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麦田 葵田谷 第2页,共2页

“那个孩子问你有没有去琴行取琴?”

“是啊,一副哥哥的口吻。我救活的明明是弟弟,但是那个人开口就说:‘妈,琴拿了吗?给弟弟的生日礼物。’真是吓死我了。”

“那时候,你是想起了你姐?”

“嗯,觉得对不起她嘛。把人家的孩子搞丢了,真是没有办法……”

黄绢的父亲——那位儒雅又强势的老教授,在疗养院和黄绢聊了两个小时,然后回去了。

两人聊了什么,黄绢没有详说;聊的结果如何,她也从不加评价。不过,我想,他们父女俩应该是和解了。因为黄绢最后嘀咕了一句:“我的香港身份证不知道有没有过期。”

黄绢的母亲在十年前就已去世,老头子膝下无其他儿女,孤苦伶仃地过了好些年独居生活,直到两年前才续弦。他早已退休,偶尔会在爵士酒吧里客串表演,除了有风湿病和高血压,身体总体还不错。二十多年来,对于有没有找过她这个叛逆的女儿这件事,老教授一句没提,黄绢也一句没提,现在找着了即可。往后,黄绢会不会带着那个孩子去香港看望外公,或者老人家会不会趁着腿脚还灵便时常到内地来走走,我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彼此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并且过着安静的生活。

“他见过那个孩子了吧?”我问黄绢。

“对啊,是那个孩子告诉他我在这里的。”

“那么,那个孩子都知道了?”

“嗯,也可能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你要知道,他早就不是孩子了,而且比谁都能干,当年的事情也并非无迹可寻。他只是不告诉我他知道而已。”

“你也一样啊,一直没告诉他你知道他的事。你们两个人,一直保守着对方的秘密。”

黄绢望向窗外,露出了微笑。

黄绢疗养的地方在山脚下,打开门或者推开窗,就能看见连绵不绝的葱绿的群山。不知道那景色是不是能让她想起心中的麦田,但我确实时常看到她望着远处露出微笑。

那家疗养院隶属一个提供休闲、医疗、养老等综合服务的集团,投资方是保险公司。山的另一头是个墓园,这一点被不少人指责,还真是生前、死后一条龙服务了。但是黄绢觉得无所谓,一来那座山占地面积大得很,二来文成就葬在那个墓园,如此在心理上又觉得近。

2012年4月里的一天,黄绢的身体状态好了一些,连躲了半个月猫猫的太阳也难得露出了脸,我陪她四处走走,她就提出到墓园去。扫墓的高峰时间已经过了,墓园就像从圣诞节跳转到年头开市,一下子冷清下来。黄绢挽着我的手,沿着草坪中间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向一片整齐的白色墓碑走去。这个墓园本来是国营的,后来被那个由保险公司开的综合服务集团收购,进行了全面的改造,环境好得像个公园。

一阵风吹来,黄绢按住帽子,微微眯起眼睛。因为头发掉了一半,而且越发灰白,所以她出门总会戴上一顶粉红色的礼帽。她抬起头时,也停下了脚步。她看到儿子的墓碑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虽然只看到背影,但却觉得很熟悉。很快她想起来,她曾经紧紧跟在那个背影后面好几个小时,难怪会印象深刻。

我也认出来了,那个女孩(此时已是少妇)我见过一两次,是文成的初恋女友——田晶晶。

我望向黄绢,但她没有看我。她似乎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她走得又稳又快,如果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别人会以为她打算跑到人家身后把人家吓一跳呢。

还有三四米远的时候,田晶晶回过头来,露出惊讶的神情。

“嘿,小姑娘,还认得我吗?”黄绢主动打招呼道。

“啊,黄阿姨,好久不见……”女孩挤出笑容,但有点手足无措,手一会儿放在前面,一会儿又背在后面。

“来看文成吗?真是有心的孩子。”

“是的,啊,不是……”田晶晶低下头,不知如何应对。

“对了,你结婚了吗?”黄绢大大咧咧地问。

“哦,嗯,去年结了。”

“太可惜了,早知道我应该叫那个孩子……”黄绢看到我皱着眉头盯着她,就没说下去,她也觉得开那样的玩笑有点太过了。

“阿姨,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您要保重身体!”

田晶晶点头致意,然后从我和黄绢身边走过去。

“稍等一下。”黄绢叫住她。

“怎……怎么了?”女孩回头。

“谢谢你啦。”

“哦,没什么的……”

“不,我衷心地谢谢你。”黄绢向那个女孩鞠了个躬,“还有那个孩子。你们让文成多陪了我十五年。你们都是好孩子。”

那个女孩直直地愣住了,然后,我看见女孩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