抛弃型产品的姿态侵入各行各业,从而催生了整个产业的爆炸式发展。在此过程中,虽然政府频频高举管制大旗,但市场需求无法冷却。到后来,培育克隆体变成和种西瓜差不多的事情,连私人实验室也可以实现量产。只不过,持有政府许可牌照的合法产品能够优先占据市场,现在罗伊他们造访的就是一家名为“长青藤”的老牌克隆工厂。宋明基从这家公司的技术员做起,直到成为独立董事。长青藤生产的克隆体以体格强健、保质期长著称,服役周期最长超过四年。不用问就可知,这和宋明基亲自坐镇密不可分。虽然有人说宋明基的成就早在二十年前就达到巅峰,此后可谓无所建树,但这些评价显然无法动摇这位伟大人物的声望和地位。
“你们知道‘克隆’这个词用得不准确吧?”
老人双手拄着手杖,靠近实验室的玻璃。
“你是指……”
“早在百年之前,我们就已经可以自主地克隆活物,但是克隆人类一直被严令禁止,这个禁令直至今天依然屹立不倒。你们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武田答道:“因为胎生的克隆人拥有意识,和人一样。”
博士微笑着说:“是啊,如果和人一样,事情就不好办了。毕竟科学研究的目的是发明创造能够造福种族的物资,而非为这个星球增加人口。”
罗伊说:“所以,目前的方案是延续器官培植的思路,通过干细胞的全能性,逐步分化、组成完整的个体。这个过程,无须人类的胚胎和子宫,在实验室的培养箱里就可以完成。”
博士惊讶道:“警长说得很准确。”
罗伊说:“来之前做了点功课,现学现卖了。”
博士点头:“你说得很对。我们的操作依法合规,大家只是克隆克隆的叫习惯了。从行业的角度上讲,我们更倾向于叫打印。”
“打印?”
“嗯,输入一组数据,然后辅以材料,最后照着形状打印出来。叫作复制也行。所以,它们只是一种材料的特定组合方式,切不可将之视作人类,这是基本守则。”
警长冷冷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进行这样的仪式?”
“无伤大雅啦,”老人露出孩童般调皮的笑容,“就算是满足我的个人兴趣。难道你不好奇,无论是从物理还是化学的层面看都完全一致的肉身,为何一个能产生意识,另一个却不能?所谓的灵魂到底是什么?它降临到我们的身体需要什么条件,又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发生的?”
博士侧着头,露出科学家独有的对未知的神往。
武田说:“反正一定缺少了什么。”
宋明基转头看他,微笑着说:“对,一定是缺少了什么。”
博士的神情恢复了严谨,他转向罗伊:“抱歉,还没问两位的来意。”
罗伊说:“想请教博士几个问题,都很简单,但我们希望得到最权威的答案。”
“是什么问题?”
“其实和博士刚才的话题也相关。”
“哦,是吗?我们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还是边走边说?”
“边走边说吧,不会打扰博士太久。”
三个人在克隆工厂的走廊里信步行走。透过透明的墙壁,罗伊看见一排排柜子,柜子上是一排排“抽屉”。一些穿白大褂的人有时会按动按钮,让“抽屉”滑出来,看上一眼,然后收回去。罗伊想起宋明基的话——和停尸间的雪柜差不多。原来无论是生还是死,需要的都不过咫尺之地。
“第一个问题是,”警长开口说,“克隆体的寿命最长能多长?”
“你是指按照目前的技术水平吗?”
“是的。”
“据我所知,最新型号的使用年限是五年,加速衰变期能缩短到一个月左右,但还没有正式投入市场。”
“是因为线粒体端粒短小吗?”
“具体的情况比较复杂,但笼统来说正是如此。我听说大家因此叫他们……‘短尾种’?”
“简称‘兔子’。”武田说。
博士称赞道:“真形象。”
罗伊望向博士:“有可能有人实现了技术突破,能够大幅延长克隆体的寿命吗?”
老人笑了笑,那个笑容看上去有些暧昧。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不过这项工作我持续攻坚三十年,依旧无法前进,有时甚至觉得这就是所谓上帝设置的限制器。总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见警察仍旧盯着自己,博士又笑着补充:“如果真有人跑到前头了,我想不出藏着的理由。”
“也许是基于商业利益的考虑,不愿意改变目前抛弃型的产业生态。”
宋明基答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商业的问题我不太懂。不过,如果这个问题涉及警长需要核查的事情的关键,我想,还是不要寄予过高的期望为好。”
罗伊看见宋明基的嘴角微微翘起,他点头,心想,哪怕再伟大的人物,也有维护自身权威的需要。
“对了,”老人继续道,“我建议对克隆体不要用‘寿命’这样的字眼,叫保质期或者有效期更好些。从本质上来说,他们没有生命。”
博士又自嘲地笑笑:“其实机器也有使用寿命一说,但是用在它们身上有些敏感。”
罗伊淡淡地说:“你说得对。”
“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是关于器官移植的问题,我想知道移植克隆器官技术的成熟度。”
“嗯——”博士严肃地说,“那可谓相当成熟了,毕竟器官移植本来就是克隆技术的初衷。总体来说,绝大部分的克隆器官都可以和本体完美配型。只不过,如果移植了过多的克隆器官,会大大缩短器官的有效期。怎么说呢,相当于人体的原生线粒体被大量的克隆线粒体稀释了,所以,尽管器官移植能够解决大部分病理问题,但无法无限延长人的寿命。”
“除非关于克隆体保质期的技术取得突破?”
宋明基深深望了罗伊一眼,答道:“正是如此。”
“那么,眼球可以移植吗?”
博士转动手杖,微笑了一下,这次他的笑容又带了点调皮。
“我就猜到你会问这个。”
“因为眼球很特殊?”
“嗯,这是上帝设置的另一个限制器。”
“无法移植吗?”
博士用手杖敲了敲地板。
“搞不清是海量神经丛对接的问题无解,还是其他更本质的原因,总之,至今没有成功的案例——世上没有两只完全相同的眼球,也即所谓的‘强叶脉特征’,这一点警长你们可能也了解。”
罗伊点头:“哪怕是克隆体和其本体的眼球,包括虹膜在内的结缔组织也存在差异。所以,可以通过虹膜识别的方式确定具体人员的身份,包括识别克隆体的型号。”
“正是如此,移植自己的克隆眼球尚且无法成功,如果是两个不同个体之间移植眼球,则更无胜算。”
可能是觉得“胜算”的用词有点怪,老人不好意思地擦擦鼻尖,神情像个想到鬼点子的孩子。
“我是指挑战上帝的胜算。”
罗伊问:“绝无例外吗?
老人有点狡黠地望了对方一眼:“其实有——但不是一个常人会考虑的方案。”
武田着急地问:“什么方案?”
“反过来就行。”博士笑眯眯地说,“把原生的眼球移植给克隆体。”
武田“啊”了一声。尽管他早有耳闻,但从权威的口中证实,还是深感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