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事情

金色麦田 葵田谷 第2页,共2页

从那个孩子口中说出的每件事,都勾起黄绢深深的回忆,其中有一些已经记不清楚细节了,有一些则恍如昨日。也许是为了佐证这些事情弟弟不会知情,他故意挑选了那些黄绢和文成单独相处的时光。很多人说,母亲对长子和次子在感情上是有区别的。这一点在黄绢这里则更微妙一些。小时候,她带两个孩子过马路,弟弟会紧紧拉住她的手,甚至是扯住她的衣角;哥哥却老是挣脱,所以她会把哥哥的手抓得更紧一些。等他们长大一些,哥哥会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就像在扶一个老奶奶过马路,弟弟则一个人吊儿郎当地走在后头……

文成已经死了。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黄绢几乎每一天都会告诉自己。但是,眼前的事实让她不断颠覆自己。从伤愈之日起,那个孩子就自觉地做起了以往由哥哥负责的家务。他竭尽全力,让那个家维持原来的样子。把拖鞋放在宿醉的妈妈的床尾,移动电话插上电源并调为振动模式,早餐放在饭桌上用防蝇罩盖好,留下“冰箱里有新鲜牛奶”的字条;如果黄绢换衣服,他就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选择烘干模式……

那个孩子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事情,最后导致了黄绢的爆发。死去的儿子的影子无处不在,这让黄绢无法忍受。所以,如果当她回到家,发现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她会连碗带碟摔在地上,大声叫喊。

“味道一点都不像,而且很咸。别干这些事了,你学得一点都不像!”

遇到这种情况,那个孩子总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东西,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有一天,黄绢起床后发现烟盒空了,她烦躁地到处找烟,最后下意识地打开厨房的壁柜,看见那里放着一整条沙龙牌的薄荷香烟。下一秒钟,她弯下身体,慢慢向下滑,最后坐在厨房的地板上。黄绢很讨厌在想抽烟的时候手头没有烟,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文成总会在壁柜里放一条她喜欢抽的烟,作为储备。那个瞬间,黄绢心里某个部分破裂开来,暖流如注,让她感到既甜蜜又痛苦。

那件事之后,她没法再以歇斯底里的态度对待儿子了。但是,当那个孩子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时,她还是会念叨。

“有时间做这些还不如去看书,落下的课你确定能补回来?看来你是不想初中毕业了。”

然而那个孩子的学习成绩像爬竹竿一样往上攀升。两三个月后,他各个科目的成绩就从“吊车尾”变成了名列前茅。按照那个孩子的说法,初中课本他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一开始并不适应,但有关的知识点一旦通过系统复习而唤醒后,就会发现比高中的课程轻松太多。

就像我前面说的,在关于中考的问题上,黄绢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对儿子抱有期待。结果不出所料,1998年的夏天,在那场可怕的事故发生一年以后,那个孩子以年级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黄绢抱着她的儿子失声痛哭,哭得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在其中一个孩子失去生命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完全放纵自己的情感。

我需要说明一下,在中考之前,黄绢就已经接受“那个孩子是文成”这件事了。

这中间有很多波折,我刚才也举过例子。黄绢告诉我,除了香烟事件以外,让她下定决心的决定性事情还有两件:一件是“打架事件”,另一件是“女友事件”。

儿子重返学校上学的第三个月,有一天学校老师来电话,说他和别人打架了。黄绢说,刚接到这个电话时,她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对于弟弟来说,打架就是家常便饭。所以,当她坐在老师办公室里,听孩子的班主任——一个留着板寸头的男老师发牢骚时,心情却很放松。

“太可惜了,我以为他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那个老师边说边摇头,仿佛从冰箱里端出昨天剩下的肉汤,本来以为还能吃,结果发现变味了。

“男孩子,我觉得能保持活力也挺好的。”黄绢用和以往差不多的口吻回答。

“嗯,这一点我也认同,何况那个孩子遭遇过那样的意外。当妈妈的辛苦了!”那个男老师以一种讨好的语气说。根据黄绢的说法,他是个好人,对问题学生也能平等看待,当然,希望借此拉近和这个学生的年轻妈妈之间的距离,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就在黄绢准备告辞时,那位老师补充道:“话说回来,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体还是会受到影响的。”就是这句话让黄绢的心开始变沉。

“你说什么?”

“嗯,怎么说呢……以前都是他追着别人打,但这次他被修理得很惨。”

随后,黄绢看到自己儿子时,心情更沉重了。老师喊那个孩子进来,他从门背后慢慢挪步子。黄绢告诉我,她惊讶的不是他鼻青脸肿的惨状,而是他耷拉着脑袋、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那个神情她以前从未见过。太窝囊了,那绝对不是他——黄绢这样评价。如果是那个孩子,就算被人用铁棍敲破脑袋也不会哼半声的。

“你干什么了,为什么要打架?”回家以后,黄绢问他。

“就是想打不行吗?”

黄绢反手打了那孩子一个耳光,但打完以后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因为那个孩子满眼泪水地盯着她,露出怨恨的表情。她从不害怕这种表情,那个孩子以前不知挨过她多少次揍,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挨完揍后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她。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他的神情、他的样貌、他的眼睛,看上去都既陌生又熟悉。为什么呢?因为文成的样子在他身上重叠着。

那个孩子的泪水滚落下来。

“你要我当弟弟,那我就当弟弟吧。”

如果说香烟事件让黄绢心中的堤坝出现裂痕,打架事件则是打穿了一个空洞。黄绢每次回忆至此,都会情绪翻滚。许多年以后,当她真正了解那个孩子当时的心境时,更是感到一种无比厚重的情感包裹全身。但她说不清这种情感是什么,忧伤、愧疚、感动,还是兼而有之?

我想,换了我也一样。

最后让黄绢的情绪决堤的是一个叫田晶晶的女生。

1997年冬天的一个星期天,黄绢说去做头发,然后就出门了。从美容院出来,她远远看到儿子和一个女孩子牵着手,从街对面一家电影院离开。对于孩子谈恋爱这种事情,黄绢一向持宽松、顺其自然的态度。但那一次,她生出了一探究竟的冲动。因为那个女孩子比黄绢儿子高一个头,这引起了她的注意,而当她仔细打量,很快发现原来她认识那个女孩。田晶晶,大家应该还记得这个名字。她是一个市政府公务员的女儿,会弹钢琴和跳舞,文成从初中二年级就开始和她交往,而且把她的照片给黄绢看过。

黄绢跑过马路,跟在儿子和他的女友身后。那两个孩子都穿着明亮的羽绒服,他们没有使用交通工具,一路牵手步行,穿过繁华的街道、喧哗的水果市场以及废弃不用而长出杂草的铁轨,一直走到天边出现晚霞。最后,他们在市政府宿舍大院前停下脚步,呵出寒冷的空气,然后轻轻接吻。

可能你会觉得,好几个小时跟踪在自己孩子身后的行为很不妥当。但是,假如你是那个孩子的母亲,就能理解她的做法了。

黄绢说,那是她一辈子见过的最温情、最纯净的吻。在看到这个吻之前,她曾经考虑过事后去找那个女孩一问究竟,但看到这个吻以后,她觉得没必要。没有什么比那个吻更能说明问题。如果两个人没有长久的相知和真挚的感情,是不会那样接吻的。

黄绢心中的堤坝被冲开了。她明白,文成确确实实回来了。她需要承认这个事实。而她的另一个孩子将以他兄长的名义陪伴在她的身边。

那天回到家,她走进房间,然后又走出来,大声发问:“文成,我的钥匙去哪儿了?”

这就是这个关于换心的奇妙故事的开端。