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金色麦田 葵田谷 第1页,共2页

十多年来,黄绢和那个孩子彼此保守着对方的秘密。他们有一种独特的默契和固执,哪怕心知肚明,却坚持缄口不语。

有一天,我去疗养院看黄绢,黄绢突然说想吃榴梿蛋糕,想了想又说,还是买一整只榴梿吧。

“好久好久没吃了,干脆吃个过瘾。我喜欢放进冰箱里冻起来,辛苦你跑一趟哈。”黄绢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没什么,但你不是不能吃榴梿吗?”

“谁说的?”

“你说的呀,你说医生说榴梿容易引起血热,对你的病不好。”

“哎呀,无所谓的啦。”

“我记得最初确诊的时候,你可是言之凿凿哦,还惨兮兮地和那孩子说‘以后妈妈不能和你一起吃榴梿大餐了’。”

“哦,你说那个呀,我骗他的啦。”

“骗他?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个孩子最讨厌榴梿的气味了。”

我不由得呆住了。

黄绢笑着说:“想起来,那家伙可是硬着头皮陪我吃了好几年臭猫屎呢。只要一想起他在心里眉头紧锁,两眼一闭往嘴里咽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要笑。对了,还有胡萝卜。”

原来如此。

我一直认为,秘密是一种情绪。一些事情不能为人所知,总是有原因的。既成的事实,却又因为某种原因不能为人所知,所以,秘密在其形成之时就凝聚了一种矛盾的情绪。这样的情绪,有时充满恐慌,有时充满憎恨,有时充满委屈,有时充满爱意……

黄绢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个孩子在假装是文成的呢?

她说她也记不清了,确认这件事,是她发现那个孩子一直在偷偷练琴;至于起疑心是什么时候,她侧头想了想:“对了,说起来和你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

“那份事故报告。”黄绢说,“做了情况补充那份,你给我看过的。除了问那个孩子,你还询问了工地工人吧?就是拿着大铁铲在后面追他们的那个人。”

“嗯,那个人很早就被公司辞退了,后来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他,又费了很大的功夫从他嘴里问出当时的情形。他很害怕要承担责任,他就是个建筑工人……抱歉,我没能让他来当面向你道歉。”

“唉,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总之,因为他说的情况和那个孩子说的有出入,让我开始觉得那个孩子在说谎。”

“有出入?”

“那个工人说,他之所以会去追赶那两个孩子,是因为事故发生的前几天,其中一个孩子就偷偷溜进过工地,还把他推倒在地,害他狠狠摔了一跤——所以那天他看见那个孩子,才会气上心头。而那个孩子认出了他,所以慌忙逃跑。然后,另一个孩子因为脚滑了一下……”

“是这样的。那个孩子又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他因为惊慌,拉着弟弟的手乱跑,结果把两个人都掉进了竖井里。”

“没错呀……稍等一下,我有点混淆了。我明白了,他说的是文成因为慌张……”

“嗯,问题就出在谁该承担责任这件事上。”

“这么说,那个孩子把责任推卸给他哥哥了?”

黄绢摇摇头:“不是的。那个孩子也许顽劣得很,但绝不是一个会推卸责任的人。你要理解他,当时他是以文成的身份说这番话的呀,所以需要承担责任的人正是他自己。他之所以说谎,正是因为不想推卸责任。他想我狠狠骂他、打他。他想以生者的名义承担这份罪过和由此带来的后果,而不是让一个死者去承担。”

我点点头,然后又问:“但是,如果他本身就是文成呢?当时你不也已经完全相信了吗,为什么又会产生怀疑呢?”

“如果他是文成,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要说谎呀。”

“呃……因为想为弟弟脱罪,所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样的理由成立吗?”

“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如果他真是文成,实事求是地把事情说出来就好了。”

我想了想,确实如此。

“你很厉害呀!”我由衷地叹道,“头脑太清醒了。如果换了是我,根本就转不过弯来。”

“不是啦,其实我依靠的不过是察言观色而已。”黄绢淡淡地回答,“我也是当妈的人,我不见得每次都能分辨孩子有没有说谎,但是我能分辨他们说谎时不同的样子。文成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的,或者说,如果他说谎了,那个结结巴巴的样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很糟糕的说谎者。能够镇定自若、装模作样地说鬼话的,只有那个孩子才办得到。”

黄绢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笑容。

“所以说,厉害的是那个孩子啦,”黄绢说,“不但聪明,而且意志坚定。为了让我相信他是文成,那家伙吃了不少苦头呢。”

我想我非常认可黄绢的话。要知道,黄绢可不是会轻易上当受骗的人,但是那个孩子每次都能准确地抓住别人的软肋:模仿哥哥的做法,往橱柜里放一条沙龙牌的香烟;故意在学校打输架,然后装出委屈无助的模样……还有就是找田晶晶帮忙。

话说回来,那个孩子是怎么说服哥哥的女朋友,同意和他一起演戏的呢,何况戏中还有接吻的情节?不过,那个孩子有办法就是了。

还有一件事:他又是怎么知道那些理应只有黄绢和文成才知道的事情的呢?这是一个谜。也许从小到大,那个敏锐又敏感得如松鼠的孩子,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细心地观察着。我想,这也并非无迹可寻。一家人去逛街时,那个孩子会双手插兜里,吊儿郎当地走在妈妈和哥哥身后,然后时刻警惕着偷偷接近的扒手。妈妈被醉酒的客人骚扰,他会尾随妈妈上下班,甚至和别人打架。妈妈被狼狗咬伤,他第二天就把那条狗的眼睛办了……

他总是站在远处守望,然后给自己贴上“顽劣”的标签。

但是,任何人都有忍不住一吐为快的时候。病愈的前几年,他时常以文成的身份,说着弟弟的事迹,一方面抱着报复之心,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妈妈能够更加靠近他的世界吧。

2012年5月,那个孩子从国外演出回来,告诉黄绢他定在8月结婚。

那时林萱已经出嫁,我和黄绢住在一起。他们一家原本住的在斜坡顶上的房子,几年前已经退租了。本来以为里面满满都是回忆,搬走的时候会挺让人不舍,结果,黄绢喊了个搬家公司,半天时间就把事情办完了。那时候,黄绢的身体还硬朗,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把衣服的下摆和头发都扎起来,叉着腰指挥工人干这干那。中间休息的时候,她给每一个工人发烟,然后和他们一起坐在空空的窗台上抽烟。

因为房子不够大,所以那个孩子和他的未婚妻回家里吃饭,晚上则住在酒店里。那天傍晚,林萱约了自己的准弟妹去购物,吃完饭,那个孩子问妈妈要不要出去散步。

“你负责推轮椅我就去,要我走路我不干。”黄绢伸着懒腰说。

“那还用说。”那个孩子笑起来。

“你要不要去?”黄绢瞄着我。

我举起手:“别管我,我约了人喝茶。”

“我就喜欢你自觉这一点。”黄绢哧哧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