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自己告别了,黄绢后来告诉我那个孩子说了什么。但直至多年以后,我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黄绢也是。
那天,天上飘着小雨,草地和空气都很湿润。我看见那个孩子的嘴唇微微张开,有一个嘴型重复了很多遍,水滴从他的发鬓流下来。
“对不起。”
从嘴型上看,我想,起码包含这几个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弟弟是黄绢和她存活的儿子追忆的对象。
有一天,黄绢和儿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是一段斜坡,黄绢家在斜坡顶端。这个斜坡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河边修葺了堤路,地势要比城市的另一边高出十几米。许多年以前,斜坡的中心原本有一根白色的笔直的柱子,上面顶着一口四方形的大钟。每到整点,敲钟的声音能让全城人都听见。后来钟旧了,政府予以拆除,然后在坡脚的百货商店楼顶安装了一只同样是四方形的电子钟。那只钟更大、更响,但是因为城市也变大了,全城人一同倾听钟声感知时间流逝的日子也成了历史。
斜坡一度成为成衣批发市场,后来改建成步行街。到20世纪90年代又恢复了行车,但是因为路基窄,也通不了几辆车。住在坡上的居民大多喜欢走路,道路两旁有各种各样的店铺,卖手工艺品和土特产,还有当地小吃,规模不大,但字号都很老。和那些不断变迁的人与事一样,黄绢和她的两个孩子最初也不住在这里,1997年初,因为原来住的房子面临拆迁,他们才搬到这条街道上。
那天,黄绢母子俩路过一家当铺。那家当铺开在一棵大榕树下,斜对着位于坡顶的他们的家。因为太阳很大,他们走在树荫底下,所以经过当铺的门前。黄绢想起好久没来这家当铺了。刚搬到这里时,因为房租比以前住的地方贵,有一段时间黄绢经济十分拮据,所以光顾过这家当铺几次。黄绢停下脚步。
“对了,这家店的疯狗呢?好像很久没见过了。”
这家当铺原来养了一只黑色的狼狗,和店主人的性情刚好相反:后者很冷酷,前者则很疯狂。那只狗一只眼睛有白内障,喜欢翻着白眼,露出满口黄牙。黄绢有一次去当一只手镯,因为价格的问题和店主吵了两句,那只看门犬立刻扑上来,在她小腿上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在那个年代,社会管理没那么讲究,那只狗经常在街上窜来窜去,狗的主人也不拴链子。
“妈,你不知道吗?那只狗去年就死了。”儿子说。
“哦,怎么死的?”
“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死了。你知道的,它的眼睛本来就不好使,再加上弟弟用弹弓打瞎了另外一只。”
黄绢闻言望了那家当铺一眼,门庭紧闭,如往日一样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但因为少了那只狗的咆哮声,起码没以前那么让人发怵了。她没有说话,举步向前走。那个孩子跟上来,似乎思考着什么,忽然低声说:“妈,弟弟打那只狗,不是因为要捣蛋……”
“你是说他想给我报仇?”
“不,是保护你。我听说狗,如果咬过人,就会记住那个人的气味。但是如果两只眼睛都看不清,它就没法持恶逞凶了。”
黄绢沉默着,她的儿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啊,忘记买胡萝卜了。”
“算了,今天吃芦笋吧。”
黄绢继续向前走,但她发现那孩子没有动。
“怎么了?”
“弟弟应该会不高兴吧,我用他的嘴和胃吃胡萝卜,他最讨厌胡萝卜的味道了。还有榴梿……”
黄绢呆住了,她看见泪水从儿子的脸上簌簌落下。
“我霸占了弟弟的身体。妈妈,是我杀死了弟弟吗?都是因为我赖着不走,弟弟才会回不来的。”
黄绢告诉我,虽然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但她还是不习惯从弟弟那张脸上看到眼泪。那时候,她只感到浑身颤抖,并且在心里叫喊:“不对啊,杀死那个孩子的人是我。”
其实,黄绢对承认回家的孩子是文成抱有抗拒之心,而且觉得自己跌入了不真实的梦境,皆有原因。“那个孩子是我杀死的”,她从心底认定,那是因为上天对她的呼唤做出回应而带来的结果。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孩子时常一点点地说着弟弟的事情:“妈妈,弟弟和那几个孩子打架,也是因为他们乱说话……”“妈妈,你记得吗,一起上街的时候,弟弟总是一个人走在后面,有一次逮着了一个想对你钱包下手的小偷……”
很多年后,黄绢的头枕在我的肩膀上,苦笑着说:“那个孩子的惩罚每次都一矢中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